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—— 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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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搓布

从记事起,搓布就住在南屋。

房子是传统的三间结构,中间是堂屋,东西各带一间耳房。

一进堂屋门,正对面立着一个又窄又高的老式木柜。

柜子中部嵌着一扇玻璃门,能瞧见里头摆着个白底红花的陶瓷盘,盘里规规矩矩地放着待客用的茶杯。

玻璃门下方,是个不起眼的木头推拉门,拉开后是个储物柜。

老式木柜左右两侧还各有一扇柜门,里头塞着一家老小的衣物。

堂屋东边靠墙摆着一张矮茶几,上面放着一个红色茶瓶。茶几两边各摆着一张单人沙发,

沙发是灰色的上面布满了黑网格,坐垫微微下陷,显是常有人坐。

西边墙上钉着一副日历,纸页已经泛黄卷边。

日历旁边,贴着一张日出东方的伟岸画像,画像擦得锃亮,在昏暗的南屋里格外醒目。

再往外一点,东西两侧各有一道门。

西边的门扇紧闭,而东边只有光秃秃的门洞,门框空荡荡地敞着,显得格外空洞。

约莫是1994年,家里要盖北屋。

格局仿着南屋也是三间,不同的是,东西两侧又各接了一间耳房,整个房子呈凹字形,拢共五间。

这房子盖得有些特别,后面是传统的起脊结构,前脸却像平房。

房子总体比邻居家高出一截,可就是因为高出来一些,才和东边的邻居起了争执。

记得那天,天将将擦黑,东边邻居,翅爷踏进刚盖好的北屋。

屋里头空得厉害,只有东边靠墙摆着一张实木床。

翅爷站在门口,对着床上抱着搓布的母亲,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叱骂。

搓布听得窝火,喉咙里咕噜着想还嘴。

被母亲一把按住胳膊,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:“别搭理他。看他多长脸,在这儿欺负我们娘俩儿。”

搓布胸口那股气顶上来,又想张嘴,旁边三姐的声音也立刻切了进来,

带着不容分说的厉色:“别搭理他!等咱爸来了再说。”

翅爷堵在北屋门口,足足叱骂了好一会儿,见无人应战,才恨恨转身走了。

没过多久,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,父亲高大的身影踏了进来,昏黄的灯光在地上映出一道浅影。

母亲见父亲来了,朝着父亲诉说:“刚才老翅来了,进门就劈头盖脸一顿骂。说咱们家房子起得太高,

压过了他家的屋脊,坏了他家的风水了!”接着便把刚才的经历与父亲讲了一遍。

父亲听完,脸色一沉,当即就要找东边邻居理论:“小梨,你跟爸一起去吧。”

三姐推脱着说:“带着搓布去吧。”

父亲站在门口问:“搓布,你敢去不敢?”

搓布懵懵懂懂,仰着脸问:“去哪?”

“去吵架。”父亲伸手:“走,爸牵着你的手,他不敢拿你怎么样。”

搓布从母亲怀里挣脱,跳到地上,走过去由父亲牵着手,穿过院子,来到东边老翅家北屋。

翅奶正坐在床上做针线活,她女儿则站在一旁。

见父亲带着搓布进来,翅奶抬眼一看,什么话也没说。

搓布牵着父亲的手,站在那儿,听着父亲一句接一句地数落翅爷家的做派。

那些话搓布听不懂,只觉得父亲的声音又冷又硬。

数落了好一阵,父亲这才牵着搓布,走回自家院子。

从那以后,两家就因为房子盖得太高“压了风水”的说法,彻底断了来往。


后来又在北屋的东耳房,间隔不到两米宽的地方盖了厨房。

那时候还没有围墙,两家院子连成一片,搓布还是像往常一样,去东边邻居家的竹椅上骑马玩。

只是与以往不同,村里的孩子们像是约好了似的,都躲着搓布,只跟翅爷的儿子州叔玩。

搓布只好搬着那把竹椅,回到南屋找母亲。

母亲一见那椅子,脸色就沉了下来:“搬他家的椅子干什么?赶紧还回去!”

说着又指着东边院子里的凳子,“把咱家的凳子也拿回来。丢多少个了,你知不知道。”

搓布只好照做。正要搬椅子往外走,姥爷却一把夺了回去:“妞哎,椅子可得放好,不能丢喽。”

搓布赶忙解释:“姥爷,这是州叔家的椅子,我给他还回去。”

“哦哦,好,那你还回去吧。”姥爷这才松开手,看着搓布把椅子往屋外挪。

搓布搬着椅子,放到东边院子的压水井旁,朝着翅奶喊了一声:“椅子给恁放这儿啦!”

翅奶坐在屋门口,眼神有些飘忽闪躲,没应声。

搓布心里略感不快,拎着自家的小凳子,一路小跑回了南屋。


东边的厨房盖好后,家里又在院子周围砌起了围墙。

南屋本来是想拆了重盖的,可众人看了都觉得房子还挺新,拆了可惜。

最后只在南房东边接了一道拱门,宽度和南房齐平,形成一条过道。

过道尽头安着两扇绿色的铁门。

没过多久,父亲又找人打了一扇红色的大铁门,把原先那两扇绿门换了下来。

这么一来,整个院子才算有了个家的样子。

母亲看院子里还空着一大片地,便雇人在西边靠着院墙,盖了个猪圈。

猪圈是用红砖垒的,正面留了个一人来宽的入口,用块木板挡着。

后来赶会的时候,母亲买了两头小猪养在里面。

那两只小猪刚来时活蹦乱跳的,吃食时抢得可欢实了。

唯一的麻烦就是它们拉得满圈都是,时不时就得往猪圈南边的粪坑里铲猪粪。

有一天,村子里来了个煽猪的师傅,吆喝声传得老远:“摘——猪—!娃~~”

母亲听见了,赶紧把人请到家里来。搓布不明白要干什么,只是好奇地在一旁看着。

只见那位约莫四十来岁的老师傅,跳进猪圈就逮住了一只小猪。

小猪“嗷嗷”直叫,听得搓布心疼,扯着嗓子喊:“放了小猪!不准动它!”

母亲一把拉住搓布:“师傅煽猪咧,一会儿就好。”

搓布不明白“煽猪”是什么意思,只好站在一旁干着急。

这时,那师傅把小猪翻了个身,对着下面一挑,挑出个长长的东西。

搓布这下急了,看着小猪躺在那里“哼哧哼哧”地喘,大声嚷道:“别弄了!猪会死的!”

母亲没理他,坚持让师傅把两只小猪都煽了。

也许是师傅手艺不精,本来活蹦乱跳的小猪,煽完没几天就死了一只。剩下那只也没撑过一个月。

搓布一开始就不愿意让人煽猪,小猪死了以后,更是跟母亲抱怨了好一阵子。

猪圈空下来后,搓布常踩着猪圈边沿来回转圈,练习平衡。

有时一个不小心,就会掉进猪圈南边的粪坑里。

后来赶会,母亲在集市上买了一张蓝色的大孔网,盖在猪圈上头,周围用砖头压住。

又买了一群母鸡和两只公鸡,养在里头。

每天透过网眼往鸡盆里撒麸皮,搓布也会偷偷抓一把玉米粒喂鸡。

母亲看见了,总是一顿数落:“玉米多贵啊。喂鸡吃麸皮,和剩饭就行,你这孩子真傻。”

不过搓布总能趁母亲不注意,从北屋偷偷抓玉米出来喂。

可这蓝网的孔眼实在太大,没几天就有母鸡从孔里钻出来。

起初只有一两只,后来全钻出来了。母亲抓也抓不住,只好随它们满院子飞。

从那以后,一群母鸡在两只公鸡的带领下,每天晚上,都会飞到厕所旁的槐树上过夜。

再后来,母鸡不是过节被宰了,卖了,就是莫名其妙丢了,死了。

最后只剩下寥寥几只母鸡,和一只红公鸡、一只白公鸡。

这两只公鸡天天打架。

白公鸡不光跟红公鸡打,还爱啄人,谁靠近就啄谁。

搓布天天跟白公鸡斗,红公鸡就在一旁助战,时不时啄白公鸡几下。

那只白公鸡骁勇善战,遇事绝不退缩,就算用石榴树枝打到头,也死战到底。

搓布也是个拧脾气,打得浑身是汗,每天乐此不疲。

后来瘦姨夫来家里做客,母亲要招待,想杀只公鸡,问搓布:“杀哪只?”

搓布不乐意:“哪只也不杀!我要养着!”

母亲却说:“公鸡不下蛋,养着就是让吃的。”

搓布梗着脖子顶回去:“想吃自己去集会上买,不准杀公鸡!”

可终究拧不过母亲。

白公鸡被捆住爪子,抹了脖子。搓布看着那半盆接出来的鸡血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再后来,家里一只鸡都不剩了。

因家里种田,父亲又买了一台拖拉机,可没地方放,那年月偷拖拉机的又多。

父亲便找人,在鸡圈的地基上,盖了个小楼,专门用来存放拖拉机。

鸡圈没了,母亲便在粪坑南边用红砖垒了个新鸡圈。

这回没用白灰或水泥,只是把砖一层层摞起来,

摞到一人多高,顶上用蓝色的大孔网一遮,前面照旧留个一人宽的小门。

可在这里养的鸡,半夜里总是被莫名咬死。没过多久,这新鸡圈也就荒了。

一日,搓布正和母亲、二姐坐在堂屋门口。

这时父亲从大门外,弯着头踏步进来,

停在搓布面前弯下腰问:“你三叔让我把县里的房子卖了,你说,卖不卖?”

母亲第一个放下针线,嗓门立刻高了:“不卖!留着住的房子,卖它干啥?”

搓布仰头问:“为啥要卖房子?”

父亲这才说:“卖了房子,把钱给你三叔,做生意用。”

二姐立马插话:“县城地皮多值钱啊,不能卖!”

搓布却顺着父亲的话:“那……卖吧。”

二姐急得直拽他胳膊:“搓布你傻哩!这房子以后是给你娶媳妇用哩,你卖了肯定后悔!”

父亲听了却笑起来,眼里有些得意:“你看,儿子跟我想的一样。”

母亲猛地抬头:“你真卖了?”

“嗯!”父亲应得干脆。

母亲脸色一沉:“卖了多少?”

“不到两把手。”

“到底多少”

“十六万。”

母亲听完,把针线往鞋筐里一扔:“你就这样……也不跟家里商量,说卖就卖了?”

父亲转身刚要走,扭头说:“没事,老三说了,到时候再给我买一套。”

母亲听完,眼皮一耷拉:“咦——,说哩好听,老三才不会给你买咧。”

过了没多久,传来坏消息:父亲与厂里的同事喝酒,结果喝高了,几个人出了车祸。

万幸父亲并无大碍,只是一只脚骨折了,还有眉头轻微擦伤。

在医院呆了些日子后便回老家养伤了,每日在家输水。

床头还总放着一种黑塑料壳子剥开的中药丸,圆滚滚的,搓布有时会趁父亲不注意,

偷偷捏一下,外壳硬硬的,里头却软。

而搓布还像往常一样,每天背着书包往返学前班。

有时放学后,还会捡起父亲用过的输液管,学着医生的样子,给院子里的花草“输水”。

那段时间,厂里的同事常提着礼物来家里探望父亲。

什么都有——水果、点心、罐头,摆了满满一北屋角落。

有些包装看着就让人嘴馋,搓布便央求母亲拆开来尝尝。

过了三个月左右,父亲不但伤养好了,整个人还比之前胖了一圈,脸色也白净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