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搓布
1997年,按虚岁算,搓布那年七岁。
记得是一个夕阳将尽的傍晚,天边烧得通红,像谁打翻了染缸。
一名村妇跨过大门,来到院里和母亲攀谈。
两人有说有笑,过了一会,母亲说:“那你回去吧,我就不送啦。”
“诶,不用送,天快黑了,我也得回去喝汤了。”村妇随声附和。
母亲嘴上说着不送,还是跟着送到大门口。
关上门,转身回到院里,对着在院里玩耍的搓布说:“往前你都七岁了,上学不上啊?上的话给你报个名。”
搓布不明白报名是什么意思,疑惑地问:“报名是什么?一报都明了吗?”
母亲忍不住笑出了声:“哈哈哈,这傻孩子,报名不是一报都明了,是上学前班报名上学。”
搓布还是似懂非懂:“报名了,是不是会在额头点个红点?”
母亲解释不清,随口应道:“诶,对!等你上学了,就会点红点。”
搓布特别高兴地说:“报吧。”
母亲听了说:“那中,你要上学,我这就赶紧去报名,往前都要上学了。”
说罢便出门报名去了。
过了些天,搓布天天追着母亲问:“什么时候在额头点红点啊?”
母亲打趣着说:“你怎么那么想点红点啊?来,我拿烧火棍给你点个。”
搓布吓得赶忙跑得老远。
从那以后,搓布觉得总追着母亲问额头点红点,太丢人了。就再也不提这件事了。
时间过得很快,大概一星期后,学前班开学了。
母亲把搓布送到村北的一户临街小房里。
屋子里用又长又宽的木板,一排一排搭着很多架子,木板连接处用一摞四方形的红砖支撑着。
搓布被分到了最后一排,靠边的第二个位置。
孩子们一个个由家人领着进来。
许多孩子一见家人要走,就哭着追出去老远。家长好一阵哄,说一会儿来接,这才止住抽泣答应留下来。
还有个年纪实在太小的孩子,家人一走他就大哭,边哭边追。
家人看不下去,只好放弃,说晚一年再来。
搓布看了一圈,班里有很多自己家附近的玩伴。
有村东头的大青,家对面隔几处院子那条胡同里的大雨、大祥,还有十字路口南边的小芳。
这时从小屋西边的院门,走进一位身材较为丰满的少女,年纪大概二十六岁左右。
她留着长长的马尾辫,眼睛大大的,脸不瘦但好看,是有肉感的瓜子脸。
身穿领子很大的花衬衫,下穿黑色西裤,和一双黑皮鞋。
她站在黑板前对着孩子们说:“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。以后将由花老师教大家学习。
另外,放学后记得明天带粉笔和一块小黑板。”
下面的小伙伴不明所以地问:“花老师是谁啊?”
花老师在黑板前解释:“花老师就是我~以后我就是你们的老师了。”
中午没有上课,学生们在班里玩到晌午。还没放学,母亲就已经趴在窗户往里面看了。
搓布看到母亲在外面,心里踏实了许多。
等到花老师说:“同学们,放学吧!下午别忘了带粉笔和小黑板。”
门一开,一群孩子冲了出来。搓布挤过人群,拽着母亲的衣角说:“老师让带粉笔和小黑板。”
母亲没低头,任搓布拽着衣角,径直地走着:“知道,刚才在外面听见了。”
回到家后,母亲从南屋拾起那块方木板。木板挺厚,上面有一条条年轮。
她对搓布说:“这个,以后就是你的黑板了。”
搓布不乐意地说:“啊?就这个啊?之前我还往上面尿过,太脏了。”
母亲却说:“你姐上学的时候也是用的这个,脏什么?你姐能用,你为什么不能用。”
任搓布怎么闹,母亲也不搭理。
快到上学时,搓布只好不情愿地将拴着红绳的小木板套到脖子上。
手里还有母亲给的一盒未拆封的粉笔。
来到小屋,上课时,老师发了两本书,拼音和算数,还有一些算数本和拼音本。
发完后,花老师站在黑板前说:“下次来,记得让家长交学费。每人是70块钱。记清楚啦,70块钱。”
说着拿起拼音书,指着封面对孩子们说:“好了同学们,我们翻开这本书,翻到第一页。”
花老师在黑板上规规矩矩写下a、o、e、i、u,写完后,用棍子指着黑板教大家念:“a——!”
搓布两只小手并拢,规矩地放在木板上,看着老师的口型,和同学们一起念:“a——~”
花老师讲得很认真,很严厉,也很仔细,生怕孩子们发音不标准,反复地教。
放学后,母亲见搓布发了新书,便说:“等下次赶会,给你在集会上买个书包。”
搓布不喜欢背书包,也不喜欢那种塑料质感的书包 —— 让人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,便说:“我不要。”
母亲瞥了他一眼:“你不要,以后上学书装到哪里,课本放哪?”
村里每隔十天,便有一个集会。
到了赶会那天,晌午刚吃过饭,搓布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着。
母亲在堂屋不停的对搓布喊:“起来吧,去买个书包,一会回来再睡。”
搓布混身发烫,加上头疼的厉害:“不要,不想起。”
耐不住母亲反复劝说,只好起床由母亲背着走出门外。
这会日头正烈,阳光照的人发晕。
母亲背着搓布来到村北,走过学前班,没两步就到了北街。
临着北街丁字路口西边,有个卖火烧的摊,香味扑鼻。
丁字路口东边,卖甘蔗的地上铺了一地的甘蔗杆,老板正刮着甘蔗皮。
北街人群拥挤,十里八村的人都来这里买东西。会上特别热闹。
母亲却说:“下来走两步吧,能让我一直背着你哟?”
搓布不答应。母亲不管不顾,将搓布放了下来,又说:“你看谁家小孩让大人背着。”
一落地,搓布只觉得脚一沉,两只脚像是灌了水一样,走不动路。
“快来吧,让妈扯着你的手。”
搓布由母亲拉着手,挤在人群里。
好不容易挤到公社附近,那里搭着一个大篷,大篷里挂着各种各样的书包。
母亲指着书包问:“买这个吧?”
搓布看都不看,因为生着病,又加上根本不想要,拗着气说:“不要。”
母亲便又指着另外几个书包。搓布别过头:“不要。全都不要。”
母亲也懒得管了,直接指着上面的红色书包:“把那个取下来吧。”
穿着黑上衣、身材有些臃肿的中年男子,用衣架将书包取了下来。
两人又是一阵讨价还价,最后才将书包买了下来。
从集会上回来后,母亲又将搓布送到学前班。
搓布不情愿地走进教室。
那时班里人很少,再加上有午休时间,搓布便趴在木板上睡着了。
就这样,搓布后来每天在这里上下学。
刚开始母亲还会接送,后来因为家离学前班很近,便懒得去接,让搓布和村东头的大青一起回来。
记得有一天,搓布和大青一起上学。
到了学前班,班里学生们乱作一团,大声打闹着。
搓布从书包里掏出一节粉笔,放在小黑板边上。
因为还没上课,便跑到大青的位置玩。
大青的小黑板很薄,有一面很光滑,写字只能写在背面。
半天见大青没把粉笔掏出来,搓布便问:“你怎么没有带粉笔?”
大青指着边上一个懦弱的小男孩说:“没事,找他要。”说着便对那男孩说:“给我一根粉笔。”
小男孩懦弱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根粉笔递给大青。
搓布见状,觉得挺有意思:“诶,你也给我一根。”
小男孩慢慢展开小手,手里握着两节粉笔头,小声说:“我只有这两个了。”
搓布拿过小男孩的书包,伸手掏了几下,里面什么都没有,确实只有手里的两根粉笔头。
见占不到便宜,又好胜心强,凭什么大青拿的那么长,但见小男孩那么可怜,只好捏了一根短的。
转头又问大青:“你拿的那根多长?”
大青拿出一根完整的粉笔说:“拿了一根。”
搓布不解地说:“你拿了他那么长的粉笔,他用什么?”
大青说:“我不拿,他的粉笔也会被其他人抢走。”
一会儿,花老师的母亲,敲响了上课铃,孩子们慌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。
花老师走教室,站在黑板前,写了几道算术题。写完说:“同学们,你们在小黑板上演算一下。”
同学们都拿起粉笔在自己的小黑板上,演算起来。
这时,花老师看向那名懦弱的小男孩,喊道:“小绍,别人都在写,你为什么不写?”
小绍声音很小,像蚊子一样:“我没有粉笔。”
花老师走下讲台:“啥?”
小绍声音很小,断断续续地说:“我没有……粉笔。”
花老师翻开小绍的书包,里面一根粉笔都没有,大声喊道:“你妈连个粉笔都舍不得给你买吗?
学费学费不交,粉笔也不买,上啥学?”
小绍嘀咕道:“我的粉笔都让别人拿走了。”
花老师将小绍的书包扔到地上:“谁拿你的粉笔了?”
小绍指着周围的几个孩子说:“他,他,还有他,都拿了。”
周围的孩子立马反驳:“是他给我哩,我没有拿。”
搓布趴在桌子上,手里攥着那节粉笔头,手心都握出了汗,生怕小绍将自己也指出来。
花老师说着将小绍从位置上拉出来:“粉笔都没有,上啥学?回家让你妈过来。”
小绍两只脚耷拉着,大声哭着:“我不回家,我不回家。”
花老师将小绍拖到门外的土路上,又把教室门关上。
屋外阴天,风卷着土路上的枯叶和碎纸,呜呜地打着旋儿。教室的窗户被吹得哐当响。
窗外土路上传来花老师的训斥:“走,回家喊你妈过来。”
小绍嘶哑的哭喊,声音一抽一抽的:“你玛毕,我不!我不回家……”
花老师声音更大了:“你还敢骂我!”门外传来“砰砰”的打声。
两人在门外推搡了五分钟左右。
这时,又听到一名村妇大声和花老师吵骂,夹杂着孩子嘶哑的哭声。
自那以后,小绍再也没有来过学堂。
时间过得很快,夏天到了,学前班放暑假。
有一天,搓布在家对母亲说:“为什么天天上啊?是不是学完了就不上了?”
母亲一边择菜一边说:“学完了,就要上一年级。”
“那上完一年级呢?”
母亲停下手中的活儿,看着他:“上完一年级就要上二年级。”
“啊?我不想上学。”
母亲抬起头,眉头微皱:“你不想上学,以后就没有文化,那可麻烦了。难道你想和你妈一样不认字吗?”
搓布拧着身子,不情愿地说:自己还小,不想上学。”
母亲也觉得搓布还小,便说:“那行吧,你真不想上啊?那等过来年再上,再玩一年。”
搓布特别高兴,跑着去找小芳玩了,走过十字路口,往南一拐,就是小芳家。
小芳家没有院子,用玉米秆围着,门前是用木栅栏做的门,开门得用手举着才能过去。
因为她家养了很多羊,平时不开门,怕羊跑出来。
搓布大声喊:“小芳 —— !”
结果小芳从隔壁门楼探出头:“我在这呢。”
搓布便走过去,和小芳在门楼的破木床上玩。
刚开始这床上还有个高粱席,不知道被谁揭走了。
搓布躺在破木床上,仰头望着门楼上快要断掉的木梁,指着说:“这根木棍不会掉下来吧?”
小芳打掉搓布的手:“大人说不能指,指了就会掉。”
搓布赶紧缩回手。
这时,从院里走过来一位驼背的老头。
他戴着一顶黑色的六合棉帽,帽子很旧,已经起球了。帽子顶有个圆疙瘩,看起来很是淘气。
老头面黄枯瘦,神秘地朝小芳和搓布招手。
小芳跟着走过去。搓布不敢上前,因为这老头很坏,不让孩子们在他门楼下玩,时常撵人,
所以私下里孩子们都喊他“臭老头”。
见小芳一再招手:“来吧,这是我爷爷,别害怕,不会打你的。”
搓布这才警惕地跟着小芳来到院里。
院子很小,一圈都用玉米秆围着,透过秸秆的缝隙,能瞥见院外那棵老枣树,枝干苍劲,树冠如盖。
小院虽是泥土地,地面扫得很干净。透过枣树的枝叶,斑驳的光影洒在地上。
搓布跟着小芳踏过门槛,进了东屋。臭老头端着一碗剩面条递给小芳。
小芳蹲在地上,倚着门板,呲溜呲溜吃起面来。
搓布看着小芳,有点不乐意,心里想着:合着喊我过来,就是为了看你吃面。
正要走,臭老头从屋里暗处挪着步子出来,又端了一碗剩面条递给搓布。
搓布不敢接。小芳却说:“没事,给你吃就吃吧,可好吃了。”
看小芳吃得那么香,搓布也蹲在门槛上吃了起来。
正吃着,臭老头又递给搓布一瓣蒜。就着面条咬了一口蒜,辣得直掉眼泪。
这时,屋后的土路上传来母亲的喊声:“搓布 ——!回家吃饭了——!”
搓布也不理,只顾着吃饭。
门楼外传来小芳母亲的声音:“俩人估计在他爷家咧,刚听见他俩说话了。”
母亲来到院里,看见搓布正蹲在门槛上吃面条,大声说:“你这好吃嘴,面条这么好吃啊,都不回话。”
臭老头站在屋里,没有说话,脸上露出和蔼的笑。
小芳先吃完,来到压水井那儿,喊搓布:“你先过来压水。”
搓布跳起身,压起水来,小芳趁着水流刷起碗来。
见小芳刷碗,搓布说:“你刷完了别走,一会儿我吃完你来压水。”
小芳说:“你吃完让你妈给你压水。”等她洗干净碗,连同筷子一起递给爷爷。
搓布也将面条大口吃完,学着小芳去洗碗。可是一个人又是压水又是洗碗,根本做不到。
压水井前面有个大铁盆,里面有一盆污浊的洗衣水。
搓布本想放进铁盆里洗,又嫌水太脏。看见母亲正和臭老头聊天,便喊:“妈,你过来给我压水。”
母亲头也不回地走过来,一边压水一边说:“这会还怪勤快咧,平时让你刷碗跟杀你一样。”
搓布洗好碗,走过去递给臭老头:“给。”
母亲说:“知道该喊啥不知道?这是喊爷咧。”
搓布擦着脸上被压水井呲了一脸的水花,喊了一声:“爷爷。”
臭老头笑了笑:“诶,下回有面条,还喊你俩吃。”
说完,母亲牵着搓布走出门楼。
门楼前是个土坡,土坡前面有一排青砖,埋在土里只露出一点头。
搓布跟着母亲从旁边下了土坡。
母亲边走边说:“平时留的剩面条你一口都不吃,看来还是别人家的面香。”
搓布不吭声,跟着母亲往家走。夕阳擦黑,两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拖得老长。
从那以后,搓布再也没喊过那老人“臭老头”,还拦着别的孩子不让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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