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搓布
1998年,八岁的搓布背着书包,搬着橙色小凳子,第一次走向村西头的小学。
校门一片斑驳。早先刷的银漆翻卷起来,露出底下褐红色的铁锈,早已看不出它最初的样子。
两根拱形的钢管弯在门上,焊着几块圆铁牌,稀稀拉拉的,像豁了牙。
铁牌上原本该有字,如今也锈蚀得干干净净,只剩些深浅的凹痕。
校门两边的围墙,被各种各样的广告涂满了。治不育的、卖化肥的、红漆刷的蓝漆抹的,字叠着字。
南墙根下有个被踩得发亮的大土堆,这会儿土堆上站满了等开校门的学生,土堆边的墙缺了个口子,
几个高年级的等不及,书包往肩上一甩,手一撑,腿一蹬,人就翻了过去。
搓布眯着眼看向东边,校门上的铁锈被太阳晒得发白,刺得人眼花。
又等了好一阵,才看见个老师骑着自行车过来。
那人一条腿从车上斜划下来,鞋底擦着地皮滑了两步,把车支在路边。
高年级的学生们一下子全涌到校门口,挤得严严实实的。
老师支好自行车走过来,人群自动裂开道缝,又在他身后迅速合拢。
铁锁哐当一声开了。
学生们像决了堤的水,轰地涌进校门。
老师被挤得晃了下,不耐烦地甩了甩手里的钥匙串:“挤啥?学习要有这劲儿头,早考一百分了。”
人潮过去,地上扬起一层薄灰。搓布这才抬起脚,跟着往里走。
刚进校门,一条白砖铺的路横在眼前,两米来宽,笔直地通向一年级教室。
路北边是片空地,越过空地就是一排矮墩墩的教室,共六间。
教室座北朝南,窗户开得小,清一色的红砖墙,顶上是褪了色的青瓦,瓦缝里钻出些枯草。
路南边整齐有序的种着三排杨树,棵棵都有碗口粗,高得仰头才能望见树梢。
风从树顶掠过,哗啦啦的声响便顺着树干滚下来,灌满了整个校园。
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,落在白砖路上,又被风吹着往前滚了一小段。
搓布顺着白砖路往前走,穿过那片哗哗作响的杨树林。
再往后,树就种得杂了 —— 歪脖子的榆树,枝条虬结的槐树,胡乱长在一起。
没走多久,路就快到尽头了。
路南边,在那些杂树跟前,有棵粗壮的杨树格外显眼,横生的枝桠上挂一只蒙着黑渍的白色铃铛,足有小孩脑袋大。
铃铛下头坠着截红布条,早被风雨沤成了黑褐色,在风里一荡一荡地飘着。
一年级门口,左右走廊对称地各有一间耳房。有老师在里头说话,声音忽高忽低。
学生们在树林里疯跑,却没一个敢往耳房边凑的。
搓布迈过门槛,踏入一年级教室,里面光线不好,黑漆漆的。
只有里墙上两个小窗透进些光,斜斜地切在浮动的灰尘里。
里墙靠近讲台的位置,还挂着一副字,上头用墨笔写着“静”字。
可屋里早乱成了一锅粥,孩子们尖叫着在桌椅间乱窜,争抢着座位。
教室统共八组:前三排是学前班那种用木板拼接起来的小桌板,
后五排才是正经的木头课桌,黄漆的腿,黑漆的桌面,底下带着桌斗。
搓布瞅见第五排中间还空着,便背着书包挪过去。
刚坐稳没一会儿,一个男生就堵到搓布跟前,下巴抬得老高:“起来!这位置我刚占的。”
搓布还没张口,旁边立刻又凑过来一个帮腔的:“就是!我俩一块儿来的,我都看见了。”
搓布攥了攥书包带子,没吭声,拎起小凳子站起来在闹哄哄的教室里扫了一圈,后排空位倒还不少。
正要往那边挪,忽然瞧见第七组最边上有一张熟悉的脸是 —— 云云。
搓布心里一松,赶紧凑过去:“云云?你也在这班啊。”
云云趴在课桌上,抬起头:“嗯,去年没跟上,留级了。”
“那咱俩以后同班了!”搓布话里带着雀跃。
云云却皱起眉,看了眼搓布手里的凳子:“你怎么坐后头啊,走,我去给你找个好位置。”
说着就伸手来拉,搓布往后缩了缩:“我喜欢做在后头,也想和云云坐一起。”
“后头哪看得见黑板?”云云不由分说拽起搓布的胳膊,“来,我给你找个好位置。”
没等搓布再说什么,已经被云云拉到前三排。
那些用木板搭建的小桌板光秃秃的,连个放书包的抽屉都没有。
云云指着第三排正中间:“这儿,坐这儿。”
搓布拧着身子不肯坐:“这儿连桌斗都没有,书包得搁地上。”
云云回头张望,第四排、第五排早就挤满了人。索性夺过搓布的凳子往地上一按:“就这儿了!”
旁边的男生立刻叫起来:“挤死了!没地儿了!”
“怎么没地儿?”云云横过胳膊肘顶开那男生的肩膀,“你看,这不刚好?”
搓布被按在木板凳上,看着云云替他摆正书包,只好乖乖坐了下来。
整理好之后,对搓布说:“我先出去啦,记好了,就坐这别乱跑。”
“嗯。”搓布心里虽然不满,但嘴上还是答应下来。
坐了一会,搓布望着门外的学生还在追着疯跑,尖笑声一阵阵传进来。
望着那片晃动的光,觉得坐在这里一动不动,没意思极了。
正巧有些尿急。
搓布起身从第三排挤出来,在教室门口随手抓住个跑过的学生:“你知不知道,厕所在哪儿?”
那学生往南边一指:“耳房后头拐角就是!”
搓布小跑到耳房后头的拐角,那是两堵墙夹出来的死胡同,地上堆满了碎纸、铅笔削,有些地方还湿漉漉地泛着烘臭味。
死胡同前,用青砖胡乱垒起了一条矮墙,约有半人高。
搓布想也没想就翻了过去,扯开裤衩对着墙根尿了起来。
其他学生见搓布在这里撒尿,也都误以为这里是厕所,纷纷站在那里等着小便。
搓布提好裤衩翻了出来,外头两个男生已经推搡起来了:“我先!”“我排前头的!”
正争着,一声喝从身后炸开:“谁让你们在这儿尿的?”
搓布一回头,是一名六十来岁的女老师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“的确良”外套,短发,脚上是双灰布鞋。
她皱着眉,风吹日晒的脸上,拧出几道短浅的褶子。
那两个男生立刻并拢手指向搓布:“他先尿的!”
女老师走到搓布跟前。初晨的阳光从旮旯里斜射过来,正刺着她的眼:“谁告诉你这是厕所?”
“刚才我问别人厕所在哪,他说在这。”搓布站在屋后的水泥坡上,说话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前面就是办公室,这是尿尿地方吗?啊!下回别在这尿了。”女老师招招手:“你们仨过来。”
说完便领着三人往北走。
绕过北边的耳房,女老师指着一排白灰墙:“喏,厕所在那儿。北边女厕,南边男厕。”
那两个男生一溜烟跑向男厕。搓布尿过了,可这会儿被盯着,只好硬着头皮跟进去。
男厕里头是一长溜蹲坑,对面墙根砌着小便池。墙壁高处开着一排十字花窗,斜斜的光线里灰尘飞舞。
搓布站到池边勉强挤出几滴,赶紧提好裤衩往回走。
刚到教室门口,就愣住了,刚才那个位置,已经坐了个扎羊角辫的女生,连搓布的橙色小板凳,也被挪到了她屁股底下。
搓布站到那女生跟前:“这是我的位置,你起来。”
女生低头看着桌板,像没听见。
“喂!”搓布提高声音,“我先坐这儿的!”
女生索性趴到桌上,把后脑勺对着他。
搓布咬了咬嘴唇:“行,座位给你。”伸手去抽自己的小板凳,“凳子还我。”
女生这才慢吞吞站起来,把凳子往搓布手里一递。
搓布拎着凳子站了一会儿,终于还是转身往后排走,看见云云旁边那个空位还在。
于是把书包塞到桌斗里,小板凳搁在地上。
可后排的课桌要高出一截,搓布的小板凳矮,坐上去只露出半个脑袋在桌面上。
试着直了直腰,黑板倒还能看见,便就这么别扭地坐着了。
没过多久,外头传来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”的预备铃声,一声一声,拖得老长。
刚才还喧闹的校园,像被突然掐住了脖子,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五分钟过去,正式上课的铃声急急地响起来: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,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”
铃声刚落,一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就踏进了教室。
短发齐耳,上身是绿底白格子的翻领衬衫,下身黑裤子,黑皮鞋擦得锃亮。
她在讲台前站定,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。
“同学们好。”她声音很脆,“首先祝贺你们成为一年级学生。从今天起,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——刘老师。”
刘老师顿了顿,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敲了敲:“这堂课我们先不讲课。先把座位重新排一排。”
她从前排开始调,一组一组地挪。
等挪到搓布这排时,刘老师侧着头站在讲台边,手指隔空点了点后排角落。
“第七排边上那个 —— 叫什么来着?那个小逼点儿,小不点,你到前头来。”
话音还没落,学生们哄堂大笑:“哈哈哈,小不点……哈哈哈,小逼点儿。”
搓布正扭头和云云说话,听见动静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。抿着嘴站起来,抱起小板凳往前挪。
一边走一边心里嘀咕:我才不是小不点呢,班里很多孩子都没有我高。不知道你们在笑什么!
走到前头,刘老师指了指:“你就坐到,第三排最外边吧。”
搓布看着那条挤满人的长木板:“没地儿了。”
刘老师走过来,手指敲了敲木板桌:“里头的人,往里挪!”
挤在中间的几个学生互相推搡着,不情不愿地抱起各自的小凳子,螃蟹似的横着挪了半尺。
空出来的那点地方,刚好够塞下半个屁股。
“坐吧。”刘老师语气不容商量。
搓布把小凳子塞进去。
刚一坐下,膝盖就顶到了前头,那里用红砖码了个方墩,支着摇摇晃晃的木板桌沿。
搓布只能把腿夹住方墩,等所有座位排完,下课铃正好响起。
一下课,那群学生就围了上来。
“小不点 —— !哈哈哈,小逼点儿!哈哈……”
搓布梗着脖子喊回去:“你们才是小不点!”
嘲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掺了沙子的糨糊,那点辩解被更多的哄笑声淹得一丝不剩。
搓布攥紧了拳头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这时一个穿着棕色格子外套的男生经过,故意快速说了一句:“小不点!”
搓布猛地扑上去,抡起拳头就砸在他头上。这一拳下去,又觉得自己是不是下手有点重了。
那男生挨了一拳,就跑了出去,搓布追上去抓着他的衣领:“以后再叫小不点,我还打你。”
那名男生怯怯的说:“不叫了。”
搓布松开手,看着那男生一溜烟跑远。
可他虽然不叫了,教室里,还有一群孩子在不停的喊着:“小不点,哈哈哈,小逼点儿!”
搓布无奈总不能都打一遍吧,那些打的过还好说。
可个子高的,打不过的又该怎么制止他们?只好随他们叫去。
没想到自那以后,每次上学的路上,或者在学校里,只要遇到搓布,总会有人喊:“小不点,逼点。”
这些人里,有高年级的,也有同班的,不出俩星期,传的整个学校都知道“小不点”这个外号了。
时间从空气中划过,恍惚一声声回响。就在这恍惚之间,一个月,眨眼便过去了。
那天早晨,搓布抱着那棵挂铃铛的杨树,铝铃铛在风里轻轻晃着,表面蒙着一层黑乎乎的渍。
仰起头,透过叶子的缝隙看天,天被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,泛着特有的淡青色。
搓布心里想着: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,等我长大了,就没有人叫我小不点了吧。
我一定要记下这个时刻,也不知道未来的我,还能不能想起来,现在站在杨树下望着铃铛的我。
正想的出神,边上走来一名学生:“小不点,你看啥呢?看,你也够不着铃铛绳。”
搓布懒得理他,想不明白,这些人怎么整天除了傻玩,脑子里就跟空的一样。
那几个男生见搓布没反应,嘻嘻哈哈地凑到铃铛底下,踮起脚往上跳。
手指尖勉强够着垂下来的麻绳,用力一拽——“铛!”铝铃铛贴着树皮发出干巴巴的一声响。
正闹着,南耳室那边传来一声喝:“谁让你们拽铃铛的?!”
是之前训斥搓布在旮旯里撒尿的马老师,她快步走过来:“哪个班的?啊?”
孩子们“呼啦”一下全散开了。
马老师瞪了他们一眼,转身又回了耳室。
过了约莫五分钟,马老师走了出来,要去敲预备铃。
几个胆大的孩子又凑上去:“马老师!让我敲吧!”
“我也要敲!……”
“行行行,”马老师看向个子高的那个:“你够得着绳儿不?”
那男生踮起脚,一把攥住麻绳:“够得着!”说罢铆足了劲猛拽。
“铛铛铛铛铛铛!”铃声响得又急又乱,像受了惊。
马老师赶忙夺回绳子:“慢点儿!得这样——”
她示范着,手腕轻轻一抖,“铛……铛……铛……”每一声都拖得长长的,在校园里荡开。
搓布挤到前头,仰起脸:“马老师,我也想敲。”
马老师眼角皱纹舒展开:“好,下次让你敲。快回去上课。”
孩子们“哦”地应了一声,转身往教室跑。
搓布跟在后头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—— 马老师还站在杨树下,手里捏着那截发黑的铃绳。
回到教室时,刘老师已经坐在讲台后头了。
她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,黑皮鞋的鞋尖轻轻点着地,手里捧着语文书,翻看着。
不知是谁起了个头,班里唱起了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先是细碎的,接着唱的越来越齐——
这首歌,搓布不太熟,但是调子会,便跟着哼唱起来。
“世上只有妈妈好,有妈的孩子像块宝,投进妈妈的怀抱,幸福享不了,
世上只有妈妈好,没妈的孩子像根草……”
唱到这时,歌声里,传来一阵阵哭声。
先是抽抽搭搭的,接着变成了呜呜的哭声,第六排有个男生站了起来:“刘老师,小卫哭了。”
刘老师依旧盯着手里的书,眼皮都没抬:“想他妈了吧。”
搓布转过头。看见小卫整个人趴在课桌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旁边的孩子们纷纷劝说小卫:“唱呗,哭啥哩。”
不知谁在后排压着嗓子说了句:“他妈离婚了,不要他了。”
小卫的哭声像是被这句话刺破了,猛地拔高,溃决而出。这时响了上课铃,歌声稀稀拉拉地停住。
“上课 —— ”刘老师合上书。
“老——师——您——好——”学生们拖长声音。
刘老师翻开课本讲起了课文,小卫的抽泣声却还在时大时小地钻出来,在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边上的学生纷纷小声劝说:“别哭啦,上课听讲了。”
小卫把脸更深地埋进胳膊里,肩膀抖得厉害。
刘老师念着课文,声音忽然顿住。
她抬起眼睛,目光像钉子一样:“小卫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让全班都屏住了呼吸,“我叫你憋住。听见没有?”
这句话一出,小卫的哭声戛然而止 —— 紧接着,爆发出更汹涌的呜咽。
刘老师把课本“啪”地摔在讲台上。
“你没妈,你活该。”她的声音又冷又硬,像块石头砸进教室,“但你不能耽误别人上课。”
她抬手指向门口:“不想听,就滚出去。”
小卫从座位上弹起来。课本被胳膊带落到地上,看也没看,跌跌撞撞冲出教室。
自那之后,小卫再也没有回来,就连课本都不要了。
第一节下课,孩子们涌到了南边的树下。
女生们三两成群扯开皮筋,边跳边唱。
男生们追着跑“老鹰抓小鸡”,尘土扬得老高。
还有些蹲在地上,用小刀在泥地里划出歪歪扭扭的格子,玩“扎地盘”。
几个捣蛋的故意往跳皮筋的女生堆里冲,把皮筋踩得乱晃,惹来一阵尖叫和笑骂。
笑声、叫声、皮筋拍地的啪啪声混在一起,闹哄哄地填满了整个课间。
玩得正疯,上课铃响了。
孩子们像被鞭子抽了似的,呼啦啦往教室跑。等孩子们纷纷坐回自己的位置后。
朱老师提着一个计数器走进教室。
计数器是一根溜光的方木,方木上插着一根根笔直的细木棍,每根木棍上串着十来颗木珠。
朱老师把计数器放在讲台上:“上课——”他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老——师——您——好——”孩子们站得笔直。
朱老师个子很高,身姿挺拔,头发花白,穿着一套整洁的灰色中山装。
“今天,”他拿起彩色木棍,指了指计数器,“我们学个、十、百、千、万。”
“看好。这一档,一个珠子,是多少?”
“一个——”孩子们齐声答。
“对喽~这就是‘个’。”
等全讲完一遍,朱老师慢吞吞地,将细木棍一一拨动,每根都拨上数量不一的珠子。
用彩色木棍“嗒嗒”敲了两下计数器:“花胖,你起来说。这上头表示多少?”
坐在第一排,东墙角的花胖慢吞吞站起来。
盯着计数器数了起来:“一……二……六……”声音越来越小,“一共……十五个。”
朱老师耳朵有点聋,走近花胖问:“表示多少啊?”
“十五个”花胖胆怯的回答。
朱老师听清后,直起腰,眉毛拧在一起:“十五个?你再好好看看,这表示的是十五?”
教室里有人憋不住,“噗嗤”笑出声。
朱老师不吭声,把木框上的珠子“哗啦”一下全部拨回,重新摆了个数。“现在呢?”他盯着花胖。
花胖伸手拨弄着珠子数了起来。
“你巴拉它干啥,你看不见?”
“看得见……”花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朱老师抄起彩色木棍,照着花胖的脑袋就抡了下去。
“咔!”彩色木棍劈成两截,前半截掉在花胖身上。
花胖整个人僵在那儿,双手捂紧头顶,低着头,连哭都忘了。
“看奥特曼看傻了吧你?”朱老师把剩下的半截木棍扔回讲台,灰尘“噗”地扬起来。
“你娘那么灵光个人,都没有教过你?这都不会?”
朱老师盯着花胖看了好一会儿,这时下课铃响了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夹起计数器走出了教室。
直到朱老师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,花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地站着。
下课后,搓布刚出教室,就看见宝根扯着强子的衣服。哭丧着脸:“强子哥,小封打我。”
强子正拆一包山楂片,深红色的薄片软软的塞了满嘴,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。
斜眼瞅了瞅宝根,含糊不清地说:“去,把小封给我叫来。”
宝根一溜烟跑了。没多会儿,拽着小封的胳膊把人拖到强子跟前。
强子是留级生,脸上有一道疤,样子看起来有些凶狠。一把攥住小封的领子:“你打宝根了?”
“我没……”小封话还没说完,就被强子猛地一推,接着是两脚,结结实实踹在小封大腿上。
“这是我弟,以后不准欺负他,听见没有?”
小封踉跄着退到走廊柱子那,没敢还手。声音闷闷的:“知道了。”
强子松开手,小封立刻转身跑了。
搓布在旁边看着,心里动了动:凭什么他有保镖?而我没有?之前总听云云说强子打架有多厉害,
还没找到机会跟他交手呢,真要打起来,我未必会输给强子。
搓布走过去,看着强子:“你以后也保护我吧。”
强子刚要走,又转过身回:“凭啥保护你?”
“那你凭啥保护他?”
“那是我弟,保护你也行,那你去学校门口买点零食。”
搓布不乐意:“凭啥给你买?”
强子脸一沉:“那我凭啥护着你?”
这句说完,搓布扭头就走,站在南边别人家后墙根的水泥坡上。
想着:要是让强子帮忙也行。
搓布又走了过去,拉着强子说:“走,去学校门口买零食。”
强子边走边说:“好,我要口哨糖。”
两人跑到校门口。卖零嘴的老奶奶坐在三轮车后头,车上有个方铁网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小吃。
铁网里瓶瓶罐罐也摆得满满当当:果糖、玻璃弹珠、铅笔、橡皮,还有作业本,各色零碎杂陈。
搓布掏出五毛钱递过去:“买袋口哨糖。”
强子插嘴:“两袋!”
搓布缩回递过去的钱:“不行!”
强子向后退了一步作势要走:“那以后打架,我不管你。”
“好好好,买两袋。”
四毛钱换来两袋糖,找回来一张皱巴巴的一角纸币。
强子撕开塑料袋,掏出一块糖塞给搓布,自己忙不迭含住另一块,鼓起腮帮子吹了起来:“嘘————”
口哨糖圆圆的,是两块糖合在一起的,中间有个小孔,气一吹就响。
搓布把糖放进嘴里。甜甜的,咬碎以后有点面。挺不喜欢这种糖的,即不好玩,也不好吃。
但钱都花了,这会说什么也晚了。
糖不一会就吃完了,强子又催促着:“再去买点零食吧。”
“没钱了,买不了。”
“那往后打架,我可不管你。”
“不用你,我自己也能打。”
“那好,以后我不管你了。”
搓布有点心疼花出去的钱:“那你把买零食的钱还给我。”
强子愣了愣,挠挠头:“行行行,管你!管你总行了吧?”
搓布心里也觉着不是滋味。
原是想把强子招到身边,好有个使唤,到头来反倒像是自己倒贴上去,求人护着了。
第二天,数学课上,朱老师正在讲台上,讲着算数题。
花胖的母亲领着花胖,走到讲台前说:“我家孩子再不成器,也轮不到你来打!”
“我那是教育他,连这都不会还上什么学!”
“教育?教育往头上敲?”女人的声音尖起来,“棍子都敲断了!你这是要人命!”
两人吵了好一会,花胖的母亲才领着花胖离开教室,自那以后,花胖也转学了。
到了下午放学,轮到了第三组扫地,搓布成了值日生。
每组八个人,班级里正好八组。
每人扫一组,搓布挎着书包,拿起高粱秆扎的扫帚,随便挑了一组就扫起来。
教室里没有铺砖,只是硬土地,一扫起来灰扑扑的,直往鼻子里钻。
一组不长,很快就扫完了。
大家都不想扫过道和讲台,都抢着去倒垃圾,同组的女生小华还没把垃圾全拢进铁簸箕,
搓布就一把夺过来,转身跑了出去。
出门左拐,绕到南耳房后面的旮旯,把垃圾倒了下去。
那儿离一年级教室近,谁都愿意抢这差事。
又清理了一会,地总算扫完了。
搓布背起书包,走出教室。
夕阳斜照,把影子拉得长长地印在白砖路上。
顺着白砖路往西走,扭头望向北边那一排矮墩墩的教室。
从西往东数,第一间是二年级,接着三年级……一直数到第五间是五年级。
据说第六间房子原本是六年级,但现在是危房,早已空着不用。
搓布望着那些教室,心里默默想着:要是能上二年级就好了。
上了二年级,就有自己的桌斗,不用天天背着书包来回跑了。
迈出校门,一步步走在回家的路上,当拐过一个胡同时,遇到住在学校附近的学生。
老远就朝搓布喊:“小不点,扫完地啦?”
搓布听着这个外号,理都不理他,但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,闷闷的,又无可奈何。
都怪刘老师,要不是她随口那一句,自己也不会被叫成这样。
又过了半个月,搓布也渐渐的适应了小学,也不得不适应校里校外每天都有人喊“小不点”。
要说上学,孩子们最可怕的就是背课文了。
这天语文课,刘老师教了一篇新课文,《雪地里的小画家》:
下雪啦,下雪啦!
雪地里来了一群小画家。
小鸡画竹叶,
小狗画梅花,
小鸭画枫叶,
小马画月牙。
不用颜料不用笔,
几步就成一幅画。
青蛙为什么没参加?
它在洞里睡着啦!
孩子们跟着刘老师,一句一句地念。
念完了,刘老师合上课本:“这篇课文,明天一个个背。不光按顺序来,我还要抽查。”
搓布一听,心里说不出的紧张,课间都不敢去外面玩,呆在教室里反复背诵着书上的内容。
晚上回到家,心里也一直惦记着这事,翻来覆去没睡踏实。
很快到了第二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搓布就爬起来了。搬个小板凳,坐在厨房门口。
灶台上的铝锅正冒着白汽,屋里昏昏的,只有门口透进一点青灰的光。
搓布就对着门口,一遍,又一遍,大声地背着。
背了一早上,嗓子都有些发干。
母亲把饭盛出来了,放到桌子上,玉米糊糊冒着热气。接着又从菜柜里端出一碗西瓜酱豆,
这酱豆是母亲自己做的,先是把啃完的西瓜,削掉外面那层硬邦邦的绿皮,把白瓜瓤切成块,
和用桑叶捂出绿毛的黄豆拌在一起,倒上好几袋盐,封在缸子里腌出来的。
搓布用筷子尖崴了一粒黄豆,搁进嘴里先咂咂咸味,再就着一大口玉米糊,咽下去。
吃完早饭,搓布背上书包出了门。
穿过熟悉的街道,踏上学校那条白砖路,一直走到尽头的一年级教室。
今天教室里,没有往常的疯跑和尖叫。
学生们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嘴唇一张一合,嗡嗡地背着课文。
空气里浮着一种紧绷的、不安的声音。
“铛……铛……铛……铛……铛……铛……”
预备铃和上课铃先后响过,刘老师拿着课本走了进来。
“这节课检查背诵,”她站定,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“先抽查几个。我看看谁回家没念,小露,你起来背。”
坐在第四排正中间的小露慢慢站起来,小声嘟囔:“妈……昨天在家不是背过了嘛。”
“叫刘老师!”刘老师声音一沉,“昨天是昨天,看看你还记不记得。”
小露抿了抿嘴,只好开口:“雪地里来了一群小画家。小鸡……画竹叶,小狗画梅花……小鸭画……”
背到这里她卡住了,站在那思索起来。
这时,教室里细细碎碎的背诵声响了起来,嗡嗡的,越来越响。
小露僵在那儿,脸渐渐涨红。
“都安静!”刘老师猛地一拍讲桌,“早干啥去了?这会儿倒知道用功了!”
碎语声戛然而止。
又静了好一会儿,刘老师才开口:“行,小露妞,课文都背不下来。就在这儿站着吧,回家再收拾你。”
接着,从第一排第一个学生开始,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背。
这样的背诵检查,通常要占去整整两节语文课,谁都逃不掉。
还没轮到的学生在底下反复念叨,声音时高时低,像一片躁动的蜂群。
“都小声点!”刘老师呵斥道,“在心里默念!”
教室里霎时又静下来,只剩站起来背诵的学生那或流畅或结巴的声音。
搓布早已背得滚瓜烂熟,心里盼着快点叫到自己,生怕等久了,到嘴边的话又会忘掉。
早点背完,心就不用一直悬着了。
约莫过了半节课,等第二排最后一个背完,搓布立马站起来,还算流利地把课文从头到尾背了一遍。
“坐下吧。”
听到这句话,搓布才长长舒了口气,坐回凳子上。
背到差不多一半学生时,教室里的秩序又松了。
先背完的没了事,开始交头接耳,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响起来。
这时,班里那个脸蛋白净、性子泼辣的女生肃肃,“腾”地站起来。
声音又尖又亮:“老师!强子说把你爸的包割下来当烟袋吸吧!”
强子急忙辩解:“我多得说了?我根本没说!”
话音还没落,全班“轰”地一声爆笑起来,先前那点紧张气氛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“谁再出声!”刘老师猛地一拍桌子,声音压过所有嘈杂,“我就让他从头到尾再背一遍!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直到第二节下课铃响,背诵又进行了一阵,总算把全班都过了一遍。
个别背不下来的,只好垂着头,等着下次语文课再过关。
第三节是数学课,朱老师拿着课本走进教室。
“起立 —— ”
“老——师——您——好——”
“坐下。”
朱老师直接开口:“今天学乘法口诀,第六段。”
“一六得六,二六十二,三六十八……” 他声音沙沙的,念得很慢。
孩子们跟着念,声音拖得长长的。
等念完一遍,朱老师转过身:“口诀不光能正着背,还能倒着背。比如:六六三十六,五六三十,
四六二十四……好了,下次上课,全班检查背诵。”
朱老师顿了顿,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小脸:“我不像刘老师那样横着一排排查。我竖着查,明天,
从最边上这一列开始,一列、二列……一直到八列,挨个起来背。”
教室里更静了,同学们都很怕朱老师,他很严厉,而且真的会动手打学生。
被他打哭的,早已不止一两个了,就连女生也有被她说哭的。
下课铃终于响了。朱老师拿起课本,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教室。
学生们刚要离开座位,小怀突然窜上讲台。
他挥着手,朝全班喊:“大家看我!看我给你们学一个!”
说着,他一把抓起讲台上那根被朱老师敲断的彩色木棍,紧紧抱在怀里,
然后四仰八叉地躺倒在朱老师那张褪色的红木椅子上,故意紧闭双眼,嘴巴还一抿一抿的,
活脱脱就是在模仿刚才朱老师闭目养神的样子。
台下顿时炸开一片哄笑。
搓布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,心里却有点佩服:他怎么就能想出这么像、又这么好笑的主意呢?
这念头还没落下,教室门口的光线一暗 —— 朱老师竟然折返回来了。
他正好看见小怀躺在椅子上那副模样。
小怀还闭着眼,得意地晃着腿,全然不知。
直到一片阴影落在他脸上,他才觉出不对,一睁眼,朱老师就杵在他跟前。
朱老师一把夺过他怀里的断棍,照着他脑袋“梆梆”就是几下,
边敲边咬着牙说:“显着你了是吧?你怎么……你咋就这么能呢!”
敲完了,他把断棍往讲台上一扔,也没再看捂着脑袋缩在一边的小怀,
转向台下说:“还没有乘法口诀表的,可以去买个带口诀的文具盒。买不到的,找同学抄一份。”
时间很快到了第二天数学课。搓布的座位,正好在第一列,第三行。
检查背诵开始了。
朱老师果然从第一列开始,挨个点名。没过两个,就轮到了搓布。
听到自己名字,搓布主动站了起来背诵:“一六得六,二六十八,……”一口气背完,还算顺当。
等坐下后,下一个同学又站了起来。
“一六得六,二六十八,三六……三六……” 那同学卡住了,脸憋得通红。
朱老师站在一旁冷冷看着。
搓布侧过脸,用气声飞快提醒:“三六十八。”
那同学听见了,赶忙接上:“三六十八。四六……” 可到了四六,又卡住了。
搓布嘴唇刚动,朱老师的手指已经戳了过来:“你!站起来再背一遍。”
搓布忍不住顶了一句:“刚才不是背过了吗?”
朱老师的声音没有起伏:“再背一遍。”
搓布只好硬着头皮,又把“一六得六”到“六六三十六”从头背了一遍。
背完了,朱老师却没让搓布坐下。
“倒着背一遍。” 朱老师说。
旁边有学生小声嘀咕:“倒着背……没教过啊。”
搓布手心沁出了汗,心咚咚直跳。
凭着记忆,从最大的数开始往回推:“六六三十六,五六三十,四六二十四……”竟也一字不差地背完了。
“六四多少?”
“二十四”
“六五多少?”
搓布脑子乱成一团,念头飞转,生怕拖长了时间,心一横,在一片空白里赌了一把:“三十”
朱老师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:“坐下。”
随即,他转向刚才卡壳的那名学生,用木棍点了点他的脑袋:“你看看人家。他怎么就能背下来?”
训斥完,朱老师踱步走到第五排,停在一个戴圆边洋帽的女生桌前:“学慧,你起来背。”
叫学慧的女生慢慢站起来,手指绞着衣角:“一六得六,二六……”
“二六”之后,便是漫长的停顿。她低着头,再也吐不出下一个字。
朱老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:“还叫学慧?我看你叫‘学不会’吧。”
教室里顿时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。
见学生哄笑,朱老师添了一句:“名字起的怪好,学慧!我看你叫‘学不会’!”
学生们还在下面哄笑,朱老师握着彩色木棍,在桌沿上轻轻一磕。
“都别说话啦!”
笑声像被掐断了似的,瞬间安静下来。
朱老师握着那半截彩色木棍,在过道里边走边念:“我们今天,接着讲乘法口诀。一七得七,二七十四……”
学生们参差不齐地跟着念,教室里一片此起彼伏的朗读声。
在这片朗读声中,学慧一直深深地埋着头,整堂课再也没有抬起过目光。
冗长的数学课终于在下课铃声中结束。
朱老师刚夹着课本走出教室,几个学生便迫不及待地、嬉笑着围到学慧的桌前,喊:“学不会。”
起初她还涨红了脸追打他们,笑声却越发响亮。后来,她连打也不打了。
再后来,她执意要改名。
搓布劝说她:“你也不能因为,别人叫你学不会就改名吧?”
没过多久,她就辍学了。
此后,再也没有上学一直到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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