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搓布
站在北屋门前向西望去,院角那棵石榴树,正被午后的光线稳稳地照着。
它舒展开粗壮的枝干,撑起一片沉甸甸的浓荫。阳光从叶隙间筛落下来,投下满地晃动的、忽明忽暗的光斑。
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,仿佛在无声地摩挲着树下的水泥地。
当年盖这北屋时,石榴树周围堆满了废弃的砖块,施工扬起的尘土几乎将它彻底掩埋。
房子盖好后,那些废砖也无人清理,只是顺手拾起几块断砖,在树根周围砌出个,一平方米的直角框。
后来,门前浇上了水泥地,母亲断定石榴树活不成了。
树根被废砖压着,水泥封着,只从那一方小小的土框里探出几缕气息 —— 连呼吸,都像隔着层厚厚的壳。
可它偏偏活了下来。
八月十五那天,姐姐搬着凳子站在石榴树下,踮起脚尖去够高处的果实。
母亲站在树下,双手张开,稳稳接住姐姐摘下的石榴。
摘得差不多了,母亲蹲下身,从一堆石榴里挑出那些粒颗饱满、已经咧开嘴露出红籽的,
一个一个小心地放进纸箱。石榴沉甸甸的,压得纸箱底部微微凹陷。
搓布蹲在旁边看着,不解地问:"为啥要装起来?"
母亲头也不抬,手指轻轻拂过石榴的表皮:"明天去你姥姥家,带上些。"
搓布撇撇嘴,声音里带着不满:"石榴籽太多了,不好吃。我都吃腻了。"
母亲把最后一个石榴放进箱子,封好口子站起身说:"你吃腻了,你两个姨家的孩子可没吃腻。"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一家人就陆续起床了。
母亲把衣服拿出来,抖了又抖,对着镜子比划了好几遍,最后才满意地穿上。
接着蹲下身,从抽屉里取出鞋油,挤出黄豆大小的一粒,抹在鞋刷上。
母亲一手捏紧皮鞋,一手攥着鞋刷,前前后后,一遍遍用力打磨着。
鞋油渐渐渗进皮子的纹理里,原先灰蒙蒙的鞋面,
竟被她刷出一种沉静而温润的乌光来,亮得能当镜子使。
父亲早已穿戴齐整,里面是雪白的衬衫,系着领带,外面套着黑西装,西裤笔挺,皮鞋锃亮。
此刻,父亲正专注地对着一面镜子,精心梳理着自己的大背头。
每一下,腰间的钥匙链都清脆作响。当最后一下梳子落下时,头发已是油光可鉴,一丝不乱。
三个姐姐在里屋忙着打扮,这件衣服试试,那件衣服换换,在镜子前转来转去,拿不定主意。
搓布早就等不及了,站在门口不停地跺脚:“啥时候走啊?再不走就晌午了!”
母亲没理他,专心往两个皮包里装东西。
四盒点心,分成两份装;四只烧鸡,也分成两份。
还有月饼、梨膏糖这些散装的,也都塞进包里。
最后,她把成箱的礼品搬到院子里,用绳子结结实实地捆在二八自行车的后座上。
每样东西都分成两份,一份给姥姥家,一份给姑奶家。
一切准备停当,母亲这才推起那辆二八自行车。车把上挂着鼓囊囊的皮包,后座捆着高高的礼箱。
母亲推车驶进连接南屋的拱门过道。
到了大铁门前,只见她单手一提车架,抬腿利落地迈过那道刷着红漆的高门槛。
车轮擦过门槛,发出“嘡啷”一声轻响。
锁好门,搓布早就等急了,一蹦就跳上自行车前梁,侧着身子坐稳。
车轮碾过土路,扬起细细的烟尘。很快,一家人就骑上了北河的河堤。
这是一条被岁月踩实的土路,表面被磨得光滑,只是冷不防会碾过几处车轮留下的旧坑,让车身轻轻一颤。
河堤两旁长满了杂树,有的是高瘦的杨树,笔直地戳向天空,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
有的是枝杈横生的槐树,叶子已经泛了黄。还有些低矮的灌木,结着小小的、红红的野果子。
这些树长得很是任性,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,枝干纵横交错,从底下往上看,只能瞅见一块块碎碎的天空。
但奇妙的是,透过这些杂乱枝叶的缝隙往河堤下看,却是另一番天地。
一片片田野铺展到天际,黄的是待收的玉米地,褐的是翻过的闲田。
田埂像针线一样,把大地缝成一块块巨大的补丁。
远处有小小的身影在田间移动,是在自家地里忙活的庄户人。
整个原野空旷得能听见风声,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村庄和高大的树影那里,才被挡住了视线。
搓布坐在前梁上,风把头发吹得乱飞。望着那些田野,搓布突然觉得村子外面的世界,原来这么大。
在河堤上又骑了约莫二十分钟,眼前便出现一个下坡。从这里虽然也能拐去姥姥家,但母亲没停,继续往前蹬。
再往前骑了十来分钟,河堤上出现了另一个下坡。
母亲这才捏了闸,从车座上下来,推着沉重的车子,小心翼翼地顺着斜坡走下去。
下了坡,朝北又骑了一小段路,就进了村子。临着村口不远,便是姑奶家。
父亲将事先准备好的几箱礼和一皮包散装点心提进了姑奶家的堂屋。
院里立刻传来姑奶推搡的声音:“不要,来明~你每回来都带嫩些东西干啥。”
接着便看见姑奶从院里走出来,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。
走到自行车旁,对着前梁上的搓布说:“搓布下来,在姑奶家玩吧。”
搓布别过脸不吭声。母亲接话道:“你姑奶给你说话哩,你咋不说话。下来玩不玩啊?”
搓布摇摇头:“不了,我要去姥姥家。”
随后父亲留下来在院里和姑奶说着话。母亲和三个姐姐重新骑上自行车,与姑奶道了别。
车子朝姥姥家的方向骑去。母亲一边蹬车一边数落:“那是你姑奶呢,你咋不说话?”
搓布梗着脖子:“不想说,有啥可说的,不知道说啥。”
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:“不知道说啥也得说,这是礼貌。你跟别人说话,别人不理你,你心里好受吗?”
从那以后,搓布即使再不想说话,只要姑奶问话,他都会应一声。
很快,二八自行车拐进一条胡同。
第一家就是姥姥家,青砖门楼,一扇木栅栏门虚掩着。往前再走两步,胡同最里头那家,便是舅舅家。
搓布从自行车前梁上跳下来,两条腿被风吹得发木,又麻又冷,站在门口直跺脚。
院里大姨、二姨的声音老远就传了出来:“咦~恁咋这么晚才来啊?我们比你们远,早就到了!”
二姨又看向门口的搓布:“搓布,冷不冷啊,孩儿?”
搓布一边跺脚一边说:“刚才路上冷,这会儿不冷了。就是腿麻。”
“去跟你平哥、明哥玩吧,他俩在屋里头呢。去吧~”
其实搓布更想找四舅家年纪差不多的煤炉子玩,但这会儿也只能应着:“好。”
母亲停好二八自行车,和姐姐们把礼物搬下来,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屋。
姥爷是个精瘦的小老头,头上戴着顶前进帽,耳朵上夹了根烟。
脸上皱纹又深又密,眼窝微微陷进去,嘴里正叼着一根点着的烟。
姥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裤子是的确良的,脚上一双黑布鞋。
见母亲进来,忙迎上来:“来了就妥啦,妞哎,还带啥东西。”
母亲笑着应和:“诶,有那个规矩。得带。”
姥姥胖乎乎的,穿着件碎花上衣,坐在凳子上,笑呵呵地看着一屋子人。
三个姐姐早凑到了一块儿,和大姨家的媚姐、二姨家的婷姐围坐在里屋床边,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说笑笑。
搓布进屋跟平哥、明哥打了个照面,没说上几句话,就转身溜出去找四舅家的煤炉子了。
因为母亲这边是八月十六来走亲戚,四舅家就特意把日子错开,要么八月十五,要么八月十七再去,
好空出这一天来团聚。
搓布踮着脚,朝栅栏门里头喊:“煤炉子!”
四妗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:“哎哟,搓布来喽。”转身朝屋里喊:“煤炉子,你布哥来找你玩了!”
不一会儿,煤炉子和柔姐一前一后从屋里跑了出来。
搓布领着煤炉子跑到胡同口对面的柴火堆旁,猫着腰在里头翻找,想挑一根又长又直的木棍。
煤炉子起初没啥兴趣,懒洋洋地站在一边,可见搓布找得那么起劲,也跟着蹲下来,扒拉起柴火来。
两人各自挑中一根满意的“宝剑”,便学着古装剧里的架势,哼哼哈哈地比划起来。
“刀剑无眼”,一来二去难免磕碰。
一个没留神,搓布手里的棍子就敲在了煤炉子的大拇指上。
煤炉子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,攥着手指头,转身就往胡同里跑。
搓布自知闯了祸,赶紧扔了手里的棍子,扭头就往姥姥家跑。
见母亲正和大姨、二姨坐在屋里聊天,他钻进人堆,直往母亲怀里蹭。
母亲低头看他:“干啥咧?你不是跟煤炉子玩去了,咋回来了?”
搓布不接话,只嘟囔着:“抱一抱。”
母亲没法子,由着他爬到腿上坐着,嘴上还继续跟姐妹聊着。
没一会儿,煤炉子就抽抽搭搭地拽着四妗到了姥姥家门口,手指着屋里告状:“搓布刚才打我。”
母亲这才明白过来,轻轻在搓布身上拍了两下:“咦嘿!我让你打你弟呢。怪不得你往这儿钻。”
搓布见母亲还要打,从她怀里挣出来,躲到一旁解释:“我们打着玩呢,没注意碰到他手了。”
母亲站起身,回屋抓了一把糖果和瓜子,走到煤炉子跟前蹲下:“别哭了乖,来,姑给你好吃的。”
煤炉子眼里还含着泪,双手捧过来接住,这才慢慢止了哭声。
母亲又添了一句:“今天晌午不叫他吃饭,叫他打你。”
搓布自从惹了祸,一上午都老实了不少。他凑到姐姐们那堆里,坐在一旁听她们说笑。
媚姐瞧见他,笑着逗他:“哟,你不跟你那几个哥玩啦?跑我们这儿干啥?”
搓布心里正不痛快,扭过脸不搭理她。
媚姐见他不接话,又换了话头:“俺家猫花妞又下了一窝小猫,你要不要?”
搓布一听来劲儿了:“有狗没有?”
媚姐说:“狗是公的,不会下。等往后有了,给你留着。”
搓布有点失望:“那好吧,有狗就好了。”
“那猫你要不?”
“要,给我一只。”
母亲在一边听见了,插嘴道:“要啥猫,养不活,不要。”
媚姐忙说:“姑,猫可好养了,逮老鼠厉害着呢。要一只呗。”
搓布不管母亲拒绝,追着媚姐问:“小猫在哪儿呢?给我看看。”
说着就在屋里东瞅西瞧,好像猫已经藏在这儿了。
媚姐被他那着急样儿逗笑了:“小猫在俺家哩,等明年给你抱一只。”
母亲立刻打断:“明年也不要,养个猫干啥,养你都费劲。”
搓布不依,拽着母亲的腿晃来晃去:“我就要猫,就要一只嘛,我不管!”
母亲被他缠得没法,只好说:“行行行,要猫也得等明年了。”
临近晌午,父亲从姑奶家回来了。姥姥家院里正忙得热闹,凉菜、热菜摆了满满两大桌。
到吃饭的时候,父亲和两个姨夫让搓布、平哥、明哥一块儿去喊四舅和煤炉子来吃饭。
人坐齐了,桌上便热闹起来。大人们边吃边聊,说说笑笑。吃到后半程,几个男人开始划拳:
“五魁首啊!六六六啊!七个巧、八匹马……”嗓门一个比一个亮,混着院子里的风,能传出去老远。
这顿酒一直喝到后晌。父亲脸红脖子粗,躺靠在里屋床上,嘴里还含糊地说着些零碎话。
两个姨夫也喝得晕晕乎乎,坐在椅子上直晃悠。
四舅虽然能喝,可架不住轮番上阵,最后也喝得满脸通红,被四妗连拉带拽地拖回了家。
可没一会儿,他又晃悠着回来,一屁股坐回桌前还要喝。
四妗紧跟着追过来,拽着他胳膊往外拉。
见两位姨夫也喝得差不多了,四舅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四妗回去了。
天快擦黑的时候,就到了搓布时刻盼着的回礼环节。
姥爷会把带来的礼物拣出一些,塞回皮包里。
这时候,搓布、平哥、明哥三个小机灵鬼,就围在礼物堆旁边,眼巴巴地瞅着,专挑自己早就馋嘴的东西。
姥爷拿着点心盒子往皮包里放,母亲就往外掏,一个劲儿说:“别回了,留着吃吧。”
推来让去好一阵,才算回完礼。
一家人这才跟大姨、二姨她们一道别,各自准备回家。
路过姑奶家门口时,父亲下车进了院子,把另一个皮包拎了出来 —— 里头也回了些礼。
姑奶一直送到门口,脸上挂着笑,站在那儿又和父亲说了好一会儿话,舍不得我们走。
搓布坐在车前梁上,不停地催:“走吧,啥时候走啊?”
母亲晃了晃车把,声音严厉起来:“大人说话,小孩别插嘴!就那么急着走?再嚷嚷给你放地上自己走回去。”
搓布只好闭嘴,眼巴巴看着父亲又和姑奶聊了半天,这才挥手道别。
到家后,搓布迫不及待地翻开皮包,掏出早就看中的吃食,撕开油纸包,大口吃了起来。
日子过得快,中秋节一过,日子又静了下来。
搓布天天掰着指头盼过年,忍不住问母亲:“啥时候过年啊?”
母亲手里忙活着,头也不抬:“过年还早着哩,瞎着急。”
又过了些天,村里逢会。搓布被姐姐牵着手,跟着人群往北街走。
北街上人挤人,吆喝声、还价声、铁器敲打的叮当声,混成一片热闹的响。
搓布和三姐逛到东河堤附近,看见个卖枣糕的摊子。
黄澄澄的面团里塞着红枣,在油锅里炸得鼓起,捞出来搁在铁架子上沥油。
搓布拽拽三姐的袖子:“三姐,我要吃那个。”
三姐瞥了一眼铁架子,上头沾着油垢:“你看那架子多脏,不干净。听话,不买。”
搓布撅起嘴:“不管,我就要吃。”
“那等回家让咱妈拿钱给你买。”
“你给我买。”
三姐走到摊前问:“枣糕咋卖的?”
摊主是个约莫六十多岁的老汉,夹起一块枣糕放到架子上:“五毛钱两块。”
三姐扭头对搓布说:“我没带钱,咋给你买啊?”
搓布不信:“没带钱你赶啥会?你肯定带了。”
不管搓布咋闹,三姐就是不买。她指指路对面的火烧摊:“五毛钱能买个肉火烧了,够咱俩吃。”
“不要,就要吃枣糕。”
三姐径自走到火烧摊前:“要一个火烧。”
搓布气得站在原地瞪着她。等了一会儿,新出炉的火烧夹了出来,套上纸袋递给三姐。
三姐咬了一口,走回来递到搓布面前:“来,吃火烧。”
搓布扭开头:“不吃!你咬过了。”
“那我给你掰开。”火烧太烫,三姐只撕下一小块递给搓布,“给,吃吧。”
搓布更不乐意了:“凭啥你吃大的,给我这么点儿?不要!”
“怕你拿不住掉了。”
搓布不理她,盯着枣糕摊不动。三姐吃了几口,火烧只剩半个了:“你真不吃?我吃完啦。”
“不吃。”
没一会儿三姐吃完了,拉搓布的手:“走吧。”
搓布见火烧没了,更来气:“不走!我要吃枣糕!”
卖枣糕的老汉从架子上夹起一块递过来:“拿着吧孩儿,给你尝尝。”
搓布不接,认真地说:“我要花钱买,不要你给的。”
三姐气的一跺脚:“人家给你,你又不吃。我不管你了,我走了。”
说完转身扎进人堆里,眨眼就不见了。
搓布眼看三姐走远,只得气呼呼地追上去。
三姐见他跟上,边走边说:“三姐真没带钱,有钱能不给你买吗?”
搓布哼了一声:“有钱你也不买!刚才你还买火烧呢。”
三姐还想解释,搓布根本不听。两人闷头走到北街丁字路口那儿。
这时,路中间有个坐在自制轮椅上的人,正用手摇着轮椅前头两根光溜溜的不锈钢棍子,
那原本是自行车脚蹬子的地方,现在只剩棍子了。他摇一下,轮椅就慢吞吞地往前挪一点。
这人搓布见过,村里每逢集会他都来。
搓布拽拽三姐,指着那人问:“你看他,为啥用手摇?用脚蹬不是更省劲吗?”
三姐弯下腰,小声说:“他要是能用脚蹬,还坐这车子干啥?早下来走了。”
搓布不以为然:“走路多累,坐车上多舒坦。要是我有这辆车,我也坐车。”
轮椅上那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好像听见了,朝搓布笑了笑。
三姐推推他:“那你过去问问他,为啥用手不用脚。”
“我害怕,不敢。”
那男人却朝搓布招招手:“没事,来问吧。”
三姐说:“看,他让你问呢。去吧,没事。”
搓布这才怯生生地走到轮椅前,小声问:“你……你咋不用脚蹬?用脚不更轻松吗?”
男人和善地笑了:“用手摇更轻松。不信你上来试试?”
“我上不去。”
男人往旁边挪了挪:“没事,踩着上来。”
三姐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跟过来,一把将搓布抱上了轮椅。
搓布握住那两根发亮的棍子,试着摇了两下,确实轻快。
搓布不敢多呆,张开双臂,三姐见状又把他抱了下来。
刚走出几步,旁边另一个小男孩也跑过来,指着轮椅问:“你为啥不用脚蹬?”
男人突然变了脸,粗声吼道:“滚一边去!我用手用脚关你啥事?”
小男孩被吓哭了,抽抽搭搭地问:“那他问你……你咋不生气……”
男人瞪着眼:“人家是好好问,你是凑热闹!不骂你骂谁?”
男孩的家长不乐意了,上前理论:“你这人咋说话的?孩子不就是问一句吗?不想说拉倒……”
两人吵吵了好一阵,才各自走开。
搓布还在为枣糕的事生闷气,一个人气呼呼地走在前头,径自往家去。
三姐倒像没事人似的,转身又逛进热闹的会场里了。
搓布一到家,就冲母亲告状:“三姐不给我买枣糕!”
母亲正在拾掇东西,头也不抬:“你三姐哪有钱?有钱也是我们给的。”
“她就有!她还在会上给自己买火烧吃,都不给我买。”
“那是你三姐自个儿攒的钱。等你长大了,不会也自己攒?”
搓布更委屈了:“你不给我钱,我拿啥攒?等长大了……等长大了,我就不爱吃枣糕了!”
正说着,三姐赶会回来了。
搓布一见她就骂:“鳖孙!梨妞!就会乱花钱,偷吃嘴!”骂完又拽着母亲的衣裳哭:“她不给我买枣糕……”
母亲被吵得头疼:“你三姐哪来的钱?不都是我们给的?……行行,给你一块钱,自个儿买去。”
搓布不干:“不行,得给两块!一块钱不够吃。”
母亲刚掏出一块钱,一听这话又塞回裤兜:“不吃拉倒!一块钱够买四个了,还喂不饱你?”
说完转身进厨房做饭去了。
到了晌午,搓布气得饭也没吃。
日子一天天过着,搓布还像往常一样,背着书包上学前班,每天来回往返。
他从小喜欢武术,又爱带着村里一帮孩子玩,算是半个孩子王。
只有村东头的大青,跟他能力差不多,两人还没分出个高下。
这是个星期天。晌午吃完饭,搓布溜达到家对面隔了几处院子那条胡同里,去找大祥玩。
大祥家门前是片空地,走过空地,一圈青砖围墙中间留着个小门。
搓布推门进去,看见大祥正蹲在院里吃饭。
见他吃得慢,搓布等不及,说:“我先去大队院等你。”说完转身离开了。
刚走上通往大队院的路,就碰见了老乡。他比搓布大几岁,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。
老乡手里捏着半块馒头,边啃边凑过来:“你想不想当真正的孩子王?我能让他们都听你的。”
搓布一扬下巴:“他们本来都听我的。”
“有的不听。你让我当军师,我保准让他们全服你。”
搓布不明白老乡说的意思:“军师是啥?”
老乡把馒头扔到他家院后的粪坑里说:“孩子王得听军师的。”
搓布一听就来气:“我凭啥听你的?你有啥用?”
“军师是出主意的。你要不让我当,我就叫他们都不听你的。”
搓布对伙伴们还是有信心的,脖子一梗:“有本事你叫去!”
“行,你等着,我一会儿就叫他们一块儿打你。”老乡说完就走了。
搓布根本没当回事,还有些期待的说:“等着就等着!”
没过多久,老乡真的领来了三个常一块儿玩的小伙伴。指着搓布:“打他。”
那仨孩子怯生生地:“不敢……”
“那把我刚才给的东西还我。”老乡又补了一句,“你忘啦?他刚才还骂你妈呢。”
其中一个孩子一听,弯腰捡起土块就朝搓布扔过来。
搓布闪身躲开:“我啥时候骂你了?”
那孩子一边扔一边喊:“老乡刚说的,你骂我妈了!”
搓布这才反应过来 —— 老乡这人真阴险。
搓布冲到扔土块那孩子跟前,一把将他推倒在地。老乡在边上指挥:“你俩去抱他腿!”
搓布被两个人死死抱住腿,挣了好一阵才甩开,顺手把其中一个打哭了。
那孩子哭着就回家去了。趁这个机会,两拨人拉开距离,开始互相扔土块。
搓布一边躲,一边捡起地上的土坷垃。朝着三人扔。
这时村东头的大青来了。
搓布本以为来了帮手,却见老乡凑过去,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耳边说了些什么。
大青听完,一脸不敢相信地愣在原地。他站着看戏,既没帮搓布,也没帮对面。
可架不住老乡在一旁煽风点火,没过多久,大青也弯腰捡起土块,朝搓布扔了过来。
这下又成了四对一,还有老乡在背后出主意。
搓布招架不住,慢慢挪到柴火堆旁,抽出一根刚砍下不久的柳枝,瞄准老乡,用力一甩。
柳枝打着旋儿飞过去,老乡赶紧捂头。
谁知那柳枝没打中他,却“啪”地一下,结结实实抽在了大青脸上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大青没哭,弯腰捡起那根柳枝,眯起一只眼,瞄准搓布,也扔了过来。
搓布没躲,心里想着:大青不可能扔的那么准。
谁知,柳枝不偏不倚,正抽在搓布脸上。
脸上火辣辣地疼,加上被伙伴们背叛的委屈,搓布终于忍不住,“哇”一声哭了出来。
老乡见搓布哭了,赶紧带着那帮孩子往大队院方向跑了。
搓布哭着回家,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母亲,想让母亲出面去教训他们。
母亲却一边看电视一边说:“你扔了他一下,他扔了你一下,够本了。人家都没哭,你哭啥?”
搓布不依不饶,脸上那道红印子还火辣辣地疼,扯着母亲的衣角:“我再也不和大青玩了。”
母亲眼睛没离开电视,伸手把他往旁边拨了拨:“不玩正好,在家看电视吧,省得出去瞎蹿!”
搓布没了法子,只能被三姐揽过去。
不情不愿地陷在三姐怀里,身子绷着,目光定在屏幕上,神思却游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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