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搓布
自从小雅的爷爷上次来过学校之后,小雅在班上可真是风光起来了。
动不动就伸出手指,对着同学说:“你信不信,明天喊我爷爷过来打你。”
吓得后排的同学都躲着她走。
这天,刘老师实在看不下去了。
站在讲台上,对全班同学说:“不管有什么纠纷,都要先告诉老师!不要动不动就喊你爷爷过来。”
虽然刘老师没有点名,但大家都听得出,这话是说给小雅听的。
话音刚落,肃肃“腾”地一下站了起来:“刘老师,我不想跟浩立坐同桌了。”
刘老师停下脚步,走到后排过道,眉头紧锁:“你俩怎么又闹别扭了?”
还没等肃肃说下一句,狐杰的同桌朱子也满脸不乐意地站了起来:“刘老师,我不想和狐杰坐同桌,他上课老说话。”
狐杰急忙辩解:“我没……我没说话!”
这时,搓布也站了起来:“刘老师,我不想和小雅坐一起。”
刘老师一看,这么多人不乐意,便提高了声音问:“还有谁?不想坐同桌的。”
她这一问,又有几名同学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,或者直接站了起来。
刘老师指向浩立:“那你和朱子换一下座位。”
浩立把脸埋在胳膊里,声音闷闷的:“我才不跟狐杰坐同桌,不换!”
刘老师一听,脸色沉了下来:“你要是不换,就让你一个人坐到后面墙角去。”
浩立抬起头:“坐墙角就坐墙角,我正想坐那儿呢!”
“行,那你去和强子坐同桌。”
强子本来是一个人占两个桌位,一听浩立要过来,立刻嚷道:“你滚!别坐我这儿!”
浩立却不管三七二十一,拎着书包就挤到强子旁边的空位上坐下。
任凭强子怎么推他、骂他,浩立就像块石头似的,一动不动。
刘老师看浩立原来的座位空了出来,便指着小雅说:“那你搬到浩立原来的位置去坐。”
小雅一听,嘴立刻撅了起来:“我不往后坐,坐后面我看不见黑板。”
刘老师也急了,这一个两个都不听安排:“不坐那儿,你想坐哪儿?”
小雅冲着刘老师说:“我哪儿也不换!你要是非让我换,我就叫我爷爷来!”
刘老师被这话顶得火冒三丈,赌气说道:“行,你叫!我看你爷爷能有多厉害。现在,你拎着书包,坐到后面去!”
小雅见老师真动了气,也不敢再顶嘴,只好慢吞吞地收拾起书本,不情不愿地挪到了教室后排浩立原来的座位上。
班里还站着几个想换座位的,可刘老师不管指谁,都没人愿意和狐杰同桌。
狐杰站在那儿,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。
刘老师正没辙,搓布瞅着狐杰那可怜样,心里一软,喊了一声:“刘老师,让狐杰坐我旁边吧。”
刘老师扭头瞅了搓布一眼,马上说:“狐杰,那你去和搓布坐同桌。”
狐杰听了,起初脸上还有点不情愿,可眼下也没别的去处,只好耷拉着脑袋,拎着书包挪到搓布旁边的空位坐下。
等所有座位都调好,刘老师才重新回到讲台上,翻开语文课本开始讲课。
搓布翻开书,认真地听刘老师讲课。
可旁边的狐杰一点也不安生,不是用胳膊肘碰搓布,就是小声说话。
搓布被烦得受不了,警告狐杰:“你再弄一下,我就告诉刘老师,不跟你坐同桌。”
接着又说:“你忘了,要不是我看你可怜,才让你坐这儿的。”
这话果然管用,狐杰立刻老实了,缩着脖子小声讨饶:“别告诉老师……我不吵你了。”
狐杰蔫蔫地低下头,把手伸进桌斗里,摸出那把弹弓,也不上石子,就那么空拉着皮筋,一下,一下。
搓布用眼角余光瞥见,觉得有点意思,凑过去小声问:“你没安石子,空打有啥劲?”
狐杰一听来了精神,说了声“等着”,手又在桌斗里摸索,不一会儿掏出个黑色发卡。
那发卡已经被折弯,只剩一根脚,磨得尖尖的。
折弯的地方刚好能卡在弹弓的皮兜上,这么一拉,就能把发卡射出去。
狐杰就这么在桌斗里,用弹弓勾着那发卡,小心地拉着。
一个不留神,手一滑,发卡“嘣”的一声脆响,直直扎进了桌斗的木板里。
刘老师听见动静,目光扫了过来:“搓布,你干什么呢?”
狐杰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在桌子底下用气声哀求搓布:“别告老师……求你了,别说我有弹弓……”
搓布连忙站起来,指向同桌:“老师,不是我,是他……是他弄出来的声音。”
刘老师看向狐杰:“狐杰,你上课弄出这么大动静干什么?”
狐杰立刻坐得笔直,一脸认真:“老师,我不小心踢到桌子腿了。”
刘老师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,没再深究:“注意听讲,别搞小动作。”
可没安静一会儿,狐杰手又痒了,再次用弹弓勾着那发卡,在桌斗里悄悄拉满,一松手——“啪!”
这次刘老师听得真切,合上课本,径直走了过来,把手一伸:“拿出来!”
狐杰苦着脸,慢吞吞地从桌斗里摸出那把弹弓。
刚拿出来,刘老师一把就夺了过去。
弹弓被没收,狐杰上课更没事做了,又忍不住凑近搓布,小声嘀咕起来:“你知道弹弓是咋做的吗?”
“找根粗铁丝,用钳子弯成个树杈那样,然后买四根皮筋绑上,再找个旧鞋,剪块皮子当皮兜,安上石子就能打可远了。”
搓布这会儿有点后悔了,本以为让狐杰坐过来,他能老实点,没想到话这么多。
“再用门帘上那种彩色塑料条缠到弹弓上,可好看了。我打到过斑鸠,还有麻雀、黑麻锅、”
“有一回,还不小心把前街,一户人家的玻璃打烂了。”
可听到打碎玻璃,搓布忍不住好奇:“那家人让你赔了没?”
“有一回没逮着我,就没赔。另一回让人看见了,找到我家,只好赔了块玻璃。”
搓布听得心痒痒:“那你能给我做个弹弓吗?”
“都是俺爷给我做的。你回家让你爷给你做一个呗。”
搓布听了有些失落,低下头:“俺爷不会做弹弓。”
狐杰凑近点,压低声音:“咋可能不会?你爷肯定会。”
搓布一听,赶紧说:“正好今天村里有集会,过完会,爷爷就该轮到上俺家吃饭了,到时候让俺爷给我也做个弹弓。”
狐杰想了想说:“俺家还有一个弹弓,可以给你玩玩,但不能给你。等放学,我带你去俺家拿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小声聊着,不知不觉,下课铃响了。
狐杰拉起搓布:“走,去俺家,让你看看我那把弹弓,是四根皮筋的,比刘老师没收的那个打得还远!”
两人随着放学的人群涌出校门,顺着马路往西走。
没走多远,狐杰就在一个院门前停下了:“就这儿,俺家。”
狐杰家院子空荡荡的,正东边是座红砖蓝瓦的屋子,门朝西开。
屋门前靠南边不远有口压水井,井南边用石棉瓦搭了个矮棚,棚里停着辆旧拖拉机。
除此之外,院里就没啥别的了。
搓布走到压水井旁,被井边几丛扁扁的绿草吸引了。
那草的茎是扁的,叶子也是扁扁的。
其中有一棵,从中间抽出一根长长的、圆溜溜的杆子,顶上开了朵黄色的花。
搓布顶着太阳,弯下腰仔细看:“这是啥花?”
狐杰瞥了一眼:“这个啊,叫鸢尾。”
“能移给我一棵吗?”搓布问。
唔……行吧,我给你拔一棵。”狐杰说着,蹲下身,用手抓住一棵小的,使劲一拽——只听“啪”一声轻响,
鸢尾从靠近根的地方齐崭崭断了,手里只剩下一把没根的叶子。
搓布看着,有点心疼:“要不……我来试试?”
狐杰连忙拒绝:“不行,都没几颗了,等再长长给你吧。”
“没事,你看你这有好多颗呢,让我拔一颗。”
不等狐杰回答,搓布找来一根小木棍,小心地在旁边那棵鸢尾周围挖土,挖出一个小坑,
觉得差不多了,就用手轻轻抓住叶子,往上拔。
没想到鸢尾的根扎得挺深,虽然拔出来了,但底下长长的根还是断了一截,留在土里。
搓布捏着那棵断了根的鸢尾,有点担心:“这……不知道还能不能活。”
狐杰语气肯定,但也有点没底:“能活吧~上一回我看见戚家的射干花,断根都能活。”
搓布没听明白:“射干是啥?”
“射干也是花,它比鸢尾长的更扁,像纸一样薄,等哪天我去走亲戚,移过来几棵。”
搓布央求着:“那……能给我也要一棵吗?”
狐杰爽快地答应:“中,到时候给你移一棵。”
说完话,狐杰走到东屋门前,两脚蹬着两边的门框,手扒住门头上方的锁链,身子一缩,整个人就悬在了门中间。
从脖子上扯出挂在绳上的钥匙,插进锁孔一拧 —— “咔哒”一声,门开了。
从门框上跳下来以后,狐杰推开门,两人前后脚抬腿迈了进去。
堂屋里有点暗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怪味,屋子不大,分三间。
正堂屋四面墙上贴满了旧挂历和画,中间摆着一张矮方桌。
北边那间屋堆满了杂物,上头还用木板搭了个小阁楼。
狐杰手脚并用爬上那个小阁楼,在杂物堆里摸索了一阵,掏出一把弹弓和一根笔直的黑钢丝,又爬了下来。
“这是啥?”搓布指着那根黑钢丝问。
“这可是我的‘武器’,”狐杰有点得意:“是从旧伞骨上拆下来的。”
搓布一把拿过来看。这根钢丝外面喷了黑漆,特别有弹性,掰弯了手一松,自己就能弹直。
一头磨出来个浅浅的弧形缺口,形状就像天上那道弯弯的月牙。另一头磨得尖尖的。
“这个给我吧?”搓布抬头问。
狐杰一把抢了回去:“这可不行!我磨了好久才磨这么尖的。”
搓布抬头看看天,日头有点偏了。“时候不早了,我先回家,下午再玩。”
狐杰“嗯”了一声。
搓布手里攥着那棵鸢尾,走出狐杰家的院门,重新踏上了回家的土路。
顺着土路往南走,不远就往东拐,直直地走上一段,经过一个十字路口,东边就是搓布家了。
一到家,搓布赶忙跑进南屋,拿出小铁铲,走到压水井南边、紧挨着小菜园的地方,挖了个小坑。
把鸢尾小心地栽进去,把土按实,又端来半盆水,慢慢地浇下去。
看着那棵扁扁的鸢尾立在土里,搓布这才满意地点点头。
这时,母亲端着饭碗从厨房出来,看见搓布就问:“今天咋回来这么晚?”
搓布一边往厨房走一边答:“去同学家玩了会儿。”
母亲瞅着那棵鸢尾问:“你种的那是啥?”
“鸢尾。”
母亲语气里带着怀疑:“还挺好看,种不活吧?”
搓布边说边走进厨房:“能种活!种不活,我再去同学家要一棵。”
进了厨房正要去端饭,转头看见旧方桌前,穿着白色西装的父亲正弯着身子吸溜面条。
搓布不喜欢单独和父亲一张桌子吃饭,端了自己的碗就出来了。
刚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坐下,父亲的声音就从厨房传来:“在学校好好学,听老师的话,别跟人打架。”
又是这句。搓布头也不抬,不耐烦地回了句:“知道了!”
父亲从厨房走了出来,拿着铁丝上挂着的毛巾擦了擦嘴:“别人打架,你也别帮手。”
搓布不理解,抬起头问:“那要是大青跟人打架,我也不帮?”
“不帮!”
“那……要是云云被人欺负了呢?我也不管?”
父亲语气严肃起来,声音也重了:“谁都不中!谁打架你都别往前凑。”
搓布心里想不通。住得近的,不就应该互相帮衬吗?张嘴就问:“为啥?”
“为啥?”父亲走近两步:“我跟你打个比方。等长大了,要是大龙叫你去打别人,你去不去?”
搓布愣了一下,低声说:“看情况,要是只打架就去,要是对方拿着刀就不去。”
“去?现在谁动手抓谁,你要是被抓进去了,外人都是看你笑话!”
搓布有点不高兴的说:“那打架就不管了?”
父亲严厉的说:“不管!我给你说,你要是长大了打架被抓进去了,我可不捞你。”
每次都这样说教,搓布口服心不服地嘟囔:“别人打架我不帮忙,这总行了吧。”
父亲语气缓和了点:“哎,这就对了!别人打架,谁帮谁傻,听着了吧?”
“……听着了。”搓布闷闷地应了一声,扒拉碗里的面条,越吃越没味儿。只吃了小半碗,就撂下筷子,起身走了。
到了学校,离上课还早,搓布在一年级教室外面的过道底下玩。
这时,看见小雅牵着她爷爷的手,正朝这边走来,一边走一边大声说:“搁哪呢?叫我看看你刘老师多厉害!”
小雅用手指着一年级南边的一间耳房:“就那边!”
小雅的爷爷大步走进办公室,开口就问:“哪个是刘老师?”
声音从办公室传了出来:“诶!谁?我是刘老师,杂啦?”
“听俺孙女说,你给她调座位了?”
两人没说上两句话,声音就大了起来,吵开了。办公室外面很快就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。
马老师从办公室出来,走到门口驱赶:“都围在这儿干啥?散了散了,别看了!”
说完,把办公室的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了。
门关上了,可里面的争吵声还是断断续续传出来,越来越激烈。
吵了好一阵,突然听到小雅爷爷拔高了嗓门:“连个学生都教不好,你当的啥老师!”
接着是刘老师尖利的声音,像是气急了:“你教得好!你有能耐你来教!”
“我教就我教!小雅,拿上你的书包,跟爷回家,这学不上了!”
门外能清楚听到小雅带着哭腔的喊声:“我不回家!我要上学!”
“回!跟我回家!” 接着是拉扯的声音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从里面拉开,小雅的爷爷拽着哭哭啼啼的小雅,把她从办公室拉了出来。
转身又进了教室,不一会儿,小雅的爷爷一手提着书包,一手拎着小雅的凳子,沉着脸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见没热闹可看了,围观的孩子们便三三两两地散了。
过了片刻,马老师从办公室出来,走到杨树下,敲响了挂在树杈上的铝铃铛。
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”
学生们听到铃声,纷纷跑回各自教室,在座位上坐好,等待着。
教室里乱作一团,直到更响亮的上课铃响起,刘老师才拿着课本和粉笔盒,快步走进了教室。
“上课!”
“老——师——您——好——”
开始上课了。狐杰悄悄的把弹弓和那根黑钢丝从书包里拿出来,藏在桌斗里摆弄。
搓布在旁边看得心痒,小声说:“给我玩一下。”
狐杰头也不抬:“等下课!这会儿玩,再被没收了咋办。”
搓布一边瞄着讲台上正讲课的刘老师,一边伸手去够:“就玩一下,快点。”
狐杰眼尖,看见刘老师合上课本,正从讲台上走下来,好像朝这边来了。吓得赶紧把弹弓往桌斗深处一塞,手缩了回来。
刘老师在第六排旁边停下脚步,看着搓布和狐杰:“上课时间,你俩在这儿搞啥小动作呢?”
没想到狐杰先开了口:“老师,搓布老跟我说话。”
搓布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辩解,刘老师就呵斥道:“搓布!出来,站到过道外面去!”
搓布只好低着头,走到教室过道对面,背靠着墙站好。刚想稍微倚着墙省点力气,
前边就传来刘老师更严厉的声音:“站好!身子别靠墙!”
搓布赶紧把背挺直,规规矩矩地贴着墙根站好。
站了一会儿,搓布觉得小腿肚那块有点痒,忍不住用手挠了一下。
这一挠,正好把一块结好的痂给抠破了。没一会儿,小腿上就渗出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搓布转念一想:刘老师一会看见,应该会可怜,然后让我坐回去吧。
没过多久,第五排一个男生看见了,扭头朝讲台喊:“刘老师!搓布的腿流血了!”
这一喊,全班同学的目光“唰”地一下全集中到搓布身上,有的甚至站起来看。
这时,后排不知谁冒出一句:“他装的吧。”
那个报告的男生立刻反驳:“流血咋装?你看那血!”
又有一个声音插进来,带着点不屑:“他就是在装可怜,想让大家同情他。”
搓布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没想到被人说中了心思,脸一下子涨红了,慌忙辩解:“没……我没有装!”
刘老师坐在讲台后面,头也没抬,只是说了一句:“流血也是活该,谁让他自己把腿弄破的。都别看了,认真听讲。”
说完,又接着讲起课来。又过了好一阵子,门外传来了“铛……铛……铛……”的下课铃声。
刘老师这才停下,朝全班说了一声:“下课。”
铃声像是解开了锁,学生们一下子都离开座位,涌向门口。
有个男生经过搓布身边时,停下脚步说:“都下课了,你还站在这儿干啥?”
旁边也有人跟着说:“就是,老师都走了,你还站这儿给谁看呢?”
路过的同学有的伸手拉搓布,招呼搓布一起出去玩。可搓布还是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钉在那儿似的。
狐杰这会走到过道,有点内疚,拉着搓布:“走,出去玩吧。”
搓布能站在这儿,全是因为狐杰先告状,心里正憋着气呢,一甩胳膊:“不去!”
“我的弹弓让你玩玩,走吧~”狐杰说着就把弹弓往搓布手里塞。搓布手一缩,没接,弹弓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狐杰也来了脾气,弯腰捡起弹弓,扔下一句:“活该你站这儿!”扭头就出去了。
过了一小会儿,搓布心想:其实狐杰没来喊之前,自己就打算走了。
可他这么一喊,自己反倒不能马上走了。不然,别人还以为是狐杰把自己叫走的,凭什么领他这个情?
没想到,就这一犹豫的工夫,门外“铛……铛……铛……”的上课铃又响了。
搓布刚想挪回座位,一抬眼,却看见教室门口地面上映进一道狭长的人影,正随着脚步声稳稳地移近。
紧接着,刘老师拿着课本,身影出现在门口,踏进教室的同时,一回头,目光正好撞见搓布。
“谁让你回去了?”刘老师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接着站那儿。”
搓布只好又把抬起的脚缩回来,退回墙根,重新站好。
这节课格外难熬,腿站得又酸又麻,像不是自己的了。
终于,在又累又乏的双重夹击下,门外传来了“铛……铛……铛……”的下课铃声。
刘老师对全班说了声:“下课。”
学生们“唰”地全体起立,拖长了声音喊:“老——师——再——见——!”
刘老师拿着课本走下讲台,走到教室门口时,才像刚想起来似的,转头对搓布说:“回你座位去吧。”
搓布这才拖着两条几乎没了知觉的腿,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座位。
坐下没一会儿,又觉得口干舌燥,小肚子也一阵阵发紧,又想喝水又想上厕所。
实在憋不住,只好又站起来,跑向北边的男厕所。痛快地解完手。
搓布又赶忙顺着铺了白砖的小路跑出校门,出了校门往南走不远,一拐弯,进了东边一条胡同。
胡同里走过三户人家,就是个十字路口。
路口东边那户人家心肠好,谁来喝水都让喝。这会儿,门口的过道底下已经挤了好几个学生。
两名男生正攀谈着:“一会我给你拉水,你再给我拉。”
另一名男生回答:“好!”
搓布随便拉住一个同班,但不怎么熟悉的男生:“一会我先给你拉水,你再给我拉水。”
这时,旁边一个男孩瞟了搓布一眼,忽然说:“别给他拉,他腿流血了,会传染。”
搓布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腿上已经干涸的血迹,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:“我腿流血,跟喝水有啥关系?又没流到水里!”
等前面几个人都喝饱跑走了,只剩下搓布和那个答应互相帮忙的男生,以及另一个在等这男生的同学。
那男生朝着搓布说:“你先给我拉水,一会儿我再给你拉。”
搓布答应了:“行。”随即走到用破布包着的白色塑料水管前,用力的拉着那根水管里的铁丝。
拉一下,管子里就“咕噜”一声,冒出一小股清亮的水。
那名男生赶忙用嘴对着管口接着喝,拉了七八下,那男生抹抹嘴:“喝饱了!”说完转身就跑出门。
搓布紧追上去,一把拽住他:“哎!我都给你拉水了,你咋不给我拉?”
等他的那名同学有些焦急:“快上课了!你走不走,不走我先走了。”说完不等回话,就跑了。
那男生也想跑,搓布死死拽着他不放:“就压几下,快得很!”
那名男生挣不脱,只好不情愿地折回来,抓起铁丝的把手,拉了起来。
搓布看水从管口冒出来,赶紧把受伤的小腿伸到水流下面,就着水麻利地把腿上的血痕搓了搓。
那男生不耐烦地催:“你快点!要上课了!还洗腿?”
搓布缩回腿,把嘴凑到管口边:“好了好了,不洗了,你快拉。”
那同学用力拉了一下铁丝,搓布刚对着水柱喝了一口,那同学撒手就往胡同外跑。
“哎!你……”搓布赶忙追出去。
跑到十字路口,只见那同学已经跑出去老远,追不上了。
搓布只好自己跑回水管边,抓住水管里那根铁丝把手,用力一拉,然后赶紧低头,用嘴去接随着水柱。
试了几次,不行,又换了一种方法,蹲着抻手拉一下,喝一口,虽然有费力,但总归能喝到。
等差不多喝饱,西北边学校方向传来“铛……铛……铛……”的上课铃声。
搓布心里一紧,像被针扎了一下,拔腿就往外冲,心里拼命念叨:铃别停,铃千万别停……
等冲出胡同口,跑到大路上,那催命似的铃声已经没了。
路上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也在往学校跑,看样子是高年级迟到的学生。
这里离校门口还有一段距离,就算进了校门,跑到自己教室也还得老远。
搓布看着那段路,心一横,脚步反而慢了下来:“随便吧,不跑了!”
终于磨蹭到教室门口,心里已经做好了挨骂甚至继续罚站的准备。
没想到,教室里闹哄哄的,跟蛤蟆坑似的,数学课的朱老师根本没在。
搓布溜进去,坐回了自己的位子。
这时,旁边一个男生朝搓布喊:“你咋不打报告就进来了?”
搓布头也不抬:“给谁打报告?给你打?”
那人被噎了一下,没再吱声。
狐杰凑过来问:“你去哪儿了?咋回来这么晚?”
“喝水去了。”
“下回渴了去俺家喝吧,离学校近。”
搓布本来不想搭理他,停了一下,还是回了句:“行。”
狐杰又问:“你去谁家喝的水?”
“就出了校门,东边胡同里,过了十字路口,东北角那家。”
狐杰“哦”了一声,有点得意地说:“那家是俺亲戚。下回她要是不让你喝,你就提我名儿。”
搓布不领情:“人家谁去都让喝。用不着提你。”
狐杰一听,来劲了:“好,那下次我跟你一块儿去,我就跟她说,不让你喝。”
搓布也杠上了:“随便!不让喝拉倒,我回家喝。”
狐杰这才笑嘻嘻地说:“逗你玩呢,肯定让你喝。”
搓布撇撇嘴:“我刚说在哪儿喝水,你就说是你家亲戚。合着这一片儿都是你亲戚?”
狐杰嗓门都高了些:“那可不!那边是俺婶家,还有俺叔家,这一片儿好多都是。”
搓布眼珠一转,故意问:“那栖梧也是你亲戚吧?”
狐杰想都没想,一口咬定:“是!”
搓布“噗嗤”笑出声:“栖梧家住前街,离这儿老远,咋可能是你亲戚。”
狐杰看搓布不信,拍着胸脯说:“我真知道她家在哪儿!不信?”
栖梧以前是学前班的班花,学习好,人长得漂亮,班里的男生都喜欢她。
一听狐杰说知道栖梧家在哪儿,搓布心里一动,嘴上却说:“我不信。有本事你放学带我去看看?”
狐杰把胸脯拍得啪啪响:“好!今天放学,我就带你去她家!”
教室里还乱哄哄的,但这乱劲没持续多久。
窗外传来马老师带着埋怨的声音:“朱老师,有你的课就尽量别老往家跑。这都迟到几回了?不能总这样。”
接着是朱老师嗓门有点高、带着点不耐烦的辩解声,好像憋着火:“家里有事!非让回去一趟,我有啥法!”
话音还没落,朱老师就沉着脸,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教室。
说来也怪,刚才还像集市一样的教室,朱老师一进来,瞬间就鸦雀无声了。
下午的课,搓布根本没听进去几句,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,光想着放学去找栖梧家的事儿了。
好不容易熬到放学的铃声响起,搓布可没忘这茬,一把拽住正要开溜的狐杰:“哎!你不是知道栖梧家在哪儿吗?走啊!”
刚好这时,栖梧挎着她妹妹研研的胳膊,和三五个女伴从白砖路走过。
狐杰眼睛一亮,指着搓布就大声说:“栖梧!搓布喜欢你,非缠着我,带他去你家!”
栖梧扭过头,瞥了搓布一眼,撇撇嘴:“小不点,谁让你去俺家!”
搓布的脸“腾”一下就红透了,比挨骂更难受的是,这个以前一起上过学前班的栖梧,竟然也叫自己“小不点”。
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,又羞又恼,梗着脖子反驳:“你再说我小不点,我就去你家。告诉你妈!”
栖梧拉着研研,一边跟着人流往校门走,一边头也不回地说:“俺妈没在家。”
搓布一听她没直接拒绝,更像是默许,劲头更足了:“我不信!”
等栖梧她们走远了,搓布又使劲拉住狐杰:“走啊!你不是知道她家在哪儿吗?带我去,今天我非去不可!”
狐杰这才说了实话:“我骗你的……我真不知道栖梧家在哪儿。”
搓布正在兴头上,哪管这些,拽着狐杰就往校门口走:“那跟着她们不就知道了吗!”
搓布扯着狐杰,朝着栖梧她们的背影追了过去。
两人追了一段,没想到被前面的栖梧她们发现了。可距离不远不近,她们也甩不掉搓布和狐杰。
人群里的小洁凑到栖梧耳边嘀咕了几句。就在她们拐进一条胡同时,小洁忽然转过身,伸出手臂,
拦住了搓布和狐杰的去路:“栖梧要解手,你们不准看,在这儿等着!”
搓布朝胡同里探了探头,果然看见几个女生蹲在路边的隐蔽处。她们一看见搓布,立刻发出尖叫声四散而逃。
搓布自知理亏,赶紧缩回头,和狐杰在胡同口老老实实地等着。
等了好一会儿,小洁才走出来,没好气地说:“好了,过去吧。”
搓布立刻拽着狐杰冲进胡同,可胡同里空荡荡的,哪还有栖梧她们的影子。
眼瞅着跟丢了,两人只能在附近几条胡同里胡乱打转。
一直转到河边一户人家的屋后,狐杰实在不想走了:“别找了,咱们走吧。”
搓布不肯,死死拽着狐杰的胳膊:“不行,非得找到!”
“那我把书包先放回家,再出来找,行不行?”
“不行!你一回家,肯定就不回来了!”搓布说着,一把抓住狐杰书包的带子。
“好好好,我不回家了,行吧?你松手。”
“不松,一松你就跑了。”
“我真不跑!谁跑谁是孬孙!不信你松开试试?”
搓布将信将疑,慢慢松开了手。
“看,我说不跑就不跑吧。”狐杰站在原地,晃了晃书包。
搓布见狐杰这样,稍微放下心,
转身走在前面,一边左顾右盼,一边把话丢给身后的狐杰:“你说,栖梧家到底在前街哪一块儿啊?”
等了一会儿,没听见回答。搓布一回头 —— 身后空空荡荡,狐杰早就没影了。
搓布只好凭着以前上学前班时,去前街找男同学玩的那点模糊记忆,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,来到前街最东头的十字路口。路边有一户人家。
那家院墙是高高的红砖墙,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,其中一扇底下开着个小门。
这时,研研正好从小门里钻出来,一抬头看见搓布,吓得“哎呀”一声,又飞快地缩了回去。
搓布冲着那扇关上的小门喊道:“谁稀罕你啊?你躲啥躲!”
没想到,门后传来研研的声音,带着点得意:“我知道栖梧家在哪儿。”
搓布一听,赶紧凑到门边:“那你告诉我呗!”
研研躲在门后:“哼!知道也不跟你说!”
搓布懒得理她,又走回十字路口四处踅摸着。
过了一会儿,木门拉开一条缝,门后传来研研的喊声,调门更高了:“你看看这是谁?”
搓布顺着喊声扭头一瞅,只见栖梧正从小门探出半个脑袋,一望见搓布,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回去。
搓布赶忙跑过去,伸手就去推那扇小门。可还没等用力,门“哐当”一声从里面关严实了。
生怕她们从里面插上门闩,搓布赶忙用肩膀使劲一顶。那小门,被推出挺大一道缝。
还没等搓布侧身挤进去,门里面显然有人也在使劲,又把门给顶了回来。
搓布觉得里面顶门的力气没自己大,有信心推开。
便退后一步,铆足了劲再次撞上去,可这回怪了,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死死抵住一般。
只推开一条小缝,门又“砰”地合上了。紧接着,门后传来清晰的“咔哒”一声 —— 门闩插上了。
任凭搓布再怎么推、再怎么撞,那扇小门都纹丝不动了。
不知道狐杰从哪儿又冒了出来,站在搓布身后说:“回家吧,太阳都落山了!”
搓布正在气头上,手使劲拍着木门:“不回!不找到栖梧家,我就不回!”
又扭头对狐杰说:“来,咱俩一起把门撞开!”
说完,搓布往后退了几步,一个助跑,用肩膀狠狠朝木门撞去。“咣当”一声,门晃了晃,落下些灰土。
狐杰却只是远远站着看,根本没动。
搓布见指望不上他,也懒得再叫,自己退回去,又一次撞在门上。
撞了三四下,门后传来研研又急又气的声音:“别撞啦!门撞坏了你赔啊!”
这时,门后东边传来一个妇女的声音,听着像在隔壁:“别撞了,叫我把门给你开开。”
门后的研研立刻喊:“别给他开!他要找栖梧家!”
那妇女的声音又说:“不开?不开一会门让他撞散架了!起开,我来说。”
过了一会儿,只听“吱呀”一声,木门下那扇小门从里面被拉开了。搓布背着书包,钻了进去。
院子不大,收拾得还算干净。
东屋南墙和院墙之间,空出一条窄长的缝隙,上面搭了石棉瓦,就成了个简易厨房。
厨房没有门,只留个进出的小口。那位中年妇女,此刻就站在这个厨房口的亮处。
搓布目光锁死那间红砖墙面的东屋,径直冲过去,伸手就要掀门帘。研研一下子挡在门口:“栖梧没在屋里!”
“我不信!”
身后又传来妇女的声音:“研研,你让他进去看看呗。他看一圈,找不着人不就走了?”
研研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。
搓布掀开帘子挤进屋。脚下是红砖墁地,抬眼正对的东墙上,挂着一幅镶了玻璃框的山水画。
屋子西北角挤着一张床,挂着褪色的粉红蚊帐。
床南边一米开外的窗台下,顶着一台黑头黄木的缝纫机,床东边则立着一排敦实的老式木头衣柜,把半边墙都占满了。
搓布走到衣柜前,想要打开柜门看看里面有没有藏人。
研研又冲过来挡在柜子前:“不许看!”
搓布不管她,伸手就要去拉柜门。这时,门帘一响,刚才那位中年妇女走了进来。
看到她,搓布这时也清醒了,觉得自己一个陌生人,在别人家里乱翻柜子,确实不像话。
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那妇女,试探着问:“我能……打开柜子看看吗?就看栖梧在不在里面。”
妇女笑了笑,挺和气:“看吧,没事,打开看看。”
她答应得这么爽快,搓布反倒更不好意思了,但还是硬着头皮拉开了第一个柜门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满了被子和被褥,塞得满满的。
没等搓布关上门,那妇女又朝旁边的柜子努努嘴:“那几个也打开看看吧,看仔细点。”
研研又跳出来:“不行!那边柜子里放的都是我的衣服,不给他看!”
搓布一听,那股拧劲儿又上来了,偏要打开看。走过去拉开柜门,里面挂着的果然是些女孩穿的衣服,
叠得整整齐齐,根本没有能藏人的地方。栖梧确实不在里面。
研研像是认输了,自己走过去主动打开了另外两相柜子:“给看吧,里面没有。”
搓布反道又不好意思看了,说了句:“不看了。”
这时,那妇女走过来,对搓布说:“你看,没骗你吧?栖梧真不在这儿,她早走啦。”
“不可能!我一直在门口守着,她能从哪儿走?”
研研这时也透了底:“俺家屋后头,有个后门,她从那儿走了!”
搓布一听,脱口而出:“你咋不早说!” 话音没落,已经像阵风似的冲出了堂屋。
跑到院子东北角,果然看见屋后的砖墙上,开着一扇不起眼的门洞。
搓布从门洞钻出去,外面是一条不深的死胡同,只有紧挨着的两户人家。
这时,旁边那户人家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一个高个子青年从里面走出来,穿着干净利落。
青年看见搓布从后门钻出来,愣了一下,身子一横挡在胡同口:“小孩,你在这儿干啥呢?”
搓布被他堵个正着,想跑也来不及,只好硬着头皮回答:“我……我找栖梧家。”
青年居高临下地盯着搓布:“你找栖梧家干啥?”
搓布声音更小了,带着点怯:“我……我要告诉她妈,栖梧喊我小不点。”说到最后搓布自己都听不见了。
青年蹲下身,靠近搓布:“啥?没听清,来不要怕,你趴我耳朵上,小声说。”
搓布有点自卑:“我要告诉她妈,栖梧喊我小不点。”
这次青年听清楚了,随即站起身,朝着搓布说:“栖梧没在家。以后别再来这儿找了,听见没?”
“听见了……”
“再让我看见你来,我可要打你了。太阳快落山了,赶紧回家吧!”
“嗯。” 搓布老老实实地应着,背着书包,低着头从青年身边溜出了胡同。
走到大路上,一抬头,看见狐杰在胡同口外边晃悠呢。
搓布心里那股气又上来了:刚才撞门的时候不见你人影,这会儿倒跟过来了。
狐杰一看见搓布,抢先开口:“走,上你家玩会儿去。”
搓布不想让狐杰跟着,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撵人,就只管闷头往自己家方向走。
狐杰从后面跟上来:“你走那么快干啥?”
搓布故意一拐弯,上了另一条路,嘴里说:“我不回家。”
狐杰又追了上来:“不回家?你去哪儿?”
夕阳余晖,影子拉的很长,搓布回了一句:“去南场。”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