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—— 我是谁,我从哪里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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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搓布

自从来到这个世界,第一次有自我意识,大概是1995年,那年,按周岁算,搓布四岁。

醒来时躺在老家南屋西耳房的一张床上,屋子里很黑,透过北面的窗户,可以看到堂屋亮着泛黄的灯光。

里面人影窜动,笑声一阵阵透过窗外。

聊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堂屋传来母亲高声的疑问:“诶,不知道搓布醒了么。”

父亲洪亮的声音随口应道:“刚放屋里没一会儿,能会醒吗?”

四舅也随声附和:“不打紧,……”后面的话搓布没听清楚,大概是被窗外的风声吹散了吧。

搓布从床上爬了起来,坐在黑暗中,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话:我怎么会在这里?这里好黑啊,好害怕。

为什么妈妈还不来?哭吧,哭出来,妈妈听到了就会来抱你了。

搓布放声大哭起来,哭声穿过窗户,飘向堂屋的方向。

可大人仍在屋内聊着家常,丝毫没有察觉窗外的哭声。

搓布哭了一会儿,发现毫无用处,便渐渐止住了抽泣。慢慢尝试着适应黑暗。

就在这时,母亲的笑声突然停住了:“你们刚才,听见小孩哭声没有?”

父亲和四舅几乎同时回应:“没有,没听见。”

“我得去看看,估计是醒了。”

母亲迈步走出堂屋,影子被拉得很长,身影没入窗角。

不一会儿,来到南屋西耳房,推开门,搓布正坐在床上。

母亲一把将搓布抱起:“哎哟,醒啦,乖~是谁在哭咧乖,是小宝不是?”

一边说着,一边把搓布抱到了堂屋。

堂屋正对门放着一张漆黑的八仙桌。

门后西侧,煤球炉上座着一口铝锅,锅盖边沿冒着白色蒸汽,肉香在屋里弥漫。

父亲走到母亲身边,见搓布睁着眼,笑着说:“醒啦?来,锅盖掀开,给孩子夹块肉。”

搓布心里一阵高兴,刚好也饿了。

母亲却摇头:“孩子刚醒,不能吃肉。”

父亲掀开锅盖,用筷子夹了一片瘦肉,用碗接着,小心吹了吹,递到母亲面前:“吹过了,现在不烫。”

母亲侧身避开:“还太烫,得凉一会儿。”

搓布眼巴巴地看着那片肉,心里美滋滋地想着,一会儿就能吃到了。

可谁知道,还没等肉凉下来,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
后来父亲要去厂里上班,常年累月不在家。

搓布一直跟着母亲在南屋生活。

每天追着母亲问:“我的爸爸是谁?爸爸去哪了?爸爸长什么样?”

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解释:“你爸去厂里了,过几个月就回来,到时候你就知道哪个是你爸了。”

又不知过了多久,父亲从厂里回来了。

那天搓布和母亲刚从南屋出来,正要去外面玩,三人在院子里撞了个正着。

母亲似乎带着生气的语气说:“天天问你爸是谁,这个就是你爸,过去喊爸爸。”

搓布不理解。为什么母亲要用这种口气。

转而抬头看向父亲,他长得又高又壮,留着大背头,一脸严肃,看着让人胆怯。

搓布盯着他,心里嘀咕:这就是我爸爸吗?为什么没有亲昵感?为什么没有,一眼就认定父亲的心灵感应?

母亲又催促道:“快喊啊,天天找你爸,问你爸长啥样,现在你爸就在你跟前,你又不吭声了。”

搓布怕惹怒眼前这个壮硕的男人,只好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:“爸爸。”

父亲听见这声呼唤,脸上露出笑容,一把将搓布抱了起来:“欸,我的好儿子。爸下次回来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
再后来,我们搬到了堂屋居住。

母亲坐在门口,手里拿着针线纳布鞋,时不时用针在头发上蹭一蹭头油。

二姐和三姐在堂屋过道下聊天,搓布穿着开裆裤,在石榴树边的水泥地上玩。

那棵石榴树有五六十年了,树上开着几朵红花,枝繁叶茂。当时应该是春季四月份左右。

父亲低着头从大门走进来,来到堂屋门口,高兴地说:“来,搓布,让爸爸抱抱。”

搓布站在原地不敢上前。母亲在一旁怂恿:“去呗,你爸抱你了,让你爸抱抱你。”

搓布回头看看母亲,经不住她一再催促,只好摇摇晃晃地朝父亲走去。

父亲一把将搓布抱了起来,高高地抛向空中,又稳稳接住。

搓布心里特别害怕,生怕父亲一个失手,自己就会重重摔在地上。

随着身体一次次被抛起又落下,条件反射地笑出声来,可心里却在想:怎么还不停下来?

渐渐地,心里生出一丝怨恨,算了,摔死拉倒!

这时母亲也开始担心起来,放下手里的针线活,对父亲说:“别扔那么高了,你再吓着孩子。”

父亲却不以为然:“你看孩子刚才还笑呢,怕啥,有他爸接着呢。”

搓布心想:要是我不在这儿就好了,那样也不知道疼,随他扔,扔死拉倒。

姐姐们在一旁围着看热闹。

父亲扔了一会儿,或许是累了,这才把搓布放到水泥地上。

父亲蹲下身子,脸凑得很近,问:“怕不怕啊?”

搓布心里害怕极了,但又怕惹父亲不高兴,只好硬着头皮说:“不害怕。”

父亲果然很高兴,对着众人说:“你看,我就说吧,孩子不怕。”

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 —— 一张一百的、一张五十的、一张十块的、一张两块的、还有一张一块的。

父亲蹲下来问搓布:“来,爸爸给你钱,这里你要哪一张啊?”

搓布盯着那些纸币,本能地知道那张蓝黑色的一百块最大,可又怕选了那张会惹父亲不高兴。

犹豫了一会儿,他指着那张绿色的两元纸币。

母亲走过来搂住搓布:“你爸光缺你呢,不会花钱给你钱。“又笑着说:“看你傻的,要那张大的,大的值钱。”

搓布没有伸手接钱,父亲便把所有的钱都塞进了搓布围兜衣的大口袋里,还往下按了按,生怕掉出来。

母亲说:“放兜兜里一会丢喽,先放妈这吧,等你长大了,给你交学费。”

这时父亲又笑着说:“来,让爸爸背背。“说着转过身背对搓布,示意他爬上来骑到肩膀上。

母亲在后面扶着搓布,又把他的小手放到父亲的头发上:“抓着你爸的头发。”

搓布怕惹怒父亲,小声嘟囔:“我怕。”

母亲在旁边安慰:“别怕,抓紧了,给他头发抓掉都没事。”

搓布紧紧抓住父亲的头发,父亲站起身,驮着他在院子里转了起来。

转了一会儿,父亲这才蹲下身来。

搓布心里害怕极了,小手又湿又黏,全是汗。他刚松开抓着父亲头发的手,谁知父亲突然又站了起来。

搓布一个不稳,一头栽到地上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
母亲赶忙跑过来,一把抱起搓布先交给三姐,转身就追着父亲打。

父亲自知理亏,只好灰溜溜地跑到大门外躲着。

随着时光流失,搓布慢慢长大,在这段岁月里,搓布的意识,时有时没有。

有意识的时候,就是“本我” —— 也就是现在的“我”在控制着身体。

没有意识的时候,身体就按照本能自主活动,饿了就吃,渴了就喝,完全像个动物一样。

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大约五岁左右。

有一天,搓布站在堂屋的菜柜下面,够不着也看不到上面的东西。

就抱怨道:“早知道先不回来了,等我再长大一点再来。”

母亲在屋里回应:“你不就是你,什么叫你不来了?”

搓布说:“现在是我,以前不是我。”

母亲似乎有些好奇:“哪个时候都是你,以前不是你是谁?”

搓布解释道:“以前我在不在的时候,他就自己在玩。我来的时候才是我。”

母亲没有再接话。

从那天起,搓布基本“住”在了身体里。

有时候会感觉自己飘在身后,能看到整个视角。

有时候又是在身体里,只能看到前面,看不到背后。

就这样时在时不在的,长到了7岁。1997年,该上学前班了。

记得那时赶会,在集会上花了两块钱买了一个放大镜。

回家后母亲一顿数落:“就会乱花钱。两块钱买个镜子,省着以后买课本好多啊。”

搓布才不听母亲的絮叨。在太阳底下,拿着放大镜聚焦后烧纸、烧木头玩。

而“本我”却飘在身后,注视着这一切。一会儿回到身体里,一会儿又飘出来。

一闭眼,一睁眼,看向别处时,眼前便浮现出一个小孩儿,拿着放大镜对着纸的画面。

只要一睁,一闭,小孩儿拿着放大镜的画面,就会浮现在眼前,真好玩。

二姐看我在玩,也过来凑热闹。

搓布便对二姐说:“一闭眼,一睁眼,看向别处,眼前便浮现一个小孩儿,拿着放大镜对着纸的画面。”

二姐笑着问:“那个小孩是谁啊?”

搓布也知道那就是自己,笑着说:“哈哈,那个小孩儿是我。”

二姐解释道:“这是正常的光学反应。你拿着放大镜对着地面,时间长了,看向别处,那小孩儿可不就是你嘛。”

过了一会,搓布一睁一闭,眼睛看向别处时,却只有手的部分,拿着放大镜,在对着纸的画面。

搓布试了好几次,都是只有手的部分,拿着放大镜,在对着纸的画面。

“不对!”搓布忍不住追问二姐,“为什么我一睁眼一闭眼,只能看见手的部分,拿着放大镜,

对着纸的画面?而不是全身?”

二姐不以为然地笑了:“那肯定只能看见手的部分啊。你眼睛还能长在后头?”

搓布固执地摇头:“不可能,我刚才明明还能从后面看见自己,看见全身的。”

二姐笑得更厉害了:“谁有那本事,还能看见自己的后背?没有人能看见自己后背的。”

从那一天起,搓布再也无法从身后看见自己,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地离开身体了。

就好像……,突然住进了这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