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搓布
放学到家,搓布推开那扇露着锁洞的红铁门,一眼望见院子里摆满了家具。
就连那张平时没人动的桌子也搬了出来,桌面蒙着一层灰,桌沿上几个手印清清楚楚,像是刚摁上去的。
搓布走到堂屋门口,屋里原先的红砖地不见了,铺成了湿漉漉的水泥地,还泛着水光。
几个工人正弓着身子,一下下抹着地面。
搓布走到院子里,拽了拽正跟工人说话的母亲:“妈,为啥把家具都搬出来?”
“傻咧你这孩子,”母亲扭头说,“不搬出来咋抹洋灰地?”
搓布似懂非懂:“哦……那晚上睡哪儿?”
母亲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:“睡院里,睡哪,这天又不冷。你要不想睡院里,就跟你姐挤耳房去。”
二姐在厨房门口听见,立刻嚷起来:“我才不跟他睡,脏死了!”
搓布顶了回去:“谁稀罕跟你睡!我要跟三姐睡。”
三姐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,头也不回:“我也不跟你睡。”
搓布一把拽住三姐衣角:“你不睡也得睡!”
“哼,”三姐甩开搓布的手,“家里三个姐,你就知道欺负我。”
堂屋进不去,中午饭就摆在院里吃。吃完饭,也没办法看电视,搓布便早早去了学校。
下午离上课还有两个多钟头,校园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。
搓布晃到一年级教室南边,那儿挨着一排别人家的屋后墙,有的是水泥抹的坡,有的是土坡。
挑了处水泥坡坐下休息,其实搓布更喜欢土坡,摔了不容易擦破皮。
正一个人愣神,校门口走过来一个人影。是云云。她属马,比搓布大一岁。
搓布心里是认这个姐姐的,可嘴上从来没叫过“姐”。见她过来,扬起手就喊:“云云!快来玩 —— ”
云云刚走出校门的阴凉地,一脚踏进白花花的日头里。
听见喊声,用手遮着额前的阳光,眯着眼往这边望:“恁今天吃饭,怎么那么早啊。”
搓布坐在坡上,得意地说:“我天天都这么早,每天上学我都是第一名。”
“吹吧,昨天我来的时候,就坐那儿吃西瓜,咋没看见你?”
“那昨天你是第一,今天个我是第一。”
云云这才勉强答应:“那行吧!”
两人在屋后坡下玩了一会儿,上学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孩子们聚在树荫下追跑打闹,天是热,可一阵风吹过,浑身都透着股舒坦的凉气。
疯玩了半晌,搓布觉得嗓子发干,便扭头在校园里找云云。
转了好几圈,才在一群跳皮筋的女生堆里找到见她。
搓布挤过去,站到云云跟前:“给我点钱。”
云云停下动作,皮筋还套在脚腕上:“你要钱干啥?”
“买汽水,口渴了。”
云云“哦”了一声,不紧不慢地从裤兜里掏出个蓝色条纹手绢,小心翼翼地解开,里面是些零钱。
抽出一张五毛的纸币,递过来:“给。省着点花啊。”
“嗯。”搓布接过钱,扭头就往校门口跑,停在卖零嘴的三轮车旁。
老奶奶正把一袋红色糖精递给一个男孩:“倒一半进水里,可甜了。”
那男孩撕开袋子倒了点,水瓶里“嗤”地腾起一股红雾。
他捂住瓶口晃了晃,又从裤兜里摸出截软胶管,插进瓶里吱吱地吸起来。
搓布把钱递过去:“买两袋汽水。”
“两袋一毛,自己拿。”
搓布在泡沫箱里翻出袋绿的、又拎出袋橙的。
老奶奶数出两张皱巴巴的两毛纸币,递过来:“给!找你四毛。”
搓布把钱塞进裤兜,拿起绿色汽水,用牙在边角咬开个大口,攥紧了猛地一挤 —— 咕咚咕咚,几口就灌完了。
袋子瘪下去,还没解渴,又瞅瞅手里那袋橙色汽水,索性也咬开了灌下去。
喝完一抹嘴,又跑回三轮车前:“再买两袋。”
“来,找你一毛。”
搓布接过一枚脏兮兮的硬币,攥着两袋新汽水,转身就跑,冲过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银色校门。
汽水在袋子里哐当哐当地响,肚子里的水也跟着脚步晃荡,一直跑到能看见云云才停下。
搓布先拿起一袋汽水,用门牙在角上小心地嗑出个针尖大的小孔,这样用手一挤,就能滋出细细的水线。
然后攥着那袋汽水,朝云云跑过去。站稳了,喘着气把袋子递到她面前:“云云,给你喝。”
“我不渴,你喝吧。”
“我喝过了,这袋是给你的。”
云云接过来,凑到嘴边小心地吸了几口,又递回来:“嗯——给你,我真不渴。你放桌斗里,下课再喝。”
“我哪有桌斗啊,老师看见会没收的。”
“那就塞书包里呗,下课再喝。”
搓布拗不过,只好接回来。
捏着两袋鼓囊囊的汽水,肚子里实在没地方了,小声嘟囔:“总不能扔了吧……”
只好蔫蔫地走回教室,把汽水塞进书包最里头。
时间淌得飞快,下午的预备铃忽然响了——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,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”。
学生们哄一下全涌进教室,各自坐定了,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捅了麻雀窝。
过了好一阵,不知谁喊了声“老师来了”,班里倏地一静。
大家伸着脖子往外看。
刘老师夹着课本,不紧不慢地走到杨树的铝铃铛下,拽住红绳——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,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”
敲了有一会,刘老师才眯着眼,顶着白花花的日头走进教室:“上课!”
“老师——您——好——”孩子们拖着长音喊。
“坐下吧。”
刘老师把课本摊在讲台上:“这节课我们学古诗。大家跟着念!”
“泉眼无声惜细流,树阴照水爱晴柔,小荷才露尖尖角,……”
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跟读声。
刘老师敲敲黑板:“下午容易困,声音大点。小露,起个头,带大家多念几遍。”
小露不情愿的站起来,嘀咕着喊:“泉眼无声惜细流——!预备起~”
学生们齐声朗读:“泉眼无声惜细流,树阴照水爱晴柔,小荷才露尖尖角,早有蜻蜓立上头——”
念了几遍,声音渐渐黏糊起来,刘老师背着手在过道里踱步,搓布盯着黑板上的“蜻蜓”二字,
觉得那虫子就要从粉笔字里飞出来。
也不知道跟着念了多少遍,?下课铃就响了。
班里两个男生蹭到墙边,肩膀抵着肩膀较劲,看谁先把谁挤出去。
搓布看见了,鞋底一抹就冲过去,从外朝里猛挤。
那孩子被抵得直往墙角退,其他男生见状也呼啦啦围上来,一个挨一个往前顶,
人越叠越多,挤成一堵歪歪扭扭的肉墙。
“嘿哟!嘿哟!挤尿床——”
“挤呀!使劲!”
最里头墙角那个脸憋得通红,终于趁人堆一松劲的工夫,泥鳅似的钻了出来。
整排人哗地笑开了:“小新!输了!被挤出来了!”
搓布这会儿也被夹在倒数第二个,胸口闷得慌,可还咬着牙往里顶,死活不肯撤。
直到上课铃,铛啷啷悠长的响起来,人堆才轰然散开,各自扑向座位。
搓布一坐下才想到忘了上厕所。还好,眼下还不算太急。
第二节课还是语文。
一年级上午三节、下午两节,上完这节就放学了。
搓布在椅子上挪来挪去,憋得半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挨到放学铃一响,抓起书包就冲了出去,直奔一年级北头那间男厕所。
对着墙根淅淅沥沥地方便了好一阵,才长长舒出口气。
每天下午放学,语文老师照例要留作业。
这回也不意外,是把今天学的生字,每个抄写一行。
搓布背着书包回到家,从厨房搬出两个板凳,一个坐,一个当桌子,就在院子里写起来。
作业写完,搓布蹬开板凳,走到院子西侧的粪坑边。
侧过身,脚后跟先探出去,半只脚掌虚踩着坑沿,一点一点往里挪 ——
这是项挺要本事的冒险,要是没稳住栽下去,准得踩一脚烂粪。
搓布挪得很慢,眼睛盯着坑底。
有些地方被太阳晒成了硬壳,踩上去暂时不会陷。
有些地方还是一汪青黑色的污水,时不时“咕嘟”冒个泡,漾开一圈圈浑纹。
越往里,越背阴,粪坑里也就越软乎。
等挪到最里头,搓布猛地一蹬,另一只脚够着对面的砖沿,
手同时抓住墙上那根锈铁橛子,身子使劲一扯 —— 总算站稳了。
站稳的这边是道不到半米宽的砖坡,紧贴院墙。
坡上方一人来高的地方,有两根生锈的角铁深深钉进墙里,伸出墙外四十公分长短,
上面架着一块旧竹排 —— 那是给鸡搭的夜宿架。
可家里那群老母鸡从来不肯往上头落,天一黑就扑棱棱全飞上厕所旁那棵老槐树,缩在枝杈里过夜。
粪坑南边挨着个小花园,里头杂七杂八种着搓布从各处搜罗来的花草。
这儿原先也是圈鸡的地方,后来砖墙塌了,鸡也不来了,倒成了“小花园”。
小花园西南角就是厕所。
厕所里长着两棵槐树:一棵笔直蹿得老高,树冠张开来像把大伞,可开的槐花却涩得很。
另一棵歪歪扭扭,枝干斜伸到南屋上头,每年结的花又甜又肥。
搓布总觉得,怕是这歪脖子树离粪近,吃足了肥,槐花才这么甜。
等搓布在粪坑边、小花园里折腾够了,母亲也打完麻将回来了。
吃完饭,就爬到院子里的床上躺下。
夜风凉丝丝地吹过来,身上那点汗很快就收了。
搓布睁眼望着天上密密麻麻的星子,看久了,觉得那些星星好像也在轻轻晃,像浮在深黑的水面上。
远处谁家狗叫了两声,又被喝止。母亲在屋里收拾碗筷,叮叮当当的。
搓布翻了个身,脸贴着粗糙的床单,很快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母亲让搓布去西耳房喊姐姐吃饭。
搓布敲了半天门,三姐才一边拢着头发,一边把门拉开条缝。
搓布钻进去。三姐正对着桌上的镜子梳头发,顾不上理。搓布闲着没事,顺手拉开抽屉翻捡起来。
里头躺着几本方方正正的书:有字典,有词典,还有一本黑封皮、砖头似的厚册子,
封面上印着弯弯绕绕的字母 —— 是一本英语字典。
搓布翻开汉语字典,里头密密麻麻的字都标着拼音;
词典里则是一串串两个字、四个字的词,底下还有解释和例句,排得工工整整。
搓布朝镜子那边瞄了一眼,三姐还背对着他,手指灵巧地缠着发梢。
搓布飞快地把三本书摞起来,囫囵塞进书包最底层。
吃完饭,搓布挎上沉甸甸的书包,溜出家门,直奔学校。
走到学校门口,搓布摸了摸裤兜 —— 云云给的钱还剩三毛。
便挤到三轮车前,把钱递过去:“买袋棉花糖,再要一张山楂片。”
老奶奶从袋子里揭开一张深红色的山楂片,又拎出一袋黄色的棉花糖。
搓布接过来,先撕开棉花糖袋子,里头蜷着一团毛绒绒糖丝,真像条肥嘟嘟的毛毛虫。
搁进嘴里两三口糖就化完了,那甜味儿糊在嘴里,就像噙了一小勺化不开的糖稀。
又展开山楂片,薄薄的一大张,足有田字格本子大小。
搓布小心地沿着边啃了起来,薄薄的山楂片又酸又甜,很快就嚼掉一小块。
正这么一边小口啃着,一边挪到校门口,挤在越来越多的同学中间,等着开门。
这时二年级的老乡晃了过来,用手指碰了碰搓布的书包:“装的啥?鼓鼓囊囊的。”
不等搓布回答,老乡就把手就伸进书包里,摸索两下,勾出来一本字典。
搓布正要拦,大龙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,伸手哗啦一掏,又摸走一本。
搓布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,只见大灰紧跟着挤过来,把最后一本也薅走了。
转眼间,三本字典就到了三个人手里。
搓布急了,伸手去抢大龙那本。大龙把书往身后一藏:“就看一眼,一会给你。”
搓布转身又要夺大灰的,大灰侧身躲开:“咦~让大龙看不让我看?我不是你哥啊?”
搓布抢不过,只好干瞪着眼盯着他们。
正僵着,李老师骑着二八杠到了校门口。他下车后,把自行车支在路边。
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,叮当作响。
“咔嚓”一声,铁门锁开了。
李老师刚把门推开条缝,学生们就像一群出笼的野狗,嗷嗷叫着往里涌。
搓布被人流裹着往前挪,一边急吼吼地伸手:“给我!快给我!”
“给你给你,小气样儿。”大龙和老乡把字典胡乱塞回搓布怀里,转身就挤进人群里跑了。
大灰还攥着那本词典,站在校园里面的白砖路上翻得起劲。
搓布挤过去伸手:“给我吧,一会还要背课文呢。”
“你背啥课文?”大灰头也不抬,“你学到第几课我能不知道?看完这几页就还你。”
搓布不接话,也不走,就直挺挺杵在大灰跟前,眼睛盯着他手里的书。
两人僵了十来秒,大灰“啪”一声合上词典,没好气地塞回搓布怀里:“给你给你!一本破字典,这么小气。”
说完,甩手就往二年级教室那边去了。
搓布把字典按回书包,挎着走到一年级教室门口。
门还锁着,钥匙在学校附近的学生手里,得等他来了才能开。
不少学生把书包扔在走廊墙根下,跑去南边小树林里追打了。
搓布正犹豫要不要过去,这时二年级的老乡凑了过来,手里晃着一本大字帖。
“搓布,哈哈纸要不要?”
“啥哈纸?我看看。”
老乡把大字帖递过来。搓布翻开,里面是一个个大字,每页都夹一张白纸,可以用笔印着写。
白纸被铅笔笔迹填得满满的。搓布皱皱眉:“你这都写完了,给我有啥用?”
“傻呀,”老乡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这纸厚,撕了叠洋牌!”
“那……那好吧。”搓布有点舍不得撕,想把字帖塞回书包。
老乡一把拦住:“哎哎,不能白拿,你得拿东西换。”
“那我不要了。”搓布把字帖递回去。
“你要是拿那三本字典跟我换,我就给你。”
“一本字帖就想换我三本字典?”搓布皱起眉头。
老乡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你那字典纸又薄,印得又黑,我这可是彩色的哈哈纸!”
“那也不够,你再添两本字帖还差不多。”
“你等着,别走啊。”老乡转身往教室跑。
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同学围过来:“别跟他换,他是在骗你哩。”
搓布忙摇头:“没有,我没换。”
不一会儿,老乡果然又攥着一本大字帖跑回来:“给,就这两本,换不换拉倒。”
搓布盯着那两本大字帖,心想同学们都有哈哈纸叠洋牌,就自己没有。
要是换了,撕了叠成牌,说不定还能赢更多,一咬牙:“换!”
说着掏出那三本字典,塞进老乡怀里。
老乡一把抱住,扭头就跑,边跑边喊:“换了可就不能反悔了啊!”
这时,拿钥匙的同学终于来了。
他两脚蹬着门框,手扒住门头上方的锁链,整个人悬在门中间,从脖子上取下钥匙,插进锁孔一拧——“咔哒”,门开了。
学生们呼啦啦涌进教室。
搓布坐到自己的位置上,摸着书包里那两本大字帖,心里痒痒的,又舍不得撕。
没过一会儿,大龙攥着一本字典冲进来,二话不说就塞进搓布书包:“把字典装好,谁也别给。”
老乡紧跟着追进来,伸手就要抢:“那是我换的!还我!”
搓布也赶忙向大龙解释:“字典,是我换给老乡的。”
“换什么换!”大龙一把推开老乡的手,“你想要大字帖我给你,字典谁也别给!”
大龙说着觉得不对劲,伸进搓布书包里一摸,抬头问:“另外两本字典呢?”
“换……换给老乡了。”
大龙一听,转身就往外走:“你等着!”
老乡见势不妙,扭头就追了出去。
不到两分钟,大龙又攥着两本字典回来了,一股脑全塞进搓布书包:“放好了,谁也别换。”
正说着,二年级的大灰也气冲冲跑进来,指着老乡:“你个老乡!偷我大字帖干啥?还我!”
老乡往后缩:“我没拿!在搓布那儿!”
大灰说着就拿起搓布的书包翻找起来,
一把揪出大字贴,放下书包:“老乡你真不是东西,偷我字帖换字典。”说完攥着字帖就走了。
老乡张张嘴还想说什么,这时预备铃“铛铛铛”地响了起来。
大龙拽着老乡的胳膊,硬把他拖出了教室。
两人走后,教室忽然安静下来。
搓布一个人坐在渐渐亮起来的晨光里,脑子里还嗡嗡地响着刚才的争吵。
正愣着神,上课铃敲响了——铛、铛、铛、铛、铛、铛——一声追着一声。
刘老师拿着课本,快步走了进来:“上课!”
坐在第四排中间的小露第一个站起来:“起立——”
“老师您——好——”
“坐下。”
刘老师把课本搁在讲台上,目光扫过全班,忽然停在搓布桌上那只鼓鼓囊囊的书包上。
“搓布,”她用手指了指,“你书包里装的啥?”
没等搓布开口,底下就有人抢着喊:“是零食!”
还有一名同学说:“不对,是半块砖!”
搓布心里一慌:“不是零食,是字典。”
“掏出来看看。”
搓布只好把手伸进书包,掏出那三本厚墩墩的字典,递给前排同学。
一本传一本,传到老师手里。
刘老师拿起最上面那本,侧过身对着窗户的光,翻了翻,又合上,让同学传了回去。
“以后别往学校带这个,用不上。”
搓布接过字典,低低“哦”了一声,把它们重新塞回书包深处。
下课后,搓布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大字帖,手指在上摩挲着,心里还在打架 —— 撕,还是不撕?
搓布在座位上等了好一会儿,老乡一直没来。
眼看课间快过去了,心一横,哗啦撕下第一张,心里嘀咕:大不了老乡来要,把字典给他。
搓布仔仔细细把纸叠成方方正正的洋牌,捏在手里试了试分量,厚实,趁手。
然后一口气冲到南边那棵大槐树下,那儿已经聚了一群甩洋牌的男生。
“来,加我一个!”
几个孩子转头看他手里的牌,眼睛一亮:“嗬!全新的哈哈纸!”
接下来几轮,局面变得有点奇怪 —— 没人互相打了,所有人的牌都瞄准搓布那一张崭新的洋牌摔。
啪!啪!啪!
不过几分钟,搓布手里那一个厚厚的、还没捂热的洋牌,就输掉了。
这时,一名老师从办公室走到杨树下那口铝铃铛前,拽住绳子——“铛、铛、铛、铛……”一声一声,拖得老长。
上课铃响起,树下的孩子轰地散开,全往教室跑。
上课了,搓布脑子里还惦着那本大字帖,老师在讲什么,一个字也没钻进耳朵。
第二节下课铃一响,搓布肚子里那点馋虫,又悄悄钻了出来。摸摸裤兜,空的。
想也没想,就往女生堆里挤,找到正扔沙包的云云,手一伸:“云云,给我点钱。”
云云停下动作,看了搓布一眼,语气里透着无奈,又有点气:“咋都找我要钱啊?大青刚要走,你又要。”
搓布心里不痛快:“大青也找你要钱了?”
“嗯,刚给他了。”
那是我云姐,凭啥他来要钱?搓布心里猛地拱了一下。
扭头在校园里找,没一会儿就在一颗粗杨树后逮住了大青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:“你找云云要钱了?”
大青嘴里含糊着:“那是我云姐,要点钱咋了?你不也要了?”
“我跟云云住得近,要钱是应该的。你要啥钱?”
“那是我云姐,你连云姐都不喊,你管我干啥!”大青挣开搓布的手,一溜烟跑远了。
搓布正要追上去,刚跑到铃铛树附近,就听见那边吵吵嚷嚷的。
云云正跟班里几个高个男生对峙着,脸涨得通红:
“谁让你叫搓布小不点了?我叫你小不点你舒服不?再叫试试!”
搓布心里咯噔一下,这么一吵,那好不容易快被忘掉的三个字,怕是要重新挂回每个人嘴边了。
搓布挤过去,冲着云云就嚷:“谁让你管我的事了!他们想叫就叫吧。”
边上几个男生立刻哄笑起来:“听听!他自己都乐意!是吧,小逼点儿?”
云云更气了,声音都带了哭腔:“你才逼点!”
“你逼点……”,“你逼……”,“你逼点……”
那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搓布耳朵里。脸臊得发烫,走过去拽了云云一下:“我的事不用你管!”
“可他们在骂你啊……”云云眼圈有点红了。
这时,云云的亲姐喃喃闻声从旁边跑过来,一把拉住云云:“人家都不让你管,你在这儿吵吵啥?走,赶紧走!”
搓布觉得好丢脸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又让喃喃听到了自己的外号。
云云被喃姐拽着走,还扭过头来看搓布:“真不用我管?”
“不用!”搓布别过脸去。
喃喃一边拽,一边说:“你看,你个傻云妞,你管这闲事干啥?”
云云被拽走了,那几个男生哄笑着也散了。
可那句“小逼点儿”闷在胸口,赶不走也按不住,一下午都没散开。
就这么挨着,时间溜得飞快,一眨眼就放学了。
搓布回到家,钻进厨房。母亲正蹲在地锅前烧火,火舌一下一下舔着锅底,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搓布蹭过去,蹲在灶口边:“妈,我今天找云云要钱了,她没给。”
母亲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,火星子噼啪一炸:“你咋能找你云姐要钱呢?”
“我跟她好,她是我姐,要钱咋了?”
“你想想她哪儿来的钱?”母亲用火钳拨了拨柴,“不也是从家里要的?她妈是个哑巴,挣点钱多难。下回不准再要了。”
“可我上回看见她手绢里包着好多,两块的、一块的都有……”
母亲打断搓布的话:“她再有钱,那是她的!”
搓布顶嘴:“那大青也要了。”
“你管大青做啥,你不准找云云要钱了。”
搓布嘴里“哦”了一声,心里却有点不服,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。
三四天后的下午,云云站在教室后头的土坡上,朝着搓布喊:“你过来,我给你个好东西。”
搓布跑过去:“啥好东西?”
云云从兜里摸出两毛钱,递过来:“给。”
“不要,”搓布往后退了半步,“我妈说了,不能找你要钱。”
“拿着吧,”云云手又往前伸了伸,“你上回不是想要钱吗?”
“那会儿没钱,就想买。现在……又不想买了。”
搓布说完转身就走。可刚走了几步,又转身回来,一把抓过那两毛钱:“……给我吧。”
云云愣了一下:“你刚才不是,不要吗?”
“反正我不要,大青也会找你要。”搓布把钱攥在手心,“那还不如我要。”
云云看着搓布,说了一句:“别跟你妈说啊。”
搓布没应声,心说:我妈知道也没事,别让你爸知道就行。
拿着两毛钱,在校园转了一会,搓布忽然冒出个念头:现在云云没钱了,让大青去找云云要钱。
大青要不到,以后就不会再缠着她了。想完就在校园里转了一大圈,终于逮住大青。
凑上去问:“你咋不找云云要钱了?”
大青还在疯跑,呼哧带喘地说:“等会儿再去!”
“那你现在去吧,她就在屋后土坡那儿,玩纳石子呢。”
果然,没过一会儿,搓布远远就瞅见大青往土坡那边去了。
搓布猫在一棵杨树后头看着,见大青在云云跟前站了一会儿,就蔫头耷脑地走了。
搓布装作碰巧迎上去:“咋样,要到钱了没?”
大青撇撇嘴:“没,云姐说没钱了。”
搓布心里得意:能要到才怪,钱在我这儿呢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上课,下课,甩洋牌,弹玻璃球。
这些日子里,也不知道是谁传的,没钱了,就可以找云云要。
几天后,放学路上。
大青、大龙、大灰三个人追在云云屁股后头,像尾巴似的甩不掉。
大灰凑得最近:“云妞,我是你哥咧,你能不给我钱吗?”
云云头也不回:“我哪有钱啊,你们别跟着我。”
大龙也挤上来:“把钱给我吧,就当是我借你的,有钱了再还给你。”
云云回头问大龙:“借多少?”
大龙脱口而出:“借十块。”
“我哪有十块!”
大龙又改口:“那五块。”
云云走在前面,边走边说:“五毛还差不多!”
“行行,五毛就五毛!”
云云被他们逼得加快脚步,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五毛的纸币,
看也没看就往身后一扔:“就这五毛,谁抢到是谁的!拿了就别再找我了!”
纸币在半空打了个旋儿,还没落地,大青、大龙、大灰就扑了上去,手脚并用地撕扯成一团。
最后是大灰先抓到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
搓布在旁边看得愣住,压根没想到云云会扔钱。等反应过来,钱已经在大灰手里了。
搓布心里一下子堵得慌:他们抢到五毛,前些天才给了我两毛。
拔腿就追上云云:“你给他们五毛,那我也要五毛!”
云云在前面小跑着:“前些天不是给过你两毛了吗?我就剩那五毛,没了!你找他们要吧!”
搓布又折回来,挤到那三人中间:“那五毛也有我一份。”
大灰把纸币往身后一藏:“云云都说给过你了,你还要?”
大龙也帮腔:“就是,你一个人拿两毛,我们仨才分五毛。想要也行,把你那两毛拿出来,咱们五个平分。”
搓布一听,立刻缩了回去:“算了算了,我不要了。”
说完,生怕他们真追上来分那两毛,一猫腰,撒开腿就往家跑。
回到家,堂屋的水泥地已经干得差不多了。
母亲见搓布回来:“你来,你身子轻,进去试试水泥地干透没有。”
搓布刚要往里走,母亲又喊:“等等!把鞋脱了,别踩脏了。”
只好脱下鞋子,光着脚踩上去。
脚底一片湿凉,但硬硬的,不陷。搓布小心翼翼地走到最里头,母亲在门外问:“里面干了吗?”
“里面还有点湿,门口这一片干了。”
正说着,大门口传来银铃般的喊声:“搓布!在家吗?”
母亲忙应:“在哩在哩!谁呀?进来吧!”
搓布趿拉着鞋跑出去,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站在门口,俊俏的脸蛋,眼睛亮亮的,头发又长又软。
母亲笑了笑:“去吧搓布,跟飞梦去玩吧。”
搓布只好领她到南屋的铁楼梯那儿。两手抓住最上头的横杆,把自己吊起来,做引体向上。
又用两手抓住横杆,脚从胳膊中间穿过去,翻个跟头再松手跳下来。
飞梦在边上看着,也学搓布的样子跳着往上够:“我也会!”
母亲做好饭走了过来,见两人正在玩,喊:“搓布,面条做好了,吃饭吧!”
接着又说:“可说,叫啥来着,飞梦,你吃了吗?在俺家吃点吧?”
飞梦还吊在楼梯上,小脸涨得通红:“我吃过啦!”
母亲把搓布拉到一边,压低声说:“这女孩长的齐整,多跟她玩吧,以后当你老婆。”
搓布一听,顿时不乐意了:“我才不要。”
母亲却说:“这孩子傻哩,去~这碗饭,端给飞梦。”
搓布端着碗,上面横着一双长短不一的筷子,朝飞梦那边送了过去。
飞梦没接碗小声问:“刚才你妈跟你说啥了?”
搓布觉得没必要隐瞒,直接说了出来:“我妈说你长的好看,想让你以后做我老婆。”
飞梦别过身子说:“我以后都不在这儿。”
母亲正巧走过来听见,顺口问:“你不在这,你去哪?”
“深圳。”
正说着,飞梦的父亲迈进大门:“飞梦在恁家没?街上小孩儿说她跑这儿来了。”
母亲赶紧招呼:“在这儿呢!俩孩子玩得挺好……”
“走,回家!”父亲拽着飞梦的手腕就往外走,“瞅瞅都几点了,饭都凉了,吃了饭再来。”
说着便迈过门槛,身影消失在门外。
飞梦说的没错,自那以后,再也没有在村子里见过她。
可能真的去了深圳吧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