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搓布
2008年秋,请的工假到了,搓布便离开老家,坐上了去市里打工的长途汽车。
长途汽车颠簸了两个半小时,终于在汽车站缓缓停下。
搓布随着人流下了车,提着行李往公交站方向走。
没走几步,就看到路边稀疏的围了几个人,正在看杂技表演。
搓布缓了缓脚,也围了过去,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加绒夹克、下套黑西裤的枯瘦男,蹲在马路牙子上,
看着约莫四十出头。他手里松松攥着一根短鞭。
在枯瘦男面前,立着一个铁制的三角支架,顶端焊着一小块裹着脏布的三角铁板。上头蜷着个孩童,
正后翻下腰,用嘴咬住铁板的前端,身子对折起来,脚尖抵住铁板末端,整个人叠在铁板上面。
支架底下装了滑轮,枯瘦男用手一推,铁架子便转起来。孩子跟着飞速旋转,成了模糊的一团黑影。
围观的人里,有些心软的,看不得这个。便会摸索出些零散纸币或硬币,扔进碗里。
待三角支架缓缓停下,那团旋转的灰影定了形。
搓布这才看清,那是个浑身脏污的男孩,穿着一件破棉袄,棉絮从里面钻出来,一绺一绺地垂挂着。
下身是条沾满污渍的牛仔裤,脚上套着一双旧布鞋。个头勉强够着一米三,从面相上看,十三岁上下。
搓布实在看不下去了,握紧拳头,真想动手打那枯瘦男。
可念头一转,心里又犹豫起来:城里不比老家,打不过最多挨顿揍,在这儿动手,万一对方有刀,
或者附近藏着同伙,说不定命都得搭进去。
搓布只能强压着心里的火,指着那正被扭曲着身体的男孩问道:“他身子这么对折起来,不疼吗?”
枯瘦男,伸长脖子,头也不回地朝着车站远处来回张望,嘴里说道:“你问问他,疼不疼。”
搓布便问那个男孩:“你不疼吗?”
等有好一会,直到那三角支架又缓慢地转了大半圈,男孩才从嘴里含糊的冒出一句:“不疼。”
搓布盯着枯瘦男,又问:“他这么小,为什么让他干这个?”
枯瘦男懒得搭理,直到搓布又追问了一遍,枯瘦男的目光才从别处转移回来。
平静的说:“他自愿的!不信,你问问他。”
搓布放轻了声音,凑近了些问:“是你自愿表演的吗?”
男孩的头向后仰着,用牙齿死死咬着铁板顶端一块脏污的布垫,两条细瘦的腿弯曲着,
以一种,看着就让人发憷的角度,叠放在狭窄的铁架上,没有回话。
搓布见男孩,没有回应,便没再吱声。
那个拿着鞭子的枯瘦男,脸面向一侧似乎在寻找着什么。
见男孩没有答话,便拿起鞭子抽了几下:“人家问你是不是自愿的,你为什么不回答。”
男孩整个人叠在铁板上,直到他调整了咬合的角度,才含糊不清的从嘴里小声答出:“自愿的。”
枯瘦男又反复问他:“是你自愿表演节目的,还是我让你表演的?”
男孩清晰的回答:“我自愿的。”
这时,有个戴着眼镜、模样斯文的年轻人,从旁边稀疏的人堆里走上前。
问那个枯瘦男:“这孩子和你什么关系?”
枯瘦男眼皮一耷:“父子关系。”
“父子?”眼镜青年追问,声音里压着情绪,“要真是父子,你忍心让孩子做这种表演?”
“孩子自己不是说了吗?”枯瘦男朝男孩方向歪了歪头:“他是自愿的。”
眼镜青年径直走到铁架旁,伸出手,将男孩从那三角铁架上托了下来,让他在地上站稳。
然后扶住男孩瘦弱的肩膀,抬头看向那枯瘦男:“他真是自愿的吗?来,你问他是不是自愿的?”
那男孩眼神闪躲,头发蓬乱地垂下来,紧紧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,从嗓子眼里挤三个字:“自愿的。”
枯瘦男立刻像是得了理,声音扬了起来:“看吧!他自己说的,自愿的!”
眼镜青年没看他,目光依然停在男孩身上。
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:“他是怕你打他,不然他怎么会不敢抬头,不敢大声说?”
接着,眼镜青年转向男孩,语气放缓而坚定:“孩子,你别怕。我已经报警了,再说这么多人都在这呢,
他不敢把你怎么样,你现在说,是不是自愿的?”
男孩把头埋得更低,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,嘴唇紧紧抿着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
这时,那个枯瘦男明显有些慌了。一会伸长脖子向远处焦躁地张望,像是在寻找或确认什么。
一会又扭头看着眼前的人群,最终将目光钉在眼镜青年脸上,不耐烦地挥手道:“不都跟你说了吗?
他是自愿的!你这人在这多管闲事。”
眼镜青年毫不退让,抬手指着他,声音陡然提高,在空旷的车站前显得格外清晰:“一看你就不是他爹!
你是人贩子!警察马上就到,你等着!”
枯瘦男脸色一变,再不敢纠缠。慌乱地弯腰,一把拾起地上的三角铁架,另一只手攥住男孩瘦弱的手腕,
几乎是将他拖拽着,埋着头快步朝汽车站外熙攘的人群里扎去。
枯瘦男拖着孩子走后,过了没几分钟,警察到了。
一名警察朝这边扫了一眼,扬声问:“谁报的警?”
那位戴眼镜的青年从人群里走了出来:“是我。”
“为什么报警?”
青年便走到警察跟前,将刚才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。
警察听完,目光锐利地向四周扫视:“那个表演杂技的人呢?”
眼镜青年抬手指向汽车站东边:“朝那边跑了,”
警察皱着眉朝那个方向望了望。
这时,他肩上的对讲机忽然滋滋响了起来,传来一阵模糊的说话声。
那警察一边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,一边对着肩头的对讲机简短回复:“到了,人已经不在现场了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四周:“刚才的事,除了报警的这位,还有谁看见了?谁能作证?”
原本就稀疏的人群,听到“作证”两个字,都赶忙走的远远的,嘴里纷纷嘟囔着:“不知道,没看见……”
转眼间,人就更少了。
这时,眼镜青年转头,目光准确地落在搓布身上,抬手一指:“还有他,他也看见了,他能作证。”
搓布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,心里害怕,不敢作证,赶紧开口辩解:“我没……我没看清楚,不知道。”
话音未落,旁边一位一直沉默看着的大爷往前迈了一步,对警察说:“同志,我看见了,我能作证。”
眼镜青年立刻接话:“对,我们两个都看见了。”
搓布心想连大爷都敢站出来作证,自己未免太懦弱了,也走到警察跟前:“我也看到了,我能作证。”
警察点点头,合上本子:“行,那你们三个一会儿跟我回所里,做个详细的笔录。”
搓布一听要去做笔录,连忙摇头:“不行,一会儿还得回公司干活,去晚了老板会唠叨。”
警察看了搓布一眼,也没坚持,转向另外两人:“那你们两位,一会儿跟我去一趟。”
眼镜青年立刻点头:“我时间方便,可以去。”
老大爷也沉稳地应道:“没问题,我配合。”
这时,警察肩上的对讲机又响了起来。朝两人说道:“先在这等着,一会来接你们。”
说完,转身快步离开了。
眼镜青年拉着大爷说:“一会我们去派出所做笔录,就把刚才的经历,原原本本说清楚就行。”
老大爷露出朴实的笑容:“放心吧,我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两人就站在清冷的晨光里,低声商量着一会儿的细节。
一阵秋风贴着地面卷过,扬起一小片尘土,打了个旋儿,又散开了。
搓布默默看着他们,低头提起自己放在脚边的行李,转身,朝不远处的公交站台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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