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 梦中山河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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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搓布

这个梦早已不知是哪一年的事了。

只记得那时,搓布正在梦里飞着。四周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,就只是飞。

忽然,一个声音落进耳朵里,听起来像个男的,带点熟稔的笑意:“你又在做梦啊?”

搓布悬在半空,左右望了望。没人。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、软绵绵的虚空。

搓布对着空气应了一声:“是啊。”

那声音又响起来,笑声里混着几分得意:

“就属你梦最多。哈哈哈 —— 正好,你来参观一下,我亲手开辟出来的梦中世界。”

话音落下,梦境便换了颜色。

画面轻轻一旋,便落在了一片山峦之间。

四下是棕蒙蒙的一片,山连着山,全是那种干干的、没有生气的棕褐色。

山体光秃秃的,望不到一棵草,一棵树,连点绿意都不见,静得有些发沉。

这时,那个带笑的声音又从虚空里荡了过来,带着点主人展示作品般的期待:

“怎么样,这地方?现在还是半成品,给点建议呗,帮我规划规划。”

既然人家诚心邀请了,搓布也不推辞。

身形一动,在这片初生般的天地里悠悠飞行起来。

飞过一道又一道沉默的山脊,手指这里点点,那里划划,声音在空旷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清晰:

“这儿地势低洼,引水成海正好,将来会是片好风光。”

“那道山坡向阳,土质应该不错,可以种上成片的林子,久了便是郁郁葱葱。”

“看那两山之间的峡谷,云来雾往的,景致绝佳,合该建个亭子。”

“那边山势平缓,光照也足,倒是适合开辟出来,让人们安居……”

搓布一边飞,一边说,仿佛一位挥毫泼墨的画师,在空白的宣纸上落下最初的构想。

那个声音的主人便安静地听着,将这梦中诞生的一切蓝图,一一记下。

建议的声音刚落,那兴致勃勃的嗓音又响了起来:“光有景致,还缺点生气,来,活动活动筋骨!”

话音未落,搓布便觉手中一沉,一杆长约六米的长戈凭空出现,冰冷而压手。

搓布还未及细看,身前光影晃动,七名全副甲胄的士兵已然凝形,手持长剑,默然无声地围拢过来。

搓布深吸口气,持戈飞悬在半空。

长戈倒是极长,横扫之下,风声呼呼,逼得士兵一时难以近身。

可这兵器实在太过笨重,每次挥舞都像在搅动粘稠的泥潭,慢得让人心焦。

搓布这里一戈方才挥出,那边士兵已如灵猫般贴近,剑光点点,直指要害。

几个回合下来,搓布左支右绌,颇为狼狈。

好在,那七名士兵只是在地面腾挪,并不会飞。

搓布凭着这唯一一点优势,在高处险险地避开一次次刺击,额角却已见了汗。

好不容易觑见一丝空隙,长戈猛然横扫,终是击溃了一名士兵的形影。

那身影如烟散去,唯有掌中长剑“锵啷”一声坠落在地上。

搓布立刻降下身形,伸手抄起那柄长剑。

入手只觉轻若无物,随手一挽,剑锋便在空中划出清亮的弧光,

与先前长戈的滞涩相比,简直畅快如呼吸。

搓布心里顿时一亮,几乎要脱口而出:“早该用这个!”

这六名士兵见搓布手握长剑,竟齐齐将长剑变作了六杆沉重狰狞的长戈。

他们不发一言,踏步、拧腰,六杆长戈撕裂空气,朝着搓布劈斩而来!

搓布呼吸一窒,急忙横剑去挡。剑刃与戈锋撞上的瞬间 —— “铛!”

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炸开!

搓布只觉得一股山倾海覆般的巨力猛砸下来,那不是兵刃的碰撞,倒像是整座山脉压上了剑脊。

搓布双臂骤然一沉,那力道不仅沉重,更带着碾磨般的后劲,使得飞行状态险些被破坏。

就这般僵持了片刻,搓布感觉双臂都已酸麻。

依然咬紧牙关,觑得对方劲力稍懈的瞬息,猛地借力向后一纵,堪堪将长剑从那沉重的压制下抽了回来。

气息未定,搓布心头却憋着一股火。

身形如电,再度揉身扑上,长剑化作一片森寒的流光,朝着最近的一名士兵疾劈猛砍!

然而,那士兵只是沉稳地将长戈一横、一挡、一架。

看似笨拙的长兵,在他手中竟成了密不透风的铁壁。

“铛!铛!铛!”

一连数声爆响,只觉得每一剑都像是砍在了巍然不动的山岩之上,反震之力震得搓布手腕发麻。

剑光虽快如疾风骤雨,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长戈构筑的防御分毫。

几番徒劳的进攻后,挫败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。

搓布猛地向后跳开,将长剑往身旁虚空中一掷,恼火地大声嚷了起来:“不玩了!这根本没得打!”

话音落下,周遭士兵的身影、棕褐的山峦,都像是被水浸湿的墨画,迅速晕开、模糊、消散。

一阵轻微的晕眩袭来,搓布感到身下一实,眼前卧室熟悉的天花板逐渐取代了梦中的荒芜景象。


没过多久,意识便再度模糊,沉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。

但见数名长发束冠、衣袂飘飘的白衣修士,正御风而行,逍遥于九天之上。

他们周身环绕着无数悬空岛屿,大小不一,星罗棋布。

大的苍茫无垠,云霞缭绕似无边际。

小的却仅方寸之地,一挂飞瀑便是它的全部天地,水声轰鸣,银练垂空。

为首一名青丝飞扬的青年,正率领三位兄弟,在各处浮岛间纵横穿梭。

剑光起落间,他们默契配合,夺取灵材资源,行动利落,一气呵成。

才清缴完一处,便毫不停留,化作数道白虹,疾射向下一座飞岛。

起初,搓布仿佛一个无形的旁观者,悬浮于虚空,静静地注视着这场与他无关的仙侠戏剧。

然而,就在一刹那,搓布的视角被猛地一拽,毫无征兆地占据了那长发青年的身体。

成了众人目光聚焦的“大哥”,搓布还未来的及适应这具身体和周遭的一切,

身旁一位面容精悍的小弟便拱手提议:“大哥,不如分头行动。我与四弟去攻东边那片飞岛,

您与二哥去清剿后方。事成之后,老地方会合。”

搓布心中一惊,暗道:“坏了!老地方在哪?”

但此刻若露出半分迟疑,必然引人生疑。

只得压下慌乱,模仿着记忆中“大哥”该有的沉稳,

微微颔首,将声音刻意压低:“也好。谨慎行事,速去速回。”

那小弟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,应了声:“是!”

便与另一人身形展动,如灵鹤般几个起落,足尖在悬浮的山石上轻点借力,身影迅速被翻涌的云海吞没。

搓布同二弟,御风飞向后方的那座飞岛。

近看才觉别有洞天,岛屿虽小巧,却青山叠翠,碧水环绕,一道飞瀑如银河倒泻,轰鸣着坠入未知的深处。

二人按下云头,落脚处溪水潺潺,岸边灵草丰茂,二弟已俯身利落地采集起来。

搓布却被这方仙境摄去了心神,驻足凝望,一时沉醉难返。

“大哥,收完了,回庄吗?”二弟问道。

“回……”搓布脱口而出。

随即愣住 —— 我根本不识路啊,这该怎么办?

冷汗涔涔间,只好含糊道:“且慢,随我再巡查一圈。”

于是,搓布便带着二弟在空中胡乱飞窜,结果越飞越迷,竟险些失足从空中跌落。

二弟慌忙将搓布扶住,不解道:“大哥,您这是何意?”

搓布稳住心神,故作高深:“嗯…啊…此地气机不凡,恐有遗漏。”

二弟一拍脑袋,恍然大悟:“还是大哥思虑周全!那我再去西边看看,稍后山庄会合!”

话音未落,二弟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,倏忽间便消失在重重云海之上,

只留搓布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陌生的飞岛上。

“这下彻底完了……”

搓布望着四周无边无际的云霭,心中叫苦不迭:“这……根本不认路,怎么回山庄啊?”

无奈之下,只得硬起头皮,随意寻了个方向御空飞去。

不知在寂寥的云海中穿梭了多久,唯有孤独相伴。

其间虽也撞见过几拨其他宗门的弟子,但对方见搓布气度不凡,皆不敢轻易招惹,匆匆避让而去。

正当搓布心灰意冷之际,一声穿透云层的长唤自下方响起 —— “大哥!”

搓布精神一振,拨开云雾向下望去,只见几名身着本宗白衣的弟子正焦急仰望。

搓布立刻飞身而下,落定一看,竟是几位师弟。

“大哥!你这一个多月究竟去了何处?” 师弟们一拥而上,满脸皆是忧惧与庆幸。

“我们几乎将周天翻了个遍,也寻不见你踪影!嫂子更是担忧得数次晕厥,只当你遭了不测!”

说罢,其中一人又气又急地在他肩头捶了一拳。

搓布吃痛,讪讪地摸了摸肩膀,赧然低声道:“我…迷路了。”

“迷路?!” 众人皆是一愣,随即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
“大哥莫要说笑!这周天星域,还有你‘御风君’不识得的路径?”

搓布顿时语塞,满面通红,再也无从辩解。

随着众人回到宗门山庄,终于见到了泪眼婆娑的妻子和她怀中那未满月的孩儿。

自此,搓布便留了下来,仿佛本就是此地之人,日复一日领着兄弟们外出历练,采集资源。

然而梦终究是梦。

直至某一日,搓布明白,醒来的时候到了。

搓布向众人道明真相,说出去向,便独自一人走出山庄。

梦中的妻子紧握着幼儿的手,静立在山庄门口,目光穿越氤氲的灵雾,久久凝望着他,不愿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