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搓布
夜里不知道几点,搓布被一阵哗哗的雨声吵醒,翻个身又睡了过去。
等早上醒来,雨已经停了,听着外头滴滴答答的水声。
搓布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,套上衣服,穿上布鞋,从堂屋门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湿漉漉的,房檐还在断断续续滴水,清晨的空气沁凉湿润,满是泥土和雨水的气味。
屋后的水坑里,传来一阵接一阵的蛙鸣:“呱——呱——呱——”,此起彼伏,叫得特别响亮。
搓布走到石榴树下,抬脚朝树干踹了一下,赶紧跑开。
可还是慢了,枝叶上攒着的水“哗啦”一下抖落下来,几颗冰凉的大水珠砸在后背上,顺着脊梁沟往下淌。
母亲在厨房里看见了,朝搓布喊:“整天旷劲儿可大,就不知道干点活?”
搓布不耐烦地回嘴:“干啥活?有啥活可干的?”
母亲在厨房里忙活,飘出来一句:“早上起来,你就不知道把堂屋地扫扫?”
“屋里那么黑,有鬼,我才不去!”
“你咋恁胆小啊?黑一点儿就怕,屋里能有啥?哪来的鬼,都是瞎话。”
搓布没理会,依然不肯扫地。等早上吃完饭,就出门上十字街玩了。
今天是星期六,不用上学。这时候街上已经聚了不少孩子。
挨着搓布家西边,有一个很大的空院子,院子里稀稀拉拉堆着些柴火堆。
下过雨后,柴火都泡在水里,有几个孩子正光着脚在浅水里趟着玩。
搓布看着觉得有意思,也脱了布鞋,光着脚踩进水里。
水凉丝丝的,刚没过小腿肚。
搓布慢慢朝中间趟,水里游着不少水鳖虫,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甲壳虫,脚底板偶尔踩到它们,痒痒的。
水面上还爬着一溜一溜的水黾,真奇怪,它们怎么能站在水面上走呢?
再往深处走,水就浑了,漂着碎柴屑,
北边那一片还浮着些牛粪,水面上聚着一团团蠕动的小红虫,看着怪恶心的。
孩子们都不往那边去,只在这边水干净些的地方玩。
有好几个孩子逮着那种圆头带尾巴的甲壳虫,小心翼翼地装进从家里带来的玻璃瓶里,他们都以为这是鱼。
搓布也捉了几只放在手心,翻过来仔细一看,底下竟长着细细的爪子,背上还覆着一层硬硬的甲壳。
这会母亲也从东边走到十字街,远远就听见小芳的母亲大声说:“老孟,快看看你家搓布在那边干啥咧。”
母亲嗓门也大:“弄啥哩?我瞧瞧。”
说着就往北边走了过来。小芳朝这边喊:“搓布,赶紧跑,你妈来了!”
搓布一看母亲正朝这边走,朝着小芳的母亲嚷了一句:“都怨你跟俺妈说!”
母亲站在水坑边,脸一板:“搓布小,出来给我。”
搓布怕挨打,站在水里不动:“就不出来!”
母亲瞅见路边搓布的鞋,弯腰捡了起来:“行,不出来是吧,鞋我拿走,看你还穿啥。”
说着背过手,提着鞋又走回十字街,和邻居拉起了家常。
玩了一阵,见孩子们一个个都被喊回家了,搓布也觉得没意思,就洗掉腿上的碎柴火,从水坑里走了出来。
回到十字街,母亲还背着手,提着鞋跟人说话。
搓布绕到母亲身后,伸手拽鞋:“妈,给我鞋。”
母亲不搭理,继续说她的。
搓布踮起脚,一把拽下一只,母亲这才回头,轻轻朝搓布屁股上拍了一下:“咦~我叫你,还趟不趟水了?”
“不趟了……”
“真是越大越不听话。脚那么脏,咋穿鞋?”
母亲四下望望,看见路当中有个被车轮轧出的水坑,里头的雨水澄得清亮亮的。
便把搓布抱到腿上,用手掬了水,给搓布洗脚。
洗完一只脚,就把鞋穿上一个。等两只都穿好,搓布又像个乖孩子似的站直了。
母亲轻轻推了一把:“玩去吧。”
搓布忽然想起什么,仰头问:“妈,那水坑里一下雨就有的虫子是啥啊?”
母亲回了一句:“那是鲎。”
搓布没听明白:“厚?厚是啥?”
母亲说:“鲎是啥?那虫子就叫鲎,也叫鲎虫,水鳖子。”
搓布还是没懂什么叫“厚”,从来就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刚好这时,大龙从十字街东边,那扇褪了色的紫红小门里走出来,瞅见搓布就喊:“上北街玩,去不去?”
“好啊!”搓布高兴地应道。
两人顺着十字街往北那条路走,一路上小心地绕开大大小小的水坑。
走到北头的丁字路口,这里每当下雨就泥泞得不行,常有车轮陷进去。
车轮翻搅出的淤泥堆在坑边,形成一个显眼的大泥坑。
大概是车轮把泥往两边拱开了,泥坑周围倒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洼,泥坑中间反而干干的,没什么水。
搓布和大龙踩着硬实的泥底,轻轻松松就走到了北街。
这条路东西走向,逢集会的时候摊子也摆不到西头,平时很冷清。
这时候不逢会,街上人更少,稀稀拉拉只偶尔有几个老头骑着大梁自行车路过。
俩人顺着大路往东走。
这条路常有人走,又是村里人常来买东西的地方,路面虽也偶有水洼,可比村里平整多了。
道上还铺了煤渣、石子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
路两边摆着好些预制板,两人就踩着这些预制板往前走,一会儿上去,一会儿下来。
一会儿两人就跑过了粮店,又过了信用社。
再往东走不远,往南有条小胡同。从那儿往南是戏院,赶庙会时就在那儿唱戏。这条小胡同是通的,也能走回家。
但这会儿他们并不急着回家,又往东走了一小段,来到一家代售点门前。
那是间红砖蓝瓦的平房,房檐的蓝瓦上嵌着生锈的大吐水嘴,格外显眼。平房下开着一扇小门。
没想到,爷爷正站在里头,一只胳膊搭在水泥砌得溜光的柜台上,望着外头出神。
搓布看见了,张开双手,高兴地跑进屋里,一把抱住爷爷的腿,仰起头喊:“爷,你咋在这咧?”
爷爷头也没回,只从喉咙里挤出个声:“嗯。”
旁边站着个和爷爷年纪相仿的胖老头,头发花白,穿着一身板正的深蓝中山装。用手指捅了捅爷爷:“这是恁孙子?”
爷爷还是没回头:“老大家的儿。”
胖老头有点不乐意了:“恁孙子跟你说话哩,你咋不搭腔?”
爷爷不吱声,还是呆呆望着外头。
胖老头见不吭气,不耐烦地扒拉爷爷的胳膊:“刚不跟你说了,别把胳膊搭我柜台上。”
爷爷这才慢腾腾地把胳膊收了回来。
搓布刚才那股兴奋劲儿也没了。心里不明白,为啥别人家的爷爷见了孙子都打心眼里高兴,自己爷爷却不冷不热。
索性也不想在这儿待了,看了看还在外头等他的大龙,转身走了出去。
刚到大龙跟前,大龙就问:“你爷跟你说话没?”
搓布想了一会儿,说:“没有。”
大龙“啧”了一声:“你爷真不咋地。俺爷见哪个孙子都给钱,都可亲。”
搓布一听不乐意了:“俺爷也可亲,对我也可好。”
大龙和搓布并排朝西走,边走边说:“对你好,咋刚才不理你?”
“理了!”
大龙没再争:“好好好,理了。”
接着又说:“你看南边预制板后头那水坑,比你还深。我要趟进去,水到膝盖;你要进去,得到大腿。”
搓布一听就不高兴了,停下脚步:“我进去,也到膝盖!”
大龙一听也来劲儿了:“今天只要你从这水坑蹚过去,裤衩不湿,我给你一块钱。”
搓布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可转念一想:“你哪来的一块钱?我就算蹚了,你也拿不出。”
大龙信誓旦旦:“俺爸说了,打赌输了只要不超过十块,找他要,他准给。你蹚吧!”
搓布见大龙这么肯定,就绕过预制板,走到代售点门前,脱了布鞋,提着红边白裤衩,从东头往西蹚。
水确实不浅,没走几步就淹过膝盖,但还没到大腿。幸亏搓布提前揪着裤衩,不然这会儿早湿了。
刚走没多远,就听见后头有人喊:“小孩——!别往里走了,那一片我扔过碎玻璃碴,小心扎脚!”
搓布正蹚着水,听见喊声,停在水里扭过头 —— 是代售点那胖老头,正侧身在门框边朝这边张望。
搓布侧着身子回喊:“没事!走到底我就出去了!”
说完又想往前走,身后又传来一声:“别往前啦!那儿水深,摔着了咋整?快出来吧!”
搓布听胖老头劝得耐心,心想算了,出来吧。说着就往水边上靠。
这时站在预制板上的大龙喊了一句:“都走一半了,现在出来,那一块钱可没了啊!”
搓布一想也是,都走到这儿了,出来不是白蹚了?心一横,提着裤衩继续往前蹚。
许是步子迈大了,水一冲,脚下一滑 —— ,整个人“扑通”一声趴进了水里,上衣裤子全湿透了。
搓布慌忙从水里站起来,水珠子顺着头发梢、鼻尖、下巴颏,一股劲地往下淌。
眼睛被水糊得睁不大开,只能使劲眨了又眨,张大嘴“哈”地吸了一大口气,抬起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回头一看,胖老头和爷爷正站在代售点门口朝这边望着。
搓布顿时觉得又委屈又丢脸,刚才还信誓旦旦的,这会儿成了落汤鸡,尤其是在胖老头面前,真是丢脸丢到家了。
想到这儿,搓布“哇”一声哭出来,转身朝爷爷伸出胳膊:“爷,抱抱……”
胖老头指着水坑:“那孩子是你亲孙子吗?”
爷爷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嗯,老大家的。”
胖老头一脸不耐烦:“那你孙子掉水里了,你也不去扶一把?”
爷爷低头瞅了瞅自己脚上的布鞋:“我穿哩布鞋,去扶不就湿了。”
胖老头急得直转圈:“咦,你这算啥爷?不是亲孙,也该扶一把啊!你别站我店里,出去,出去!”
说着就连推带搡,把爷爷撵到门外,临走还丢下一句:“以后别来了!”
搓布还在哇哇大哭,不住朝爷爷伸手:“爷,抱抱……”
胖老头走到水坑边,朝搓布喊:“快出来吧孩儿!要不你等会儿,我脱了鞋去扶你!”
搓布知道胖老头是好意,可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中山装,要是蹚水,不也脏了?
便朝胖老头喊:“我叫俺爷抱!”
胖老头又扭头朝路边的爷爷喊:“听着了么?恁孙子让你抱!”
爷爷站在预制板后头一动不动:“出来吧,快么。”
搓布伸着胳膊不依不饶:“不出来,让你抱我出来。”
爷爷还是不动:“我就这一双布鞋,别的都洗了没干。咋抱你?出来吧,快么。”
搓布在水里赖了好一会儿,爷爷始终不肯下来。就连刚才看热闹的胖老头,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。
搓布这才不情不愿地蹚着水,从泥坑里走出来。刚蹭到爷爷身边,抬起那只糊满泥水的脚,就朝爷爷那双蓝布鞋面上踩。
爷爷没躲开,鞋面上立刻印上了一个湿漉漉的泥脚印。
搓布咧开嘴笑了,一边追着踩一边喊:“叫你不下来扶我!叫你怕湿鞋!”
爷爷一只手挡着搓布,连连往后退,想躲开。
搓布胳膊一甩,挣脱了,又故意在泥地里蹭了蹭脚,瞄准了再去踩。
眼看搓布又要踩上来,爷爷瞅准机会,一脚踩住了搓布的脚面。
搓布想抽回来,可越抽,脚背上被踩得越疼,不敢再动。
爷爷这才问:“还踩不踩了?”
搓布别过脸,闷闷地挤出三个字:“不踩了。”
爷爷依然不松脚,又用力几分,搓布赶忙说:“可疼啊,说了不踩了。”
“那就洗洗脚,穿上你的鞋回家。”
搓布回头看了看放在预制板上的布鞋,在水坑边随便涮了涮脚,坐到板子上,把脚一伸:“爷,你给我穿。”
爷爷站在路边,动也不动:“自己穿,快么吧。”
搓布又赖了好半天,爷爷就是不动。只好自己拽上鞋后跟,把鞋穿好。
穿好还不解气,又故意走到泥里踩了两脚,然后猛地转身,朝着爷爷的布鞋“咚咚”就是两脚。
踩完,哈哈笑起来:“让你不给我提鞋!”
没想到,爷爷也抬起脚,朝搓布鞋面上踩了好几下,连鞋带脚,都沾满了泥。
搓布“哇”一声又哭了:“鸡巴爷小!你今天别回俺家吃饭!敢来我就撵你!”
爷爷一听,转身就往路北走:“你再骂,我就不理你了。”
搓布追在后面骂:“鸡巴爷小!扶都不扶我,今天你别回家吃饭!”
爷爷被搓布骂得没处躲,一闪身钻进路边一家理发店里去了。
搓布不敢跟进去,只好站在外头骂了几句。
没一会爷爷就被撵了出来,刚出来又钻到了另一家店里。
这时候,大龙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,说:“走吧,回家吧,快晌午了。”
搓布这才气呼呼地,跟着大龙往回走。
一边走,大龙一边说:“你还不如把衣裳脱下来洗洗,反正都湿透了。”
搓布一听,心里暗想:还不是你害我湿成这样,这会儿倒来出主意。可自己输了赌,心里再憋屈,也不能表现出来。
带着几分生气,朝着大龙说:“在哪儿洗?这儿又没水。”
大龙指了指预制板后面的水坑:“你看那儿,水清着呢,你脱下来涮涮不就行了?”
搓布本来想脱,伸手一摸衣裳:“都快干了,再一洗不又湿了?再说,一会儿回家不就被发现了?”
大龙愣了一下,说:“那我帮你把后背的泥洗洗吧。”
说着就站到水坑边,撩起水给搓布洗后背上的泥,洗了好一阵才说:“行了,走吧。”
搓布见大龙这么认真地给自己洗,心里忽然又暖了一下,小声说:“回家可别跟俺妈说。”
大龙一口答应:“放心,我肯定不说。”
到了家,母亲已经把饭做好了。
搓布走到压水井旁边,看见洗脸盆里接满了雨水,就把衣裳脱下来扔进去,又撒了点儿洗衣粉。
母亲看见了,问:“你衣裳不是干净的吗?咋又洗?”
这时候,天上又飘起了零星小雨,雨点落在盆里,荡开一圈圈细细的波纹。
搓布见母亲没生气,就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母亲听完,说:“那兴许你爷就剩那一双布鞋了,湿了就没得穿。”
搓布不乐意了:“他不会把鞋脱了再扶?人家代售点那老头都看不过去,还赶他走咧。”
说完又补一句:“等着吧,一会儿俺爷来,我给他撵走!”
母亲嗓门一提:“胡溜八扯!那是你爸他爹,不让他吃饭?等你爸回来,看不打你!”
“反正俺爸又没在家!”
没一会儿,爷爷果然顶着小雨从外头进来了,边走边念叨:“这雨,咋又下紧了。”
搓布正坐在厨房小桌边吃饭,从黑栅栏窗看见爷爷走过院子,两步就跨进了厨房。
搓布“腾”地站起来就推:“你走!别在俺家吃饭!”
母亲也站起来,扬起手:“打死你了,我都!那是恁爷咧。”
搓布见母亲来真的,一溜烟跑到院里石榴树下避雨。树叶虽密,雨点还是时不时漏下来几滴。
搓布一肚子火,大声嚷嚷:“刚才我趴水里,你扶都不扶,你算啥爷!往后不叫你爷了!”
母亲听见了,也试探着问:“伯,搓布掉水里,你真没扶啊?”
爷爷的声音从黑乎乎的厨房门口传出来:“那水多深,咋扶?搓布小,不听劝,非往里头去。”
母亲在厨房里说:“扶一下能咋?”
爷爷脚一跺,像是有点儿来气:“我就这一双鞋,别的都刷了,还没干。”
搓布在外头喊:“你放屁!哪有那么巧,刚好今天全洗了没干?”
爷爷似乎也真动了气:“那泥捏的还有三分气呢,我走咧,等来明从厂里回来再说。”
话音落下,爷爷转身出了厨房,穿过院子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大门过道。不过几步,身影就消失在门外。
搓布朝门口喊:“走了好!就不叫你吃!”
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:“这下可如你意了,把你爷撵走了。等你爸回来,你跟他说去。”
“是你撵的,又不是我,为啥我说?”
“不是你想撵他走吗?我就说了两句,这下可好,真走了。”
搓布又笑起来:“那是咱俩一起撵走的!”
母亲语气平和下来:“快回来吃饭吧,不打你。外头下雨呢,一会儿该淋湿了。”
见母亲真不像要打的样子,搓布这才大了胆子,走回厨房,重新在小桌旁坐下吃起来。
吃完饭到了下午,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。
院子里乒乒乓乓,雨点敲在瓦上、铁皮上、水洼里,高低错落,倒像奏着什么曲子。
连屋后那吵人的青蛙,似乎也安静下来听。院里的积水汇成一小股,顺着南边的过道往外流。
水流里,雨滴砸下去,冒起一个又一个泡泡,转眼又破了。
因为下雨,搓布一下午没出门。直到星期日早上,天才放晴。
搓布早早吃完饭,就跑去找大雨、大祥,还有那条胡同里的孩子们玩泥巴。
孩子们的欢闹声很快引来了更多小伙伴。
他们从被车轮轧得翘起的土路边扒拉湿泥,又跑到水泥地上,找些没被淋透的干土掺和。
孩子们东一伙西一伙,蹲在地上,把泥团成个碗状,然后口朝下猛地往地上一扣——“啪!”一声脆响。
接着就指着泥碗摔破的地方,让对面的孩子用自己的泥给补上。
一直玩到晌午,孩子们个个满手是泥,有的连胳膊上、衣服上都蹭得一道一道的。
这时候,大雨家斜对面,雪儿的母亲看见孩子们这副模样,朝这边说:“别玩啦,瞧弄得浑身是泥!也该回家吃饭了。”
有的孩子听话,拍拍手走了。
搓布一看有人要走,站起来朝着雪儿的母亲说:“你走呗,不要影响我们玩泥。”
雪儿的母亲剪着短发,穿一件的确良上衣,黑裤子,脚上是双手工做的女式布鞋。
背着手站在旁边:“我就站这儿看看,咋就耽误你们了?”
搓布不乐意了:“你老叫他们回家吃饭!一会儿人都走光了。”
雪儿的母亲只好转身走回那扇褪了色的浅绿铁门里。搓布心想:可算走了。
没想到,没过一会儿,雪儿的母亲又出来了。
一手提着水壶,一手端着洗脸盆,对孩子们说:“都别玩啦,我刚烧了点热水。来,洗洗手吧,瞅瞅这脏的。”
一听这话,一群孩子呼啦围了上去,伸着小手等着。
搓布却不以为然:“这有啥好洗的?想洗,路中间水坑多得是,哪儿不能洗?”
雪儿的母亲一脸无奈:“你这小搓布,那你别洗。”
可那六七个孩子根本不听搓布的,一个个挤在洗脸盆前。
雪儿的母亲忙说:“别慌,先让我倒点凉水,再添热水,一会烫到你们。”
可孩子太多,你推我挤,那小盆根本不够用。
雪儿的母亲又说:“来!你们跟我回俺家,我拿个大铁盆,给你们多倒点水好好洗洗。”
孩子们便又跟着她,一个接一个跨过那扇小铁门,走进了院里。
雪儿家的院子不大,斜对门是堂屋,东边是间厨房,厨房对面不远,长着一棵枣树,和一颗无花果树。
搓布这也是头一回知道,雪儿家原来也有枣树。
这会儿,雪儿的母亲把大铁盆斜斜地立起来,先往里倒了一丁点凉水,又小心地兑了点热水,
对孩子们说:“洗吧。”
搓布站在一边看他们洗,忍不住说:“就倒这么一点水,你全倒里不就行了?”
别的孩子也跟着嚷:“就是,水太少了,再多倒点!”
雪儿的母亲一脸无奈:“这不是怕烫着你们吗?想着先洗一遍,过会儿再换盆干净的。”
那大铁盆斜立着,只有底下那一角汪着点水,搓布是真看不上。
又朝着雪儿的母亲的说:“就倒这么一点水!水有啥用啊?全倒里不妥了。”
雪儿的母亲瞥了搓布一眼:“这个小搓布,反正你又不洗,站一边妥了,那么多话。”
眼看着孩子们一个个洗完了,刚才还挤作一团,这会儿只剩下三四个没洗。
第二轮刚开始,搓布头一个蹲到盆子中间,伸手说:“我也要洗。”
雪儿的母亲笑了:“你刚才不是说,要上水坑里洗吗?”
搓布这会也服了软:“我刚才说着玩哩。”
雪儿的母亲这才又往盆里添了些水,一边兑一边说:“这不比路上水坑里干净?你看一个个洗干静了,多好个小孩。”
孩子们也七嘴八舌地说:“你对俺们还怪好哩。”
雪儿的母亲听着高兴,声音也柔了:“对你们好,下回还来洗。别怕,平时想来玩就来,我跟你勤叔都可喜欢小男孩了。”
“嗯!”孩子们乖乖应着。
雪儿的母亲提着水壶,望着院子里这一群闹哄哄的小男孩,眼里心里都是欢喜。
看了一会儿,朝其中最小的那个招招手:“小宵,回家跟你妈说,来跟俺过吧?”
小宵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小声说:“我得……回家问问俺妈。”
雪儿的母亲笑眯眯地应道:“诶,中。你就这么跟你妈说,你说‘我不跟你过了,我想去雪儿家过’。”
旁边其他孩子听了,立刻起哄:“我去跟小宵他妈说,你在这儿骗她儿子!”
雪儿的母亲有点生气,挥手驱赶他们:“去去去,别在这儿瞎捣乱。”
孩子们一哄而散,没剩几个了。
小宵还蹲在那棵无花果树下,拿着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着,一声不吭。
雪儿的母亲却格外高兴,非但不拦着小宵在院里玩,反而乐呵呵地说:“诶,就在那儿玩吧。
往后这院里屋里的东西,都是你的。”
搓布在一旁看着,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:雪儿娘对小宵这么好,要是也能对自己这么好,那该多好。
又看了一小会儿,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搓布也跟着出了门。
可前脚刚迈出去,后脚就听见雪儿家的大门“哐当”一声,关得紧紧的。
搓布回到家,见母亲正在厨房忙活,就把这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母亲静静地听着,中途一句话也没插,等搓布说完了,才开口:“雪儿娘那是喜欢男孩儿,跟你们说着玩呢。”
搓布却觉得像失了宠,自己哪儿差了?
为啥雪儿娘就看上了小宵,没对自己那么亲热呢?
便又对母亲说:“说着玩,那咋就单把小宵一个人留在家里?”话到嘴边,到底没憋住:“真可惜,留下的不是我。”
母亲听完,看了搓布一眼:“雪儿家有啥好?你不知道她家穷,人又抠。你跟她过,她能对你好?你想想。”
搓布听着母亲的劝,想了想,觉得也是。
时间过得真快,总是在人不经意间,悄没声儿就溜走了。
很快又到了星期一,开学的日子。
到了第二天,刘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进了教室。
发卷子前,特意嘱咐我们说:“这次大家都考得不错,很多同学都在九十分以上,大家别骄傲。”
说完,刘老师便开始念名字和分数。
果然,被念到的同学,分数多在九十八、九十九,甚至一百分。
九十分以下的很少。搓布坐得笔直,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,期待着刘老师念到自己的名字。
就在这时,听见刘老师清晰地说道:“搓布,一百分。”
搓布的心猛地一跳,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了上来。
几乎是小跑着上去接过那张卷子,看着上面红艳艳的“100”,嘴角怎么都压不住。
等到放学,搓布捏着试卷,几乎是见人就问:“你考了多少分?”
遇到村里上二年级的大龙和大灰,也把卷子展开给他们看。
大龙畅快地笑着,拍了拍搓布的肩膀:“行啊,考得不错!下次继续!”
旁边的大灰却撇了撇嘴,脸上没什么笑意,哼了一声说:“这回考一百分,一骄傲,下次指不定掉多少呢。”
搓布听了,搓布心里虽有一些不乐,但也无法冲散心里那分喜悦。
正当拿着卷子往家走,经过奶奶庙时,远远的就看见云云在前面,搓布便从后面快步追了上去。
搓布脑子原本想好了,要说的话是:云云,你猜我考了多少分?
可不知为什么,话到了嘴边,舌头像打了个结,那句准备好的话没出来,脱口而出的竟是:“云云,你没我考得多!”
话一出口,搓布自己也愣了一下,怎么会说出这么一句带着刺的话来?
云云听了以后,脸上并没有生气的样子。
反而也笑了起来,很诚实地回答:“嗯,我考了九十八分,没有你多。”
搓布拿着卷子,冲出人群,跑到家门口,一推门就喊:“妈,你猜猜我考了多少分?”
母亲没应声。
搓布跑到厨房,看见母亲正弓着腰在案板上用面条机,压细面条。
又凑近了些,声音里压不住兴奋:“妈,你猜我考了多少分?”
母亲头也没抬,手里的活儿不停:“能考多少?能及格都中!”
“你猜猜嘛!”
母亲手里的面条机嗡嗡响着,随口应道:“六十?”
搓布赶紧打断:“我就考那么点分啊?从也来也没考这么少过吧。”
“七十?……不知道。我不认字,等下午你爸回来,让你爸看去。”
“一百!嘿嘿,考了一百分!”搓布乐滋滋地把卷子往母亲跟前递。
母亲没接,瞥了一眼:“真的假的?在哪儿写着一百呢?别是自己改的吧?”
搓布把卷子凑到眼皮底下:“你看,这儿,一百分!”
母亲一挥手,把卷子挡开。
“起开吧快么,压面条呢!考一百就考一百呗,还想让我夸夸你吗?往后回回考一百那才算本事咧。”
搓布胳膊被碰得有点疼,缩回手,卷子也收了回来:“没有想让你夸,我不就是跟你说说吗。”
见母亲不咋上心,又嘟囔了一句:“其实能考一百,兴许是因为……许愿了。”
“许愿?在哪儿许的?”
“考试前,我去十字街那老奶庙里,许愿自己考试一百分,没想到真得了一百。”
母亲这回手上顿了顿:“那还怪灵哩。”
等母亲做好饭,搓布的心思还在一百分上,吃的没什么味,但心里挺开心。
到了下午上学,班上不知谁在传,说:“明天星期二,下午放假。”
搓布信以为真,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:“狐杰,明儿下午不上学,咱去坑里钓鱼吧?”
狐杰假装听着课,眼睛盯着黑板:“坑里不让钓了,逮住你,竿子都给你收了。”
搓布不乐意了:“他凭啥收?”
“坑里是人家放的鱼苗,他家养的鱼,你说为啥?”
搓布一听赶忙回:“我知道南场那边有个野坑,没人管,里头也有鱼。”
狐杰转过脸,眼睛亮了一下:“哪?”
搓布压低声音,斩钉截铁的说:“就南场那边。”
“好!那明天下午我俩去钓。”
下午放学,搓布挎着书包跟往常一样回到家。
一进门就听见二姐的声音,搓布兴奋地跑过去,又把卷子掏出来:“二姐,你看,我考了一百分!”
二姐挺平静:“知道了,下午咱妈跟我说了。卷子拿来我看看。”
搓布递过去,二姐把卷子接过来,看了一会儿,指着卷面说:“咦,你这儿写错了啊,老师咋给你打对了?”
搓布赶紧凑上去:“哪儿错了?没错!”说着伸手就要把卷子抢回来。
二姐把卷子举得老高,搓布够不着,只能干着急。
二姐又指着几处说:“这儿,还有这儿,好几个地方都错了。咋可能考一百分?”
搓布不乐意了:“俺语文老师说了,这次批改比较松,让我们不要骄傲。”
二姐拿着卷子,又说:“那你把这些错的擦掉,改过来吧。”
“不改!老师又没叫改!”搓布踮着脚,手伸得长长的,“把卷子给我,不叫你看了。”
夺回卷子,搓布把堂屋那张红方桌拖到石榴树下,趴在那儿写作业。
天快擦黑时,饭做好了。父亲也不知从哪儿回来了。
母亲把铝锅端到院子里,掀开锅盖,盛出四碗面汤,又从厨房端出馍筐。
母亲平常很少正经炒菜,就算炒,也是随便对付。等碗筷摆好,四个人围着方桌坐下。
搓布盯着面前那碗稀溜溜的面汤,嘟囔道:“这有啥好喝的,天天甜汤甜汤,不就是一疙瘩面搅了水吗?”
母亲接过话头,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:“就这,早些年想吃还吃不上呢!这一碗汤,比啥都养人。”
父亲“吸溜”喝了一大口,附和道:“那可不是。早年头,要是能有这么一碗汤,那可舍不得吃,非得等到过年才有。”
搓布忽然想起,随口问:“诶,俺爷咋不来了?”
母亲一听,抬眼看向搓布:“因为啥!这事叫说不叫?搓布,叫不叫说?”
搓布赶紧摆手:“不叫说,不叫说!”
母亲却不以为意:“没事,你爸不打你。我说啦。”
接着母亲就把之前搓布怎么把爷爷赶走的事儿,说了一遍。
搓布一听提到自己赶爷爷那段,筷子都来不及放,“腾”地站起来就跑,远远的站到了院子南边。
父亲脸一板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打死你了,我都!那是俺爸咧,你能给俺爸撵走啊!”
父亲身子胖,加上搓布站得离大门近,就算父亲起身,一时也追不上。
搓布在院子里顶嘴:“活该!谁让他不扶我!”
父亲头也没回,夹了口菜咽下去,沉声道:“甭管啥事,你也不能撵走你爷!”
说完这句,父亲也没再训话,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,边聊边吃着。
搓布瞅着院里三个人吃饭,也不敢上前。
就拿着双筷子在院里站着。直到他们都吃完,收拾了桌子。
母亲这才朝外问了一句:“饭你还喝不喝?不喝我倒了。”
搓布还在赌气,冲着母亲喊:“都怪你告状!不喝!烂甜汤,喝了恶心!”
母亲正弯着腰擦桌子,一听这话,直接把碗端走了:“不喝饿死你。”
搓布把筷子往地上一摔:“我就不饿,气死你!”
母亲追出来几步,搓布赶紧往大门跑,回头见母亲停了,这才站住。
母亲厉声说:“把筷子拾起来!今天你不拾起来,你就别回来。”
“就不拾!破筷子,头都磨没了,有啥好拾的!”
天一点一点黑透了,搓布还一个人在院子里晃荡,等着母亲叫自己回去睡觉。
等到屋里都亮起了灯,传来电视的声响,三个人还在屋里看着。
又过了很久,该睡觉了,母亲才朝院里喊:“搓布,回屋睡吧,你爸不打你。”
搓布不敢,回了一句:“俺爸光打我,不敢回屋。”
母亲声音放软和了些:“没事,我和你爸说好了,不打你,进屋吧。”
搓布这才半信半疑地挪进屋。
见父亲确实没动手,才小心翼翼地脱了鞋,蹭到床最里头,脱下衣裳,钻进了被窝。
母亲和父亲也关了灯,躺下来,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说着话。
没过多久,父亲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。搓布听见父亲睡熟,自己这才敢睡。
搓布半夜醒来,听见父母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。
搓布心里嘀咕:还说我睡觉不老实,你俩大半夜睡觉才不老实呢。
第二天一早,搓布早早爬起来在院里疯玩。父亲拿着扫帚,在院子里一下一下扫着地。
扫到石榴树下,父亲停住,严厉地喊了一声:“搓布,过来。”
搓布不敢不听,停下玩耍,慢吞吞挪过去:“干啥呀?”
父亲用扫帚点了点树下的一个白色塑料袋:“把这个捡起来。”
这举动让搓布觉着像在使唤外人,站着不动:“你自己扫个地,你不会捡吗?”
父亲立刻训斥:“听着了么!敢顶嘴,打开你了我都。”
搓布这才不情不愿,弯腰把塑料袋拽了出来。
扫完石榴树下,父亲又转到西边耳房后头的小胡同里扫。
没扫两下,父亲用皮鞋尖踢了踢地上一个红塑料袋:“这个,也捡起来。”
搓布知道不捡准挨骂,只好憋着气,又捡了起来。
就这么着,父亲在前面扫,搓布在后面跟着捡,什么瓶罐、铁丝、枯枝,都得弯腰去拾。
搓布实在烦了,嘟囔道:“凭啥你扫地,光叫我捡?你直接叫我扫不完了?”
母亲刚好从屋里出来听见,接了一句:“那不是你爸胖,弯不下腰嘛。”
几乎同时,父亲也甩过来一句:“那我凭啥养你、给你饭吃?我养条狗还能看个门呢!”
院子扫完,过了一会儿,母亲在厨房喊:“吃饭了!”
搓布一听,“出溜”一下就钻进厨房,抢先占了一张橘色方凳坐下。
母亲从门后的筷子笼里抽着筷子,一边说:“天天抢碗抢筷子,这会儿又抢座。学习要是有这一半积极就好了。”
这话早听腻了,搓布也不搭腔。
这时父亲和二姐也进了厨房。母亲对搓布说:“起来,让你爸坐这儿。你去坐长凳子。”
搓布不乐意:“凭啥?我先坐下的!”
“你爸多少天不回来一趟,你就不能让让?”
搓布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,从水泥砌的炉子底下拖出那条两头漆成黑色的长板凳。
吃饭时,搓布好奇地问:“妈,为啥这长凳子两头是黑的,中间不刷漆?”
母亲一边吃一边说:“不知道,你问恁爸。我嫁过来的时候都有。我会知道啊。”
搓布转向父亲:“爸,为啥?”
父亲一脸不耐:“这是状元凳,谁坐谁考高分,吃饭吧快么,哪那么多事。”
二姐像小鸡啄米似的,筷子一点一点夹着菜,吃得慢条斯理。
搓布问:“二姐,你咋不吃啊?”
二姐望了一圈全是黑灰的厨房,又手托下巴看着桌上的饭菜:“我不饿,你多吃点就行。”
搓布便不再多问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