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冒襄
译文:搓布
爱生于亲昵,而一旦亲昵,就难免没有矫饰。以矫饰来表现爱,天下就少有真正值得珍爱的了。
更何况,深闺幽室里的女子,光芒与风采都被遮蔽,只能全凭那些雕琢文笔的文人,凭着想象去描绘。
于是,麻姑的传说成了虚幻的图谱,神女的故事成了无稽的流言。
近来更有好事之人,假借诗词唱和之名,大肆渲染才子佳人的奇遇。
结果弄得西施、夷光、卓文君、薛涛那样的传说美人,仿佛家家户户的闺阁中都存在一位。
这实在是闺阁秀女的奇冤,也是文人好虚名的恶习了。
我的亡妾董氏,原名白,字小宛,又字青莲。
原籍秦淮,后迁居苏州。她虽在风尘中有美艳之名,但那并非她的本色。
自她与我相遇,便立下誓言,随我入我家门,她的智慧与才识,这才开始真正显露。
前后九年,上至长辈下至仆人,内外大小事务,她没有与人发生过矛盾或隔阂。
她辅助我著书立说、隐居避世,帮助我的妻子精进女红,亲自操持家务。
乃至遭遇危难、身患疾病,她没有不化险为夷、甘之如饴的,仿佛这些艰难困苦都合为一体。
如今她忽然离世,我几乎不知是她死了,还是我死了。
只见到我的妻子孤苦无助,彷徨失措,周围上下所有人,都沉浸在悲痛之中,认为再也无法得到她这样的家人了。
若讲述她聪慧的内心与隐忍的品行,听闻者无不叹息,都说即使文人义士,也难以与她相比。
我已写下数千字的悼文哭祭她,但受诗文体裁所限,未能尽述,所以再大略记述她的生平。
每每沉痛追思她的一生,以及与她共度的九年时光,所有情景一齐涌上心头、充斥眼前。
纵有生花妙笔,也难以追述。
我这拙劣的泪笔,枯涩而黯淡,连表达对她的爱尚且不足,哪里还谈得上矫饰?
况且我与小宛之间的事情,自始至终,并非基于狎昵的玩赏。
我已年过四十,须眉如戟。
十五年前,陈继儒先生曾说我“该用锦缎半臂衫和碧纱笼来呵护”,我当时听了瞠目结舌,一笑置之。
岂会到今天,反而效仿轻薄子弟,胡乱谱写香艳故事,来欺瞒地下的她?
倘若真有深信我为人的人,能通过我的记述,了解小宛确实与众不同,并愿为她写下华美诗文,
我便能借以回报她。如此,她死而无憾,我生也无憾了。
己卯年(崇祯十二年,1639年)初夏,我在南京应试。
遇到方以智(字密之),他对我说:“秦淮佳丽中,近来有位出类拔萃者,年纪很轻,才貌堪称当前第一。”
我去寻访,她却因厌倦繁华,已带着家人离开金陵前往苏州了。
后来我科考落第,漫游苏州,多次到半塘寻访。那时她却常逗留洞庭不归。
名声能与她相当的,有沙九畹、杨漪照。
我每日往来于这两位女子处,偏偏就是见不到近在咫尺的她。
直到准备乘船回家前,再次前往,希望见上一面。
她的母亲,既端庄又贤惠,对我慰劳道:“您来过好几次了,幸好我女儿在家。只是她略有醉意,还未全醒。”
然而稍等片刻,她又去了别处,最终是从一条小径,扶着她在曲栏边,与我相见。
她面颊泛着淡淡的红晕,目光流转,顾盼生辉,姿容如玉,神韵天然。
她慵懒而沉静,没有对我说一句话。我震惊于她的美,更心生爱慕。
怜惜她的倦意,便告辞归去。这是我们美好相遇的开始。那时,她十六岁。
庚辰年(崇祯十三年,1640年)夏天,我滞留在影园。
本想去拜访她,却有客人从苏州来,告知她已去了西湖,并且准备一并游览黄山和白岳山。
于是,未能成行。
辛巳年(崇祯十四年,1641年)早春,我因探望父亲前往衡岳。
从浙江水路走,路过半塘时询问小宛,得知她仍滞留在黄山。
许如兰(谥忠节)公赴广东上任,与我乘船同行。
偶然一天,他赴宴回来对我说:“此地有位姓陈的姑娘,擅长戏曲表演,不可不见。”
我帮许公料理船只,往返多次,才得以相见。
其人风致淡雅而有韵味,体态轻盈,身着当时流行的椒茧色衣服,回首顾盼间湘裙微动,
真如孤鸾置身于烟雾之中。那天她演唱的是弋阳腔《红梅记》。
以燕地俗戏的咿呀啁哳之调,从她口中唱出,却如流云出岫,明珠落盘,令人心醉神驰。
更漏将尽,四更时分,风雨忽至,她坚持要乘小舟离去。
我牵其衣袖约定再会。她答道:“光福的梅花如万顷冷云,你能否明早同我去游赏?那样便可盘桓半月。”
我因急于省亲,告知不敢迟留,又说待我南岳归来时,定在虎丘的桂树丛中等你,算来该是八月返回。
我别后,恰好在观潮日陪母亲回程。
至西湖,因家父被调往已残破的襄阳,我心绪如焚。
便打听陈姑娘消息,才知她已被豪门权贵强行夺去。闻之黯然神伤。
待抵达苏州阊门,水道拥堵,舟船胶滞,距浒关十五里皆堵塞难行。
偶遇一友,言谈间不禁有“佳人难再得”之叹。友人说:“你错了!先前被权势劫去的是个替身。
她藏身之处离此很近,我同你一起去。”
到了果然相见,她犹如幽谷芳兰。相视笑道:“你来了。你不就是雨夜舟中与我订约的那人么?
前番感你殷勤,因仓促未能定下再会之期。今我险些陷于虎口而得脱,重又见你,实是天幸。
我住处甚僻,且长年斋戒,唯有清茶炉香,愿留你在明月桂影下倾谈,另有事相商。”
我因老母在船,且江楚一带多事,率百余名健丁护送,都驻扎河边,心中不安急欲返回。
才近黄昏,炮械之声震耳,仿佛就在我船边。急忙连夜赶回,原来是宦官争抢河道,与我等护卫争斗,
调解后方才离去。自此我再未登岸。次日早晨,她身着淡妆前来,求见我的母亲太恭人。
见面后仍坚持邀我去她家。但那晚河道再次堵塞,我乘月色前往相见。
她忽然说道:“我此身既脱牢笼,想择人托付终身,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。
方才拜见太恭人,如沐春云,如饮甘露,真是找到了归宿,请你不要推辞。”
我笑道:“天下没有这么容易的事,况且家父身处兵火,我归家后,当弃妻子以赴之。
前两次见你皆因道路阻隔,无聊闲步偶遇。你此言突然,我很惊讶。
即便真如此,我也只能充耳不闻,坚决辞谢,以免耽误你。”
她又婉转说道:“你若不最终弃我,我誓等你衣锦荣归。”
我答道:“若如此,我可与你约定。”她惊喜非常,再三叮嘱,言语絮絮难以尽记。我即席作八首绝句赠她。
历经秋冬,我奔波劳碌,情形万状。
至壬午年(崇祯十五年,1642年)仲春,京城朝中诸位大人,体恤我劳苦,怜悯我独子艰难,
传来了量移(调任近地)的消息。
喜报先至,我当时正在常州,闻讯如巨石落地。便趁便过苏州慰问陈姑娘。
因去年残冬她屡次催促,我都未及回复。到后却得知,她于十日前又被权贵门下以势逼去。
先前苏州有同情她者,聚集千人喧哗欲夺回,权势之家又放出大话挟诈,且不惜花费数千两银子行贿,
地方官恐生事端,将她夺出后又送了回去。我至后惆怅不已,但念及父亲正处患难,辜负一女子亦无愧了。
当晚郁闷,便与友人寻船往虎丘夜游。
次日,派人前往襄阳,随即解缆回乡。
船过一桥,见有小楼临水而立。随口问游人:“这是何处?谁人居住?”
友人答是董小宛的住处。我积念三年,不禁狂喜,当即停船拜访。
友人劝阻:“她前些时亦受权势惊扰,大病十八日,其母亡故,现已闭门谢客。”
我坚持上岸,叩门再三,方得开启。屋内灯火寂然。
婉转登楼,只见几榻上满是药饵。她低声问何人来访。我告知是昔年曲栏边醉中相见之人。
她忆起往事,垂泪道:“从前你多次访我,虽仅得一见,我母亲常背地称你奇秀,为我惋惜不得与你多相聚。
今已三年,母亲新丧,见你更忆母亲,其言犹在耳。你现从何处来?”
便强撑起身,揭开帷帐细看我,又移灯请我坐于榻上。
谈了片刻,我怜她病弱,欲告辞。
她牵衣挽留:“我此十八日,寝食俱废,昏沉若梦,惊魂不定。今日一见你,便觉神清气爽。”
随即命家人备酒食,于榻前对饮。她频频劝酒,屡次告别屡次挽留,不让我走。
我告知她:“明早需派人往襄阳,向家父报量移喜讯,若宿于你处,明晨恐不能及时报平安。
待使者出发,宁可少留片刻。”她说:“你确实情况特殊,不敢强留。”
于是作别。
次晨,往楚地的使者出发,我急欲还家。
友人及仆从都说:“姑娘昨日仅见一面,情意恳切,不可辜负。”
我仍前往告别。到时她已梳妆完毕,凭楼凝望。见我船靠岸,便急步上船。我详述即将动身。
她说:“我行装已备,要一路送你。”我推却不掉,阻拦不忍,便从浒关,经无锡、常州、宜兴、江阴,
直抵镇江。前后二十七日,我辞行二十七次,她只坚决要跟随。
登金山时,她对着江流发誓:“我此身如江水东下,绝不再返苏州。”
我正色拒绝,告知科考期近,近年来因父亲滞留危疆,家事荒废,早晚省亲皆缺,现今才得归家料理一切。
且她在苏州欠债甚多,在南京脱籍也需商量。劝她先回苏州,待初夏我应试时,相约同赴南京。
秋试毕,无论中第与否,才有暇顾及此事。
此时缠绵,两相妨碍无益。她仍犹豫不肯。
时骰子正在几上,一友戏言:“你若真能如愿,当一掷得全彩(六点)。”
她于船窗边恭敬祝祷,掷下竟得全六,同舟之人皆称奇。我说若果属天意,仓促间若结果不佳,反坏大事。
不如暂回,从容图之。她不得已,才掩面痛哭失声而别。
我虽怜她,但得轻身归家,如释重负。才抵泰州,旋即应试。
至六月抵家,妻子对我说:“董姑娘让其父先过江来传话,说她回苏州后,茹素不出门,
只翘首等待同赴南京之约。”闻此言我心中感慨,以十两银子遣其父归,说:“我已知其心意并应允,
只让她静待考毕,之后无不可。”我感激妻子的贤良与成全,便未履行派人接她之约,径赴南京,
想等考后再告之。八月中秋前后,我刚出考场,她突然来到桃叶渡寓馆。
原来她久等消息不至,孤身带一老妪,雇船自苏州来,江中遇盗,船藏芦苇内,舵损难行,断炊三日。
初八抵南京三山门,又恐扰我首场文思,推迟两日方入城。
她见我当然欢喜,但细述别后百日茹素闭门,及江行风波盗贼之惊险,声泪俱下,求归之心愈坚。
当时魏塘、云间、闽、豫等地同社友人,无不钦佩其见识,怜悯其诚心,皆赋诗作画以坚定其志。
场事既毕,我妄想必能中第,自以为此后可料理她的事以报其志。岂料十七日忽传家父船抵江边,
原来他未赴宝庆调任,自楚地辞官归乡了。当时已两年未奉养,父亲历兵火生还,我喜出望外。
遂不及与她商量去留,径从龙潭随父船抵銮江。家父阅我文章,说我必中,又留我在銮江等榜。
她从桃叶寓馆再次发船追我,在燕子矶遇风受阻,几乎再遭不测。
重逢后于銮江舟中又盘桓七日,方发榜。我中副榜贡生。
日夜兼程归乡,她却痛哭相随,不肯返回。
且细问方知她在苏州诸事,非一人所能了结,债主见她远来,更多奢望,众口嚣嚣。
而严父刚归,我又下第,心意阻丧,万难立即前往。
船抵城外朴巢,我便冷面铁心,与她决别,仍令她回苏州,以平息债主之议,而后事方可行。
十月,我过镇江拜谒房师郑公。
时福建刘大行自京城来,与陈大将军及同盟刘刺史在舟中聚饮。
适逢小仆从她处来,说她归去后不脱离别时所穿衣,此时天寒仍穿夏衣,称我若不速去设法,她甘愿冻死。
刘大行指我说:“辟疆素称有风骨义气,竟如此辜负一女子么?”
我说:“黄衫客、古押衙那样的侠义之举,非我这平常书生所能自为。”
刘刺史举杯振袖道:“若以千金供我打点,我今日便去办。陈大将军当即借数百金,刘大行也凑了些。”
谁知刺史至苏州后,调停不善,债主哗然,事败,他避往吴江。
我归乡不及查问,她孤身陷于困境,难以收拾。钱谦益(虞山宗伯)闻之,亲至半塘,接她至舟中,
上至士绅,下至市井,所有大小事务,三日内为她料理完毕。
债券积满一尺,于楼船设宴,在虎丘与她饯别。
随即雇船送她至我家乡如皋。至当月十五日,傍晚我陪家父在拙存堂饮酒,忽传她已到河边,接钱公书信,
洋洋洒洒,方知其详。钱公并当即发书给其门生张祠部,立刻在苏州为她落籍,后续琐事则由周仪部了结,
南京方面则有曾任礼科的李总宪相助。至此十月间,心愿方了,然其中往返周折,可谓耗尽心血。
壬午年四月晦日,她送我至北固山下,坚欲随我渡江归乡。
我极力推辞。她愈加哀切,不肯走,船泊江边。
时西洋教士毕方济(字今梁)寄赠我一端西洋夏布,薄如蝉翼,洁比白雪,以浅红为里。
我为她制轻衫,不逊于张丽华桂宫霓裳。
同登金山,时四五龙舟冲波激荡而上,山中游人数千,尾随我二人,指为神仙。绕山而行,
凡我二人驻足处,龙舟争相靠拢,回绕数匝不去。
询问方知,驾舟者皆是我去年自浙江返回时所乘官船的水手。
以鹅酒慰劳,尽日方返舟中。舟中用宣德窑大白盂盛樱桃数升共食,恍惚不辨是樱桃还是朱唇。
江山人物之盛,辉映一时,至今谈及犹称羡不已。
秦淮河中秋日,四方同社友人,感念她为我甘冒盗贼风波之险,辗转相从,于是在桃叶渡水阁设宴。
时在座有眉楼顾媚、寒秀斋李贞丽,皆与她有亲,赞美她归属与我,都来庆贺。
当日新演《燕子笺》,曲尽情艳。至霍都梁、华行云离合处,她泣下,顾、李亦落泪。
一时才子佳人,楼台烟水,新声明月,俱成千古佳话。至今思之,不异于游仙枕上梦幻。
銮江汪汝为家园亭极盛,而江上小园,尤能收览江山胜景。
壬午年九月初一,汝为曾延请我二人于江口梅花亭上。
长江白浪,如拥象奔赴杯底。她豪饮巨杯,酒令严明,一时在座诸妓皆颓然不支。
她平日最为温谨,那日的豪情逸致,则是我仅见。
乙酉年(顺治二年,1645年),我侍奉母亲并携家眷流寓至盐官。
春日再过半塘,小宛昔日的居所,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。她的妹妹晓生,借同沙九畹一道登船来访。
她们见小宛成了我珍爱的伴侣,而我的妻子又如此贤淑,两人相处融洽,情同水乳。
众人皆赞美称羡,也不免夹杂着几分妒意。
同登虎丘时,她们为我指点旧日游踪,重温前事。
苏州城中了解小宛的人,都称赞她有慧眼,终于得到了好的归宿。
鸳鸯湖上,烟雨楼高耸。
由此向东蜿蜒,竹亭园的一半都隐在湖光之中。
其实环城四面,名园古寺,点缀在浅渚层溪之间而波光潋滟的,都可算作湖景。
游人一登烟雨楼,便以为览尽了胜景,却不知那浩瀚幽深的意境,恰恰不在此处。
我曾与小宛在此畅游终日,又一同追忆钱塘江畔、桐君山、严子陵钓台,以及碧浪翻滚、苍岩壁立的景色。
小宛更说到,新安山水的那份幽逸,仿佛就在人的枕边灶侧,尤其令人怡然自乐。
当初,虞山钱谦益先生送小宛抵达如皋时,我正陪家父在家园中宴饮,仓促间不敢禀告严父。
又侍奉饮宴至四更天,仍不得散。
我的妻子不等我回来,已先为她精心收拾好别院,帷帐、灯火、器具、饮食,无一不在顷刻间准备妥当。
宴罢我去见她,她说:“初到时,只是不明白为何不见你。只见婢女仆妇簇拥着我上岸,心中暗自疑虑,
且深感惶恐。直到进了这屋子,见一切用度无不齐备。向旁人打听,方才感叹女主人的贤德,
也更欣慰自己一年来矢志相从的决定没有错。”
自此,她便闭居别院,谢绝管弦,洗净铅华,专心学习女红。
常常一个多月不出院门,沉浸于寂静,安享恬淡,说仿佛突然从万丈炽热的火云中挣脱,
得以憩息于清凉世界。回首那五年的风尘生涯,恍如一场梦,又像身陷牢狱。
住了几个月,她在女红上无所不精,绣工鲜丽,刺绣的巾角衣边细密如虮子般了无痕迹,一天可成六幅。
无论是剪彩、织字,还是缕金、回文绣,各种技艺都臻于精妙。可谓“针神”,堪称绝艺,前无古人。
她在别院住了四个月后,我的妻子接她回家。
一进门,我的母亲太恭人和我的妻子一见她便喜爱有加,待她格外优厚。
家中的小姑和长姐,也对她格外珍重亲爱,都说她的德行品性、举止仪态,绝非寻常女子可比。
而小宛侍奉在长辈左右,劳作听命,比寻常婢妇更加尽心,毫无保留。
烹茶剥果,必定亲手奉上;察言观色,体贴入微。即便在最寒冷的严冬或最炎热的酷暑,
她也一定恭敬地站在座旁侍立。勉强她坐下饮食,她也是稍坐即起,旋即又恭敬如初地侍立。
我每次督考两个儿子的文章,若不如意加以责罚,小宛必定督促他们修改成文,再恭楷誊写呈上,
直到深夜也不松懈。前后九年,她与我的妻子没有一句言语冲突。至于对待众人、管理下仆,
她也总是仁慈谦让,人人都感念她的恩惠。我出入应酬的开销,以及妻子日常的用度支出,
都经小宛之手打理。她从不私藏分文,不爱积蓄,不为自己置办一件珠宝首饰。
临终弥留之际,于元旦次日,一定要拜见老母之后,才肯瞑目。
而除了身上衣衫,所有金珠红紫之物尽皆摒去,不用以殉葬。确实可称为一位奇女子。
多年来,我一直想编纂一部《四唐诗》。
为此购买全集,分类逸闻,汇集各家评论,按人物与年代编排。
计划每集都仔细评点,广泛搜罗散佚诗作,成就一代文献大观。初唐、盛唐部分已稍具眉目,
但中唐、晚唐则多有诗人仅存其名而无诗集,或诗集不全,甚至许多连名与集都未曾见过的。
高棅的《唐诗品汇》收录六百家,太过简略;即便是《唐诗纪事本末》所载千余家,
也多是存其姓名而诗作不全。《全唐诗话》所收更少。芝隅先生为《十二唐人诗》作序时,
说豫章有大家收藏了中晚唐未刊诗集七百余种。孟津的王师也曾对我说,他买下灵宝许氏所藏《全唐诗》,
装了好几车。先前我流寓盐官时,见过胡震亨(孝辕)职方批阅过的唐人诗,他说刻印费用需数千两银子。
我身处僻地,无书可借,近来又困守家中,不能外出购求。因此此项工作,搜求起来颇为费力。
但每得到一册,我必细细批点。其他书中凡涉及此集的材料,都抄录下来,交与小宛收存。
至于编年论人,则以《唐书》为准。小宛整日辅助我查考、抄写,细心商讨校订。
我们整日整夜相对而坐,默默工作。
她读诗没有不能理解的,更能以聪慧的见解阐发诗意。
她尤其爱读《楚辞》、杜甫、李商隐、王建、花蕊夫人、王珪三家的宫词。等身高的书籍,环绕座旁。
深夜卧于衾枕间,她还抱着数十家唐诗而眠。
如今,那些书稿已在秘阁尘封,我不忍开启。
将来这个志向,谁能与我共同完成?只能付之一叹罢了!
还记得前年,我读《后汉书》至陈蕃、范滂、郭泰诸传,不禁拍案感慨。
小宛 — —向我询问这些人的始末,听后面露不平之色,而所发议论又公正持平,足可成一篇史论。
乙酉年客居盐官时,我曾向友人借书来读。凡遇奇僻的内容,便让小宛亲手抄录。
她对涉及闺阁之事的内容,则另录一册。
归来后与她遍搜群书,续补成编,取名《奁艳》。
此书内容瑰奇精妙,凡古代女子自头顶至足下,以及服饰、饮食、器具、亭台、歌舞、针线神技、
才华文藻,乃至下及禽鱼鸟兽、草木等本属无情之物,只要稍涉有情,都归入“香丽”之列。
如今,那些细字红笺,分门别类,条理清晰,都收在她的妆奁中。
去年春天,顾夫人(顾媚)从远方来信向小宛借阅此书,与龚鼎孳奉常都极力称赞其妙,催促我刊刻出版。
我即便忍痛,也当为她校勘、雇工刻印,以完成她的心愿。
小宛初入我家时,见到董其昌为我书写的《月赋》,是仿钟繇笔意的,她便酷爱临摹。
随后又寻遍钟繇诸帖学习。但当读到《戎辂表》中称关帝君为“贼将”时,便废弃钟繇,改学《曹娥碑》。
她每日练习数千字,不错不漏。凡是我有所选摘,她立刻抄录成册。无论是史是诗,还是遗闻妙句,
我都以小宛为我的“绀珠”(助记忆的宝珠)。她还曾代我书写小楷扇面,赠存于亲友处。
而家中妻子掌管的米盐琐事,以及内外收支,她都一一亲手记录,毫发无遗。
其细心专一,即便我们这些好学之人也少有能及。
小宛曾在苏州学画,未竟其功,但能画些寒林小树,笔墨清秀。时常在几案砚台边自行写生,
因此对古今绘画之事,别有深好。偶尔得到长卷小轴,或与匣中旧藏,时时展玩,爱不释手。
流离逃亡时,她宁可舍弃妆奁器具,也要将书画捆载随身。到最后,甚至裁去所有装裱,只留画心纸绢,
却仍未能免于损失。这是书画的劫难,也可见小宛的嗜好,真是纯粹到了极致。
小宛本善饮酒。但自从入我门,见我酒量尚不及一蕉叶杯,便从此不再饮。
只是每晚陪我妻子喝几杯罢了。但她爱茶,与我同好。我们又都酷爱芥片茶。
每年半塘的顾子,总会挑选最精品的封好寄来,确有“片甲蝉翼”般的珍异。
她总是用文火细烟、小鼎长泉,亲手烹煮涤器。我每吟诵左思《娇女诗》中“吹嘘对鼎鬴”之句,
她便为之会心一笑。至于“看沸水如蟹目鱼鳞,选茶盏如月魂云魄”,她的技艺尤为精绝。
每每花前月下,我们静坐对品。茶汤碧沉,香气氤氲,真如木兰沾露,瑶草临波,极得卢仝、陆羽的真趣。
东坡诗云:“分无玉碗捧蛾眉。”我一生的清福,九年占尽,也九年折尽了。
小宛常与我静坐香阁,细品名香。各类宫廷所制合香,气味驳杂;
而沉水香用法又太俗——常人将沉香直接置于火上,烟冲油腻,顷刻即灭。
不仅香的本性未能透发,就连沾染了烟气的衣襟袖口,也带着焦腥味。
沉香中有质地坚密、纹理横生者,称为“横隔沉”,即来自南洋、皮质呈横纹的沉香。
此香尤为奇妙。又有沉水凝结未久、形如小笠大菌的,名“蓬莱香”。我收藏颇多,每每以慢火隔纱熏烤,
使其不见烟缕,于是阁中气息,便如风过奇楠、露润蔷薇、热磨琥珀、酒倾犀角一般馥郁。
香气久蒸于衾枕之间,与体温交融,生出一种甜艳非常的芬芳,令人魂梦俱适。
此外还有真正的西洋香方,得自宫廷内府,绝非市井香料可比。
丙戌年客居海陵时,曾与小宛亲手制成百丸,堪称闺阁异品。然而熏时也以不见烟为妙。
若非小宛心思细腻、情致秀雅,绝不能领略到这般境界。
黄熟香产自南洋诸国,以真腊为上品。皮质坚结者为“黄熟桶”,气息佳而通透;色黑者为“夹栈黄熟”。
近来广东东莞茶园村一带,当地人种植黄熟香树,如同江南植茶。树矮枝繁,香气聚于根部。
自苏州有解人(行家)懂得剔除根部的松朽,切出白色内质,使香中油脂凝结、色如铁面的精华完全显露。
我与小宛客居半塘时,知金平叔最精于此道,曾屡出重金购求。
块状者净润如玉,长曲者如虬枝盘绕,皆是依树根结节处随纹镂出,色如黄云紫绣,间杂鹧鸪斑纹,
可拭可玩。寒夜小室,玉色帷帐四垂,毛毡厚叠,点起二三枝二尺来高的红烛,陈设参差,几案错落,
大小数座宣德炉中,宿火长温。炭色如熔金碎玉,拨开一寸活灰,灰上隔砂片,精选香品熏蒸。
历半夜,一炉香气凝然不散,不焦不竭,郁勃氤氲,纯是糖结之味。
热香中偶有似梅花半开、荷蕊鹅梨蜜脾般的清甜气息。
静心以鼻观参悟,忆起多年来与她共恋此味此境,常至破晓钟响,犹未就枕。
与小宛细想古来闺怨诗中人“斜倚薰笼,拨尽寒灰”的苦楚,我二人却恍如置身蕊珠仙宫、众香深处。
而今人与香气俱已消散,安得返魂香一粒,起她于幽闭的房室之中?
另有一种“生黄香”,也是从枯朽的树瘿中,取那脂膏凝结、脉络交缠、尚在稚嫩未成阶段的香块。
我曾游历三吴、金陵,遍搜于商旅行囊中。
无论是筐面大块,还是粤商自携的,甚至有大如根株、尘封如土坯的,皆留心觅得,
携归与小宛作为每日晨晚的清课。督促婢子亲手剥去外皮,有时一斤只得数钱,满掌大的一块,
仅削出一薄片。但嵌空镂剔之后,纤毫不遗。且不说焚熏,即便只是嗅闻,其味也如芳兰。
盛于小盘,层层叠叠,色与香各各不同,可玩可赏。
从前曾拿一二示于广东友人黎美周,他惊问此为何物,从何得此精妙?
恐怕范晔《和香方序》中,也未曾记载。
又,东莞所产“女儿香”堪称绝品。因当地人拣选香材,皆用少女。
少女们先将最佳大块暗藏,再偷偷换取脂粉。好事者又从脂粉担中换出。
我曾在汪姓友人处得数块,小宛最为珍爱。
我家宅及园亭之中,凡有隙地皆植梅树。春来早晚出入,皆在烂漫香雪之中。
小宛于梅花含苞时,便先看准枝条横斜之势,与几案上花瓶相配。
或提前一岁修剪得宜,至花开恰可折来插供。即使是四时草花竹叶,她也无不布置得极富巧思,
领略其清韵。使冷香幽芬,常氤氲于曲房斗室之间。至于秾艳肥红之花,则非她所赏。
秋来尤爱晚菊。去年秋她病中,有客赠我“剪桃红”菊,花繁瓣厚,叶碧如染,浓条婀娜,
枝枝有云笼风斜之态。小宛抱病三月,犹勉强半起梳洗,见之甚爱,遂留于榻右。
每晚高烧翠烛,以六曲白屏风围作三面,设小座于花间,将菊影布置得极其参差妙丽,方置身其中。
人在菊中,菊与人俱在影中。
她回看屏上影,对我说:“菊的意态已尽现于此了,可人比花瘦,又如何是好?”至今思之,淡秀如画。
闺中蓄有春兰九节及建兰,自春至秋,皆带三湘七泽的清韵。经小宛亲手浇培,尤增芳洁。
她曾将《艺兰十二月歌》以碧笺亲手录出,贴于壁上。去冬她病,兰枯过半。
楼下黄梅一株,往年腊月万花盛开,可供三月插戴。
去冬她移居香俪园静养,此树竟只生数百枝叶,无一蕊绽发,惟听松涛阵阵,更添凄凉罢了。
小宛最爱明月,常以身随月之升沉决定去留。
夏夜在小苑纳凉,教幼儿诵唐人咏月及《流萤》《纨扇》之诗。半榻小几,常屡次移动,
以领受月光从四面照来。午夜归阁,仍推窗延月于枕席间。月西斜时,又掀开帐幔倚窗而望。
她对我说:“我读谢庄《月赋》,古人厌晨欢,乐宵宴。
盖因夜气清逸,月华澄静,碧海青天,霜缟冰净,较之白日的红尘赤日,恍如仙凡之隔。
世人攘攘,至夜不歇。
甚或有月未出已鼾睡者,那桂华露影,真是无福消受。
我与你共历四时,领略月色之娟秀浣洁、幽香澹远。所谓仙路禅关,正可从这般静境中悟得。”
李贺诗云:“月漉漉,波烟玉”。小宛每诵此三字,必反复回环吟味,说月的精神、气韵、光景,
尽在此三字中。“人仿佛置身于波烟玉的世界里,眼波如横波,气息如湘烟,肌体如白玉。
人如月,月亦似人。是一是二,浑然难分,觉得贾岛‘倚影为三’之语犹显累赘。
至于‘老兔寒蟾泣天色’这类句子,则已深得月之幽玄三昧了。”
小宛生性淡泊,对肥美甘腻的食物毫无嗜好。
每餐只以一小壶芥片茶泡饭,佐以几茎水菜、几粒豆豉,便是一顿。
我食量很小,但偏爱甜香及海鲜、腊味之类,自己又不怎么吃,总喜欢与宾客共赏。
小宛知我心意,总以精美洁净的菜肴摆出待客,种种不能尽记,略举几例可见一斑:
她将怡糖酿成花露,调入盐梅。
凡有色香的花蕊,皆于初放时采下腌制,经年香味颜色不变,红艳如新摘。
花汁融于露中,入口芬芳扑鼻,奇香异艳,绝非寻常之物。
最娇妙的是秋海棠露。海棠本无香,独她所凝之露香气散发。
海棠俗名“断肠草”,人谓不可食,其味却美冠群芳。其次则有梅花、野蔷薇、玫瑰、丹桂、甘菊等。
至于橙黄、橘红、佛手、香橼,剔去白瓤切成细丝,色味更胜。
酒后端出数十种,五色浮动于白瓷器中,解酒消渴。即便皇家金茎承露,也难以与之比肩。
取五月桃汁、西瓜汁,滤尽渣滓,以文火煎至七八分,再加糖细炼。
桃膏如大红琥珀,瓜膏可比金丝糖。
每逢酷暑,小宛必亲手滤取果汁以示洁净,坐炉边静看火候成膏,不使焦枯,按浓淡分成数种。
此尤是色味双绝。
制豆豉首重色泽气味,其次才是味道。
黄豆需九晒九洗,颗颗剥去衣膜。加入种种细料——瓜、杏、姜、桂,以及酿豉原汁,以极精洁之法调和。
豉熟取出,粒粒可数,香气浓郁,色泽味道与寻常迥异。
红腐乳需烘蒸各五六次,内里酥透后,削去表层再入调味。
如此数日而成的,远胜福建建宁三年的陈酿。
其他如冬春腌制的各色水菜,能使黄的如蜡,绿的如翠。蒲、藕、笋、蕨、鲜花、野菜、枸杞、蒿、蓉、
菊之类,无不采入食品,满席芬芳。
火腿陈年无油,带有松柏香气。风鱼陈年色如火焰,肉质似麂鹿。
醉蛤如桃花,醉鲟骨如白玉,油鲳如鲟鱼般丰腴,虾松如龙须纤细,烘兔酥雉如糕饼可直接取食,
菌脯鲜美如鸡枞,豆乳汤浓如牛乳。她细考食谱,四方名厨偶有特异之法,
必加访求,又以慧心巧手变化创新,无不奇妙。
甲申年(崇祯十七年,1644年)三月十九,北京城破消息传到我们县,已在四月中旬。
本地官员懦弱,城内豺虎横行,扬言要焚劫郡县,又有溃兵四掠的警报。
乡里绅宦大户一时如鸟兽散,皆南逃渡江。我家世代谦谨,父亲以闭门不出自固。
数日后,周边三十余户,唯我家烟囱尚有炊烟。老母与妻子惊恐,暂避城外,留小宛侍我。
她锁闭内室,整理衣物、书画、契券,分门别类,交托给各仆婢,并亲手书写封记。
乱兵日日劫掠,杀人如草。邻里人迹寥落如晨星,势难独存。
只得寻小船,欲奉双亲携家眷,冒险从南江渡往江北。一夜行六十里,抵湖洲朱宅暂避。
其时江上盗贼蜂起。我先暗中改换装束送父亲从靖江走。
半夜,父亲说:“路上需碎银,无处筹措。”
我向小宛索要,她取出一布囊,内装从几分到一钱、十两不等的银块,约有数百块,
每块上都以小字注明重量,以便仓促间随手取用。
父亲见之,惊讶叹息,问她怎能如此精细周到!当时各项花费十倍于平日,家人仍不肯动身。
又拖延一日,我以百金雇十船,另募二百人护卫。才行数里,潮退舟搁浅。
遥望江口有大盗数百人,占据六船成犄角之势,守隘以待。
幸而潮落,盗船不能下行逼近。
朱家遣壮汉涉水来报:后路已被盗贼截断。
护卫二百人中亦多藏盗党。此时十船骚动,仆从哭号。
我笑指江上众人说:“我三代百口人皆在舟中,自先祖至我父子,六七十年来为官居乡,
从未做亏心负人之事。若今日尽死盗手,葬身鱼腹,便是上天无眼,下地无灵了。潮水忽早落,
使彼此船只不能相接,便是天佑。尔等无须恐惧,即便舟中有内敌,亦不能害我。”
前夜整理行李登舟时,我曾虑及大江连海,老母幼子从未经历此等险境,万一逆风阻隔,需随时登岸,
何处寻车轿?三更时,我付二十金与一沈姓人,求雇两顶轿、一辆车、六名轿夫。
沈氏与众人皆诧异笑我,说天明一帆风顺,午前便可登岸,何必黑夜多此一举,白费难以寻获的钱财?
连船夫与旁观者都以为可笑。我坚持必要。
此时舟陷进退两难,忽想起出江未远,另有岔口可登岸通往湖洲。
船夫说:“横向半里有小路,六七里即通彼处。”
我急命驶往岸边,所幸所雇轿、车正好载我七人。余下行李婢妇尽弃舟中。
顷刻抵朱宅,众人方叹服我当夜坚持水陆并备的远见。
大盗知我中途遁走,又因朱家联络数百人为我护送行李人口,虽暂散去,却心有不甘。
他们恃江上无法纪,且值乱世,公然聚集数百人,传话索要千金,否则将围朱宅放火。
我笑答:“盗亦愚甚,你不能在江中截我,竟想从陆路火攻数百家聚居之地,岂能得逞?”
然湖洲之人,名义护卫亦多存歹意。我倾尽钱囊召全庄人付与,令其夜设酒肉,齐心在庄外戒备。
数百人饮酒分金后散去。我即于当夜一手扶老母,一手拉妻子,两儿尚幼,幼弟出生才十天,
交其母与一可靠仆妇同行。从庄后竹园深箐中蹒跚而出,其时已无人手能帮小宛。
我回头对她说:“你快些走,跟紧我,迟了就来不及了。”她一人艰难颠仆,随行一里多,
才遇上前夜所雇轿子。星夜疾驰至五更,达城下。
盗贼与朱家歹徒尚不知我全家已离。
然虽身脱,行囊大半散失,小宛的珍爱之物尽毁。
她回到住处对我说:“当大难时,你首应急老母,次急妻子、儿子、幼弟,这是对的。
我即便颠仆跟不上,死于深箐中也无憾。”
端午返家,其后百日身处兵匪之间,至中秋方渡江入南京。
与小宛分别五月,残冬方回,随即携家随父亲赴漕运任南下。
后寄居盐官,常叹小宛明大义、通权变如此。读破万卷书者,又能有几人如此?
乙酉年(顺治二年,1645年)流寓盐官,五月又遭兵乱。
我骨肉至亲不过八口,去夏江上逃难,因仆妇杂乱相随,动辄上百人,再加笨重行李塞满舟车,
故不能脱身,且易招耳目。此番决意置生死于度外,闭门不出。
然盐官城内自相残杀,喧乱不堪。双亲不能安,又移居城外大白居。
我独令小宛率婢妇守城內寓所,不令一人一物出城,以免拖累。
本拟只身侍奉双亲携妻儿流离,然事不遂愿,家人行李纷乱违命而出。
清兵迫近嘉兴,剃发令初下,人心惶惶。父亲又先往惹山,内外失措。
我遂与小宛诀别,说此番溃散不同往日,再无左右相助,我孤身负累重,与其临难弃你,不如早作安排。
我有一多年好友,信义多才,将你托付与他。
此后若能重逢,当结平生之欢;若不能,你可自作打算,不必以我为念。
小宛说:“你说得对。全家倚你为命,而今决策不由你出。你堂上双亲、膝下幼子,有百倍重于我者。
若因我牵累你,非但无益,反而有害。
我随你友去,倘能自全,誓当苟活以待你归。
若有不测,愿与你同观大海,那万顷狂澜,便是我葬身之处。”
正欲安排她走,双亲却以我独弃小宛为憾,又携她同去。
此后百日,皆辗转于深林僻路、茅屋渔艇之间,或一月一迁,或一日一迁,甚或一日数迁。
饥寒风雨之苦,难以尽述。终在马鞍山遇清兵杀掠,惨极。
幸得天佑,得一叶小舟,飞渡逃生,骨肉得全。
而幼弟因此惊悸成疾,可谓至矣尽矣。
秦溪蒙难后,仅余仰仗俯育的八口人幸免。
其时仆婢被杀被掳者近二十人。生平所蓄珍玩及衣物细软,一无所存。
乱稍定,我匍匐入城向诸友告急,连铺盖都无。
夜宿方坦庵年伯处暂避。方公亦刚逃难归来,仅有一毡,与我三兄裹卧厢房。
时值深秋,窗缝四进寒风。次日,向各家乞得些米与柴,才暂迎二亲及家眷回旧寓。
我则感寒患痢,疟疾又交替发作。以白木板门为床,离地一尺,堆些破棉絮御寒,炉中煨着霜打枝条,
药物匮乏。又闻苏州有家难,自重阳后神志溃乱昏迷,至冬至前几乎僵死。
一夜复苏,才得伺机寻破船,从尸骸遍野中冒险渡江。
仍不敢直归家园,暂栖泰州。经冬春一百五十日,病方稍愈。
此一百五十日中,小宛仅铺一破席,横卧我榻旁,天冷则拥抱我,天热则为我扇风,疼痛则为我抚摩。
或让我枕其臂,或护卫我双足,或随我欠伸起伏而在旁扶持。
凡我病躯需倚靠之处,皆以自身迎就。漫漫长夜,她无声无息,却时刻关注我的声息动静。
汤药亲手喂送,甚至粪便痰唾,皆以目鼻细察其色味,以此判断病情吉凶。
她每日仅食粗粝一餐,除向上天叩首祈祷外,只跪立我面前,温言劝慰,千方百计求我开颜。
我病中失却常性,时常暴怒,恶语相向,她从不稍显怨色。如此五月,始终如一。
每见她星眸黯淡如蜡,瘦骨如柴,我母亲与妻子皆怜之感之,愿代她片刻。
她说:“我竭尽心力,是为殉夫子。夫子生,我虽死犹生;若夫子不测,我留此身于兵火间,又将寄托何处?”
更忆病重时,长夜不眠。狂风刮瓦,盐官城中日杀数十百人,夜半鬼声啾啸,
来我破窗前,如蟋蟀如箭鸣。满室饥寒之人皆疲惫昏睡。我背贴小宛的心而坐,她双手紧握我手,
倾耳静听那凄厉荒惨之声,暗自垂泪。
她对我说:“我入君门整四年,早晚见你行事,慷慨重义气,纤毫细微之处,亦不近刻薄险恶。
凡你所受的委屈,惟我深知体谅。我敬你之心,实超过爱你之身。你是连鬼神也赞叹畏避之人,
幽冥有知,定会默佑。但人生遭此奇惨异险,动静历尽,若非金石之躯,鲜不消亡。
他日幸得生还,当与你视万物如敝屣,逍遥于世外。切勿忘了此刻此语。”
噫吁嘻!我此生何以报答小宛?她确非人世凡俗女子。
丁亥年(顺治四年,1647年),谗言如金能销骨,世路如太行千盘般险恶,人心反复如鬼面。
我胸中愤懑如五岳填塞,长夏郁郁不舒。
只得日夜焚纸祷告于关帝像前。
我久患奇疾,下血数斗,肠胃中积有坚如石块之物数以千计。
时而骤寒骤热,片刻间胡言数千语,皆语无伦次。或数昼夜不醒,医者妄投补药,病势更重。
接连二十余日勺水不进。
此番人人都说我必死无疑,我心中却异常清醒——我的病并非从外境侵入,而是郁结于内。
当此炎夏铄石流金之时,小宛不挥汗、不驱蚊,昼夜守坐药炉旁,在我枕边足畔悉心照料。
整整六十昼夜,凡我想到的、未及想到的,她都事先准备周全。
己丑年(顺治六年,1649年)秋,我背生痈疽,她又如此侍候了百日。
我五年间三次濒危,所逢皆是不治之症,独我能以不死之心待之。
若无小宛之力,我恐未必能坚持求生!如今她却先我而去。
永诀时,她唯一忧虑的是自己的死会加重我的病,又担心我病中无她照料。
她的生死,为我牵缠至此!痛哉痛哉!
我每年元旦必在关帝君前求签,以卜一年之事。
壬午年(崇祯十五年,1642年)功名心切,求得签首字为一“忆”字,全词为:“忆昔兰房分半钗,
如今忽把音信乖。痴心指望成连理,到底谁知事不谐。”
当时把玩不解,即使占得全词,也非关功名之语。
待到那年四月末,与小宛在金山分别,她茹素归乡,虔心在虎丘关帝君前占卜终身之事,竟也得此签。
秋日我过秦淮,她告知此事,恐有不谐之叹。我闻之惊讶,说此签与我元旦所得相合。
时友人在座,说:“我当为你二人在西华门同卜一签。”
结果仍是此签。
小宛愈发疑惧,且恐我见此签意懈,忧形于色。
然最终我们心愿得遂。“兰房半钗”、“痴心连理”,皆是天然闺阁中语;而“到底不谐”,竟于今日应验。
唉,我余生之年,皆成了长相忆之年。“忆”字之奇,竟如此应验!
小宛的衣饰尽失于患难。归来后恬淡知足,不添一物。
戊子年(顺治五年,1648年)七夕,看天上流霞,她忽想以黄玉镯摹其色。
命我书“乞巧”二字,苦无下联。
她说:“昔年在黄山富室,见一‘覆祥云’款宣德炉,款式极佳,请以‘覆祥’对‘乞巧’。”
镌刻效果颇妙。越一年,钏忽断裂,重制时恰又是七月,我改书“比翼”、“连理”四字。
她临终时,自顶至踵不用一金珠纨绮,独留此镯不去手,是因我亲笔勒铭之故。
“长生殿私语”乃杨贵妃死后,托洪都客寄言玄宗之事。
当日何以轻易书写,竟令《长恨歌》悲剧再谱!
小宛书法秀媚,初学钟繇稍瘦,后学《曹娥碑》。
我每有校勘批注,必与她相对濡笔。或静夜焚香,她细细手录,集成闺中诗史,皆是遗墨。
她偶有小诗,多不自存。
客岁新春二月,正为我抄选《全唐五七言绝句》上下二卷。
那日偶读七岁女子“所嗟人异雁,不作一行归”之句,凄然泪下。
至夜和成八绝,哀声怨调,不堪卒读。我挑灯一见,大为不悦,当即夺过焚去。
稿遂失,伤哉!今岁她恰在此日长逝。
去年三月,我欲离盐官远行,访患难中相恤诸友至扬州,为同社友人所留。
时我正四十岁,诸名流皆赋诗为贺。
独龚鼎孳奉常以数千言长诗细述小宛始末,《帝京篇》、《连昌宫》不足比拟。
奉常说:“你不自加注解,则我苦心不显。
如‘桃花瘦尽春醒面’七字,绾合己卯年醉中初晤与壬午年病中再晤两番光景,他人谁知?”
我当时应允,却未即下笔。
其他如吴绮(园次)“自昔文人称孝子,果然名士悦倾城”,杜濬(于皇)“大妇同行小妇尾”,
邓汉仪(孝威)“人在树间殊有意,妇来花下却能文”,黄传祖(心甫)“珊瑚架笔香印屐,
著富名山金屋尊”,沈泌(仙期)“锦瑟蛾眉随分老,芙蓉园上万花红”,
宋琬(仲谋)“君今四十能高举,羡尔鸿妻佐春杵”,我同乡张玉书(徂徕)“韬藏经济一巢朴,
游戏莺花两阁和”,及闵鼎“蛾眉问难佐书帏”等句,皆是为庆贺我得此佳侣而作。
岂料这些劝酒祝辞,竟成她的墓志铭!
读我此篇杂述,当知诸公诗句之妙,而去春未注奉常诗,拖延至今,当以血泪研墨来写了。
三月末,我又移居赵开心(友沂)之友云轩。久客逢雨,思家正切。
晚晴时,龚奉常借杜于皇、吴园次过访慰留,饮酒听小奚弹唱。
曲中我更切归思,遂限韵各作诗四首。不知何故,诗中皆含悲戚之音。
三更别去,我刚就枕,便梦归家。举室人皆见,独不见小宛。
急问妻子,不答;遍寻不见,只见妻子背我垂泪。我梦中大呼:“难道她死了吗?!”
一恸而醒。小宛每春必病,我深以为虑。不久归家,见她本无恙,便闲谈告知此梦。
她说:“真奇,我亦于那夜梦数人强掳我去,藏匿方得脱身,其人犹狺狺不休。”
岂知梦境成真,而诗与签皆已先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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