作者:搓布
2014年春节前夕,搓布接到了母亲从老家打来的电话。
电话里,母亲熟悉的声音响起,轻声问:“搓布,今年过年回家吗?”
搓布顿了顿,答道:“回。这次……会带对象一块儿回去。”
母亲一听,自然是高兴,话也变得稠密起来,开始絮絮地念叨:“那好,那好……屋子我跟你爸都收拾好了,
明天得去多办点年货,肉啊鱼啊都得多备些。对了,你最爱吃炸丸子,今年妈一定给你多炸点……”
她在那头自顾自地计划起来,仿佛日子已经随着这份盼头,一下子热腾腾地忙活开了。
絮叨了一阵,母亲的话头很自然地滑向了别处。
带着几分邻里闲谈的兴致:“对门的大龙,还关着呢,今年没法回来……”
“妈,”搓布的声音沉了沉,截断了那头的絮叨,“不要四处说别人家的闲话。”
“这有啥?”母亲不以为意,嗓门反而高了些,“你不说,别人也会在背后说你。”
搓布的话赶得更紧,几乎有些冲口而出,“最重要的是,别老在外面提我,家里什么事都跟外人讲。”
电话母亲的声音陡然硬了起来,斩钉截铁:“我啥时候说你了?跟谁也没说过!”
话语一时有些冷,母亲很快转开了话题,压低了的调子:“那……大灰的事,你听说了没?”
搓布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谁?大灰?他能有什么事?”
母亲的声音更轻了,几乎像耳语,却带着确凿无疑的意味:“大灰死了。你知不知道?”
搓布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不可能。他才多大?也就比我大两岁,怎么可能会死。”
母亲那头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,把话头接上:“唉,你是不知道……大灰在外头打工,挣得少。
他媳妇就整日埋怨他,嫌大灰没本事。那媳妇心性也高,看着左邻右舍过得好,老觉着不如人家。
俩人三天两头吵架,可大灰这孩子有点钱全给了他媳妇,可越是这样,吵得反倒越凶。
就那天晚上又吵翻了天,他媳妇闹着要离,收拾了东西就要往外走。
大灰拦着,说气话:‘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,我就吊死在这儿。’他媳妇没理会,真就走了。
结果第二天……发现大灰的时候,人就挂在门外,早就硬了。
他娘扑在那哭的呀,听得乡里乡亲心都揪碎了。村里人都说,大灰傻,挣的钱一分不留,全让媳妇带走了。
埋的时候,嘴里连块‘噙口钱’都含不上。”
搓布听着,一时不知说什么。
电话两头都只剩下沉默。
怎么也想不到,记忆里那个从小就机灵的玩伴,怎么会走到这一步。
随后,两人又聊了两句家常,才挂断电话。
自那通电话后,搓布就时不时会梦见大灰。
梦里,他们没有长大,也没有外出打工,依旧是村头巷尾四处晃荡的初中生。
有时搓布在梦里是清醒的,知道对方已经不在了,便会刻意保持着距离,连目光都带着几分闪躲。
更多的时候,搓布则完全忘了这回事,还能像过去那样,聊些无关紧要的话。
只是梦一醒,残存的闲适瞬间冻结,化作一股寒意从后背蹿起。
搓布很抵触做这样的梦,醒来后,身上总是一阵阵地发冷,心里也止不住地有些发怵。
可越是排斥,梦反倒来得越勤。到底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玩伴,太熟了,连梦里都避不开。
时间过得很快,一晃眼到了2016年前后。
那时候搓布正在创业,每天东奔西跑,可生意始终没什么起色。
家里开销像滚雪球,越滚越大,压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,一闭眼全是账。
好不容易将将睡着,人就迷糊起来。
梦里,搓布正在一片昏黄的树林间飞行。低头一看,林间空地上竟有一家孤零零的饭店。
店外摆着几张方木桌,桌子老旧得很,木头纹理都裂开了缝,仿佛一碰就要散架。
桌子旁稀稀拉拉地搭着几条长凳。周围零零散散的,还搁着几副同样的座头,却都空着,不见人影。
大灰就坐在其中一张桌上,慢悠悠地喝着闲酒。
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,一瓶土酒坛。面前搁着个老式海碗,碗里晃荡着半碗浑浊的酒液。
那段日子搓布压力太大,心里憋闷得厉害,突然在这么个地方见到大灰,情绪一下子决了堤。
他踉跄着扑到桌前,几乎是跪倒在地上,抱着头痛哭起来,像见了至亲一般,把创业的艰难、
生活的重压、心里的苦楚,一股脑地倒了出来。
大灰默默听着,夹了颗花生米,嚼了好一会儿,才面无表情地开口:“我也过得不宽裕。
看你眼下有难处,我把生前的财运分你一些。你也别想太多,不能全给你,毕竟我还要过活。
我不白给。就三天,这三天让你赚到。赚了钱,你拿出一部分,买贡品纸钱烧给我。算个交易。”
说完,搓布便抽泣着从梦里醒了过来。
第二天中午,搓布把这场梦,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妻子。
妻子听完,沉默了片刻,说:“既然梦里求到人家,就以三天为限。如果这三天里,真的赚到了钱,
咱们就按他说的意思办。”
搓布点了点头,又补上一句:“有个前提,只能合作这一次,以后不再合作,绝不能以此方式赚钱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生意果然有了起色,接连谈成了几个单子,算是小赚了一笔。
这钱来得突然,搓布心里说不上是踏实还是飘忽,总觉得像是欠了谁的。
先不论这几个单子是怎么来的,即便这世上本就没有鬼,一切只是搓布自己的心理作用,但作为发小,
给大灰送点钱花,于情于理,都说得过去。
对搓布来说,也算了一桩心事。
但搓布住在城里的小区,不方便烧纸祭供。只好翻出通讯录,找到了发小大龙的电话,拨了过去。
那边很快接了,没等大龙开口,搓布先问道:“大龙,你有二兆的电话没?”
大龙像是听出他语气不对,顿了顿说:“你等下,我找找,一会儿发你。”
没过多久,手机“嘀”的一声响,号码发了过来。
大龙紧跟着又打了回来:“你怎么突然找大灰他弟?出啥事了?”
搓布一时也解释不清,只匆匆回了句:“等打完这电话,我再跟你说。”
说完便挂了,照着那个号码,给大灰的亲弟弟二兆拨了过去。
二兆接通了电话,语气很客气:“布哥,你找我有什么事?”
搓布忙说:“是这样,有些话外人我不好讲,但你是自己人,我就明说了。”
接着,搓布便把梦里遇见大灰的事,试着讲给二兆听。
刚开了个头,二兆在那边语气就不太对了,出声打断道:“人都走了,就别再提这些了。”
搓布听出他话里的不悦,赶紧跳过经过,直接说重点:“这样吧,我转些钱给你,你帮我买点贡品,
或者烧点纸,替我去看看他,算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二兆语气这才稍微缓和了些,说道:“布哥,这种事……之前已经弄过一回了。前些天,大威也给我打过电话,
说的和你差不多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布哥,我是去不了的。年轻人都不让往他坟前去。也没人敢去,怕对人不好!”
搓布从二兆的话里,听出些隐隐的不快,便恳求道:“即然我答应你哥了,你就帮我一次吧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没动静。搓布以为二兆有事,把电话放一边了。
正想着,二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听上去淡淡的:“过些天,让我妈带点东西,去坟前看看他吧。”
说完,没等搓布回应,便把电话挂断了。
这件事过后,隔了几个月,搓布又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走在农村河堤的一条土路上。
路很宽,被车轧得还算平整,两边生着枯黄的荒草。搓布的右手边,就是一条浑黄的大河,
河水卷着泥沙,一刻不停地向前涌流。
路的正前方,大灰站在那儿,怀里抱着个光溜溜的婴儿,那婴儿一动不动。
见搓布走到身边,大灰便把怀里那个一动不动的婴儿递了过去:“这个,你抱着。”
搓布接过婴儿,问道:“抱他干嘛?”
大灰只说:“别问,一会儿就知道了。”
搓布还想再开口,大灰已经打了个哈哈,含糊地催道:“嗨,走吧,哪那么多话。”
两人沿着河堤又走了一段,来到一处地方。
右边堤下的土路像是被人挖开了一个豁口。大灰停下脚步,对搓布说:“你把婴儿扔河里。”
搓布虽然不明就里,还是把那婴儿朝河里一扔,可婴儿并没有掉进水中,而是轻飘飘地浮在半空,
接着,竟像被什么牵引着似的,平稳地朝河对岸飞了过去。
就在这时,搓布看见大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河对岸,身子一闪,竟钻进了那婴儿的身体里。
婴儿瞬间开始变化。他不停长大,从婴儿到孩童,只用了几个呼吸的功夫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尊菩萨出现在河对岸。她一身白衣,通体发着洁净的白光,静静悬浮在半空,
开口说道:“万事万物,皆有它的规则。岂能容你随意更改?”
说罢,菩萨抬起手,朝着那孩童轻轻一挥。
孩童的皮肤瞬间开始溃烂、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气。
孩童嘴里先挤出一声嘶哑的“不要——”,紧接着爆发出凄厉的哀嚎:“啊!——”
那声音里,混着强烈的不甘,和对生命近乎贪婪的渴望。
随后,搓布便从这场梦中醒了过来。
往后的几年里,搓布还是时不时会梦见大灰,以及各式各样、换着花样的噩梦。
早先,搓布在梦里的做法只有逃跑。梦里遇到吓人的鬼,或是搓布不想沾边的,掉头就跑。
可不管怎么跑,那么多人他不追,在梦里就偏偏追着搓布不放。
后来搓布也想通了。
既然横竖躲不掉,逃不了,就跟它硬碰硬。
在梦里遇到鬼,搓布也不跑了,抄起手边能摸到的任何东西——棍子、砖头、甚至是凳子——抡起来就打。
反正是梦里,既然对方能追,那也一定能被打到。
说来也怪,这么做了之后,这些年做的噩梦,确实比小时候、比从前要好得多了。
至少,梦里不再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、极致的恐怖。
总算……能让人接受一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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