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搓布
搓布带着狐杰,在南场那几个麦秸垛中间来回绕圈,想找个机会趁机溜走。
可临着路边这些麦秸垛,因为常被抽去烧火做饭,早就又矮又瘪,根本藏不住人。
真想溜,得往南场深处跑,那里有又高又大的麦秸垛,钻进去就找不着了。
但眼看着天快黑透了,搓布也没了办法,只好挎着书包往家走。
狐杰像跟屁虫一样,又从后面跟上来:“为啥这里叫南场?”
搓布本不想理,可每次都被狐杰追上。
没好气的说:“我妈说的,南边这块是碾麦子的地方,就叫南场。”
“哦?那有北场吗?”
搓布像看傻子似的瞥了狐杰一眼:“没有北场,有北街。就是赶会的那条街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南场。穿过一条东西向的土路后,便拐进了朝北去的胡同。
狐杰伸手取下搓布肩上的书包:“我帮你背会儿吧。”
没等搓布吭声,书包已经到了狐杰肩上。
搓布刚跑出一身汗,卸下书包,身上一轻,便任由狐杰背着。
胡同西边长着不少榆树和梧桐,夏天是挺阴凉。可这会儿天色暗下来了,树影就有点瘆人。
两人朝北走了约莫三五分钟,来到一个十字路口。往西一拐,又经过四户人家,便到家门口了。
搓布推开那扇露着锁洞的红铁门,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过道。
过道里昏昏暗暗的,走到头,正对着厨房的侧墙。往左手边一拐,眼前就是院子了。
母亲已经吃过了,见搓布进院,便嚷了一句:“去哪蹿了,这么晚才回来?”
搓布从狐杰肩上取下书包应了一句:“去南场了。”
“看你懒哩,书包还让别人背住。吃饭吧快么,给你盛好放桌上了。”
搓布走进堂屋把书包放到沙发上,转身出了门,走到东边厨房。
端起桌子上的玉米糊,拿着筷子从另一碗里,挑了点咸酱豆,就端着碗出来了。
母亲正和狐杰说着话。狐杰见搓布出来,问了句:“上回移给你的鸢尾,种活了没?”
搓布吸溜了一口玉米糊,咽下去说:“死了。”
“种哪了?我看看。”
搓布指着压水井西南角:“种那了。”
狐杰走过去,低头看了看那棵枯了的鸢尾,看了好一会儿:“过几天我再给你移一棵。”
见狐杰不敢和母亲说话,才蹲在那里,搓布也没点破,回了句:“好。”
母亲这才恍然大悟:“哦?这个花是移他家的啊。你叫个啥啊,孩儿?”
狐杰有点胆怯不敢看母亲,蹲在那看着鸢尾:“我叫狐杰。”
“哦,狐杰~恁家搁哪咧?”
“在村西头。”
搓布一边吃着,一边看着院子里的粪坑,很快就吃完了,走过去,把碗递给了母亲。
母亲说了一句:“就这一个磕碜碗,自己不会刷了哟?”没等回话又说:“去吧,跟你同学上堂屋看动画片吧。”
搓布一想,只有星期一到星期五晚上才会放动画片。到了星期六、星期日下午,统统都会变成新闻。
还好今天是星期四,能看。便喊狐杰:“走吧,去屋里看电视。”
狐杰把扒土的小木棍一丢,跟着搓布进了堂屋。
搓布打开黑白电视,握住那个银色的调台旋钮用力拧——咔、咔、咔—— 终于转到播动画片的台。
画面糊着雪花,人影晃动,声音里夹着杂音。
“你看着,我调天线。”
搓布说着绕到电视机后面,踮脚握住那根一米多长的伸缩天线,小心地转动底座。
“清楚点儿没?”
“不咋清。”狐杰盯着闪烁的屏幕。
搓布换个方向又转,喇叭里传来嗞嗞啦啦的电流声。
“现在呢?”
“哎,清楚了!”
搓布这才从八仙桌上下来,搬来一把用黄塑料条编的大椅子:“坐吧。”
狐杰有点拘谨地坐下。搓布又搬了一把大椅子和狐杰并排坐着。
电视里,桃太郎和金太郎的故事正热闹地上演。
一集播完,天已经黑透了。狐杰站起身:“我得回家写作业了。”
搓布刚才还有点烦他,这会儿忽然又有点舍不得,但看天确实黑了。只好应了一句:“好。我也得写作业了。”
晚上,搓布写完作业,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,早早地就睡下了。
第二天一早,母亲就在厨房里忙着做饭。
搓布在院子里自个儿疯玩。
一会儿蹲下来瞅瞅地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,一会儿从石榴树下砍一根枝条,拿在手里当宝剑,呼呼喝喝地挥舞。
早晨的空气格外的清晰,四处透露着大自然的味道,也飘来母亲做饭的香味。
母亲端着一盆水从厨房走出来,转到侧墙边,“哗”地一声泼了出去。
她单手拎着盆,朝搓布喊:“搓布!你就知道玩!不会过来帮忙烧把火吗?还不如小时候懂事!”
搓布不吭声,一溜烟跑到厕所旁边的铁楼梯那儿,躲了起来。
又过了一会儿,母亲的声音在院里响起来:“搓布!搓布!吃饭了!快点儿!吃完还得上学呢!”
搓布这才从南屋的楼顶顺着楼梯爬下来,一边爬一边嚷:“知道啦知道啦!我又不聋,别喊了!”
爬下铁楼梯后,扔掉手里的木棍,跑进厨房。
来到饭桌前,弯腰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条旧长凳。
凳子只有两头残留着黑漆,中间一长段却是粗糙的木纹,一点漆也没有,像条带子从中间断开了。
搓布坐稳后,小心地顺着碗边吸溜了几口玉米糊,又掰开半个馍,往酱豆碗里用力一按。
碗底残留的油汁沾到了馍上,搓布张开嘴,一大口咬下去,又香又咸。
接着,从馍筐里翻出那半个早就没了蛋黄的咸鸡蛋,小心地啃了一小口。就着玉米糊,慢慢吃完了这顿早饭。
等吃饱喝足,搓布这才挎上书包,走出了家门。出门向西走不远,来到十字路口。
望着西南角,那棵有些年岁的老枣树。
最妙的,是树干本身微微倾斜着,离地不远处还有一个磨光了树皮的圆坑,正好能当作落脚点。
踩着那个坑,再往上爬约莫一个小孩那么高,树干就分成了两股叉,所以特别好爬。
这会的枣树下,三三两两的老奶奶,手里提着鞭炮,或是用手帕包着几捆黄香,慢悠悠地朝那座小庙走去。
香火气混着低低的祷告声,从小庙的门窗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。
搓布也想要一根黄香来点着玩,便拦住一位村里驼背的老奶奶:“能给我一根香吗?”
那位奶奶双手背在身后,身子微微前倾,看着搓布问:“小孩子家,要香做啥?”
搓布正要张口,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小孩嘴快,抢着喊道:“他想点着玩!”
老奶奶听了,摇摇头:“这可不能给你玩。香是敬给庙里老奶的。”
接着,抬手指了枣树边一个积着香灰的小土坑,“你想要,去那儿捡吧,里头有短的。”
搓布有点失望,但还是走到那土坑边蹲了下来,小手在香灰和断香里拨弄,想找一根长一些的。
这时,另一位刚到的老奶奶也在坑边蹲下,翻开一块蓝色手帕,里面是一把黄香。
她一边不紧不慢地掰着黄香,一边对埋头苦找的搓布说:“孩子,去庙里给老奶奶上柱香吧。
搓布没抬头,还在小土坑里翻找:“上香有啥用?”
老奶奶掰开一根黄香,发出轻轻的“啪”一声,慢悠悠地说:“可以许愿,能让你心想事成。”
“我没什么可求的。”搓布低着头:“再说了,我才不信这个。”
老奶奶手上的动作没停,声音温和却坚持:“去上一炷吧,能保佑你考一百分。”
搓布听了,手里捏着一截黄香,半信半疑地扭过头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老奶奶笑了笑,把掰好的黄香仔细收好,起身拍拍衣襟,朝庙里走去。
搓布一看,急忙站起来跟了两步:“我没有香啊,你给我两根,我去上香!”
老奶奶没回头,声音从前面传来:“地上捡的就行,心诚就灵。”
搓布只好又蹲回土坑边。在里面翻找,很快挑出三根长短不一的黄香,用手对齐,仔细地把它们都掰成差不多长短。
然后,拾起坑里一个还没完全熄灭的香头。
撅起嘴,小心翼翼地吹着,橘红色的火星忽明忽暗,好一会儿,才终于把三支香都慢慢引燃了。
搓布捏着香,有点不好意思地左右看了看,趁没人注意,一低头,从庙门的侧面快速溜了进去。
庙里光线稍暗,弥漫着浓浓的香烛气味。
搓布学着大人的样子,踮起脚,将三支香稳稳插进那座满是香灰的木鼎里。青烟袅袅升起。
面前有三个旧蒲团,搓布跪在中间。实在想不出要许什么愿。心里嘀咕:那就……保佑我考一百分吧。
就这么默念了一遍,赶紧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,转身走出了庙门。
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晃得搓布眯了眯眼,搓布撒开腿,朝着学校的方向跑去了。
到了小学门口,一群学生正聚在大门前,等着开门。
另一边,几个孩子围在校门南边老奶奶的三轮车旁,递着钱,买零嘴。
没过多久,一名卷发的中年男人蹬着一辆三轮车,从北边慢悠悠地骑过来,最终停在了校门口北边。
搓布心里好奇,也跟着其他孩子一起围了上去。
卷发男拆开一袋山楂片,递向一个男孩:“这个给你。”
男孩往后缩了缩:“我不要,我没带钱。”
“拿着吃吧,不要你钱。”
男孩将信将疑:“真不要钱?”
“嗯,真不要,拿着吃吧。”
男孩这才接过山楂片,见老板真没伸手要钱,就放心地大口吃了起来。
这时,卷发男子又从车上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瓶,里头装着一毛钱能买五颗的彩色石头糖。
拧开瓶盖,用手抓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石头糖,递给挤在最前面的几个孩子。
“不要钱,给你们尝尝。”
一听不要钱,孩子们呼啦一下全涌了上去,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三轮车堵了个严严实实。
就连老奶奶摊前的孩子,也都呼啦啦跑了过来。
搓布被裹在人群中间,伸着手却怎么也够不着糖,想往外退又根本挤不出去,推搡之中,布鞋被踩掉了一只。
急得搓布大声嚷嚷:“起来!让我出去!我鞋掉了。”可那点声音,瞬间就被周围疯抢的喧闹给淹没了。
费了老大劲,搓布才总算从人堆里挣出来。低下头,在弥漫的黄土里摸索着找鞋。
尘土被踩得扬起来,黄蒙蒙一片,根本什么也看不清。
只好爬起来,光着一只脚站到一边,等着这场混乱结束。
过了好一阵,孩子们见再没糖可拿,才渐渐散开。
搓布这才看见,自己那只被踩掉的布鞋,鞋面被踩得扁扁的,上头盖了厚厚一层黄土。
与此同时,卷发男也看见了那只鞋,嚷了一句:“这谁的鞋?”
旁边一个男孩抢着说:“是我的。”
搓布赶紧把鞋抢过来穿上:“这是我的!”
那男孩看看搓布脚上那双一模一样的布鞋,这才发现不是自己的。有点慌了,带了哭腔:“那、那我的鞋呢?”
卷发男弯腰朝三轮车底下一指:“下边这只,是不是你的?”
男孩低头一看,车轱辘旁边果然躺着一只鞋,赶紧捡起来穿好。
搓布手在裤兜里,紧紧攥着那张贴满胶带、裂了好几条口子的两毛钱。
好几次想上前买点零嘴,可又怕摊主嫌这钱太破不肯收,脚迈出去又缩回来。
最后,终于鼓起勇气,把那张破破烂烂的两毛钱递过去:“买……石、买一小盒蜡笔。”
搓布本来是想说“买石头糖”的,可话到嘴边,想起母亲常说的话:零嘴吃完就没了,但买文具能用好久。
这么一想,搓布觉得,母亲要是知道自己这么懂事,做了这么“正确”的决定,肯定会夸赞自己吧。
卷发男接过那张两毛钱,展开看了看。纸币上粘满了发黄的胶带,裂开的地方透出一条条光。
“咦~你这两毛钱杂这么破。”说完,还是把钱塞进了腰上的皮包里。
然后从三轮车上的纸盒里,掏出一小盒彩色蜡笔,递给了搓布。
随即又朝着孩子们喊:“大家不要害怕,旧钱,分钱,都收。还有谁赶紧来买。”
住学校附近的一名学生说:“我,我有两个两分钱,和一个一分钱,收不收?”
卷发男面露难色:“收,不过下次不准再给分钱了。要收!也只收五分整钱。”
“买一节吸管。”说着,男孩将手里的五分钱递给卷发男。
卷发男抻开手掌接过,小心放进腰上的皮包里:“一毛钱能买一米。你刚才给的是五分,就给你半米。”
说着便掏出布尺,动手量了起来。
量了两下,卷发男动作一顿:“哦,你给的是分分钱儿。不能给你半米,给你三十厘米吧。”
大拇指往后一滑,在红软管上一卡,另一只手掏出剪刀,“咔嚓”一声利落地剪下一截:“呐,给你。”
男孩不情愿地接过那截管子,嘴角撇了撇,却也没好意思多说什么。
这时,另一男孩递给老板一毛:“我也要一米,塞瓶里当吸管。”
卷发男接过一毛钱,又把尺子抽出来,量了足足一米多,利索地剪断递过去:“给你。”
刚才那男孩一看,立刻不依了,带着哭腔嚷起来:“凭啥给我三十厘米,给他一米多。”
搓布在一旁看明白了,解释起来:“他的一毛一米,不是刚好。你给的五分,又是分分钱,给你三十厘米不是正好。”
旁边几个孩子也七嘴八舌地帮腔:“就是,能收你分分钱就不错了。南边那摊儿,都不收这钱。”
那男孩又羞又恼,一把将手里那截红吸管摔到卷发男身上,带着哭腔喊:“我不要了。”
卷发男见那孩子哭得呜呜咽咽,只好又扯出尺子,重新量了半米多出来,咔嚓一声剪下。
递了过去:“这中了吧,半米还多。”
男孩看着手里明显长出不少的红吸管,抽抽鼻子,这才接过管子,不哭了。
就在这时,村东头的李老师骑着自行车,慢悠悠地晃到了校门前。
孩子们一见,立刻嗡地围了上去,争着嚷道:“李老师,让我开吧!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我开,我给李老师叫爷哩。”
李老师没应声,刚把钥匙从裤腰上解下来,就被学生一把夺了过去。
一群学生呼啦一下全涌到铁门前,你推我搡,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脆响 —— 锁开了。
门缝才裂开一道,孩子们就像决堤的水,迎着东边白花花的日头,一股脑儿冲进了学校。
搓布不明白,孩子们为什么那么欢乐,就像没有自我意识,全靠本能的动物一样。
到了班里,刚把书包塞进桌斗,就听见有同学朝这边喊:“搓布,外头有人找!”
搓布心里犯嘀咕:“谁啊?”
“不知道,你去了就知道了,在办公室后头。”
“谁呀,神神秘秘的……”搓布嘟囔着从教室走出来,往南一拐,看见佬香正站在屋后的阴凉地里。
搓布一股火就蹿了上来,走过去没好气地说:“以为谁呢,佬香啊!你直接上班里找我就行了,还一套一套的。”
“我、我不是不好进你们班嘛,这才叫人带话的……”佬香声音低低的,又说,“对了,你要哈哈纸不要?”
搓布听到这,心里有点内疚,佬香好心问我要不要哈哈纸,而我那样对他,确实不应该。
口气不由得软了下来:“要。给我吧。”
佬香从自己书包里掏出课本,翻到前几页的彩色插图,“刺啦”一下,利落地撕了下来,递给搓布。
搓布接过来,心里又高兴又纳闷,不明白佬香为啥突然对自己这么好。
可贪心还是占了上风,忍不住问:“还、还有吗?”
“你等着!”佬香说着,又翻出别的课本,把里面带彩图的那几页都“刺啦刺啦”撕了下来,一股脑儿塞给搓布。
等撕完了,佬香才抬头看着搓布,很认真地说:“加上之前给你的大字帖,你一共欠我三十多张哈哈纸。”
搓布一听,像被烫了手似的,立刻把纸往回塞:“那我不要了!还给你!”
没想到这话一出,佬香眼圈一红,眼泪就掉下来了:“我、我都撕下来了……你才说不要……刚才你咋不说……”
旁边看热闹的小孩也觉得佬香可怜,七嘴八舌地帮腔:“就是,刚才你咋不说不要?”
“人都撕了,你不要了算啥?”
“就是,人家对你这么好,以后别跟他玩!”
树林下有几名孩子听见,走了过来:“你们在说啥呢?”
带头的孩子又讲了一遍:“佬香给他哈哈纸,没撕之前他不吭声,别人撕了!他说不要了。”
“那确实错了,撕之前你都得说清楚。”
搓布也急了:“是他非要给我哩!”一时间,几个人就在办公室后头吵吵起来。
佬香吸着鼻子,哭着把哈哈纸塞回书包里,默不作声。
看着佬香这副模样,搓布也不忍心。
伸手,又从佬香书包里把那些哈哈纸掏了出来:“我要了,行了吧。”
佬香这才破涕为笑,用手抹了把脸,把鼻涕擦在鞋底:“那你记着啊,你欠我三十多张哈哈纸。”
说完,背起书包,顺着土坡冲了下去,头也不回地朝着二年级跑了。
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,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!”这时,预备铃响了。
孩子们呼啦啦跑回教室。
教室里吵吵嚷嚷的,像一锅煮沸的粥,直到响起上课铃声,大家才渐渐安静下来。
刘老师夹着一叠试卷走进来,站在讲台后朝着大家说:“今天我们考语文。”
卷子从第一排“哗啦啦”地往后传。
搓布接过试卷,心里有点小高兴,语文是自己最喜欢的科目。
大致扫了一眼题目,都挺简单,拿起笔,哪儿都想填上答案。
没一会儿工夫,搓布就全写完了,心里一下子轻松起来。
可是不能提前交卷,只好耐着性子,把卷子翻来覆去地看,检查有没有写错的地方。
时间慢慢挨过去,直到刘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下课了,把卷子交上来吧。”
搓布这才拿卷子,起身走到讲台前,放了上去。
回到座位,课间的喧闹声正好漫进来。
旁边的狐杰忽然窸窸窣窣地在桌斗里掏摸起来,接着摸出一颗绿豆大小、头部圆圆的扁铁珠。
搓布夺了过去捏了捏,很硬:“诶?这个是啥?”
狐杰一把又夺了回去:“这是子弹。”
后排的强子路过,看见狐杰手里的子弹:“嗨嗐~这是用过的气枪子儿,俺哥家多咧。”
搓布一听,赶忙走过去央求强子:“你有吗?给我一个呗。”
强子脸朝上一扬:“凭啥给你?拿钱买还差不多!”
一听要钱,搓布瞬间泄气了:“那算了。”
强子又说:“狐杰这个是打过的,俺哥家都是没用过的,比这好的多。”
狐杰一听不乐意的说:“打过的也有用。”
搓布转头问:“有啥用?”
“可以按到鱼绳上,当铅坠,钓鱼用。”说着狐杰又从桌斗里摸出一个鱼浮。
鱼浮很长,上面染着不同颜色的环,下面有个鼓起的肚子,肚子下有节网格布连着一个插杆。
强子一把夺过去,顺着裂纹一捏:“这儿都裂了,还钓啥鱼。没用!”
狐杰又从强子手里夺了回去:“谁说没用?胶布一粘,就能用!”
搓布又朝着狐杰央求:“给我吧。”
狐杰赶紧把手缩了回去:“不行,这是俺哥哩,要是给了你,会打好我。”接着又说:“你买一套都妥了,又不贵。”
搓布一听要买,刚燃起的那点小火苗“噗”一下就被浇灭了。缩回手,小声嘟囔:“那算了……我没钱。”
可眼睛,仍粘在狐杰手里的那两样东西上。
心里那股说不出的羡慕,慢慢发酵成一丝委屈:为啥别人都有哥哥,我就没有?要是我也有个哥哥,肯定也有好多这样的好玩意儿……
这念头,像缕看不见的丝线,从课间一直牵到中午放学铃响。
放学后,搓布跟着人流涌出教室,刚挤出大铁门,喧闹声扑面而来。
只见北边卷发男的三轮车前,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学生,热闹得像开了锅。
而南边老奶奶的摊位前,却冷冷清清,只有两三个孩子在那儿,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车上的零嘴。
老奶奶望着北边热闹的摊位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搓布攥着那盒用破旧两毛钱换来的蜡笔,一路闷头走着,很快就到了家,爷爷正在院子里抽烟。
搓布高兴地走过去,拉着爷爷的手:“爷,你给我做个弹弓吧。”
爷爷只顾抽烟,一声不吭。
搓布见爷爷不理,跑到屋里,拿出准备好的钢丝,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崩掉口子的钳子。
跑回爷爷面前,把东西递过去:“爷,你给我做个弹弓吧。你做一个吧。”
爷爷一边吸烟,一边嘟囔:“做个弹弓弄啥,再打着谁喽。”
“做个弹弓打小鸟,你就做一个吧。求你了爷。”
就这样求了半天,爷爷依然不为所动。
搓布也有点恼了,朝着爷爷骂了一句:“鸡巴爷小,不给我做拉倒,我自己做!”
说完,自己拿着钳子夹住钢丝用力对折。
等把细铁丝对折好,又跑到堂屋拿出锤子,用力敲打对折的地方,让缝隙更小。
爷爷看着搓布在这忙活,也来了点兴致,在边上指手画脚。
搓布不乐意了:“让你做个弹弓你不做,这会儿又在边上瞎指挥。你行,来,你做吧~”
说完,将东西扔到地上。
搓布本来不抱希望爷爷会动手的,没想到这次爷爷竟把地上的钳子拾起来,折了起来。
看着六十多岁的爷爷,臃肿着身子,勉强蹲在地上,颤抖着手用力折着钢丝。
搓布心里一暖,也跑过去帮忙捏住钳子,爷爷则负责给钢丝定型。
这根钢丝特别有弹性,也极有韧性,就算给它折弯了,它自己还会弹回一部分。
爷爷把钢丝夹到厨房的煤球炉里烧得通红,再夹出来放到院子里。
费了好大劲,才终于把这根细钢丝折成了弹弓的样子。
搓布拿着弹弓,高兴地跑到厨房拿给母亲看:“看,弹弓!这是俺爷做的。”
母亲正在案板上揉面,回头瞥了一眼:“弹弓就弹弓呗,这会儿跟你爷倒怪亲。”
搓布一脸兴奋:“等再买两根皮筋,就能做成真的弹弓了。”
母亲没好气地说:“起开快么,别在这儿碍事,做饭呢,你在这儿晃来晃去。”
搓布见母亲不感兴趣,只好又跑出院子,拿着弹弓比划起来。
“可惜了,弹弓架子太软,怕是钢丝太细了。”
搓布拿着弹弓跑出大门,往东一拐,走进斜对面的云云家。
出了过道,再往东一拐就是堂屋门前。
搓布掀开门帘,见云云的父亲正蹲在堂屋门口吃面条,门口还搁着一口铝锅,进门得侧着身子。
搓布挤进去,对着坐在床沿吃饭的云云说:“看,我爷给我做的弹弓。”
云云看了看:“你这弹弓怎么没皮筋啊?”
搓布站在那儿有点不自在:“还没做好呢。”
“你等一下,我给你拿个东西。”说完,云云走到堂屋东北角小门那儿,推开一条缝挤了进去。
不一会儿,手里拿着四根自行车气门芯用的橡胶皮筋,递给搓布:“给你。”
搓布见云云的爸爸、大爷、姐姐都在,不好意思接:“不行,我不能要,到时候我自己买。”
“拿着吧,反正我家用不着,先给你用。”说着就把皮筋塞到搓布手里。
旁边的喃喃正吃饭,一看就不太高兴:“小云妞,你把家里啥拿出来了?那还有用哩。”
云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:“这是我花钱买的,家里用不上,给搓布怎么了,你管我。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起来。
搓布看着她们,手里紧紧攥着的皮筋沁出了汗,站在那儿不知所措。
只好把皮筋放到旁边堆满杂物的桌子上:“云云,皮筋我放这儿啦。”
喃喃吵得正凶,见搓布放下,应了一声:“诶,放那儿吧。”
搓布对云云说:“那我先回家吃饭了。”说着有点委屈地走出门,像要哭又没哭出来。
这时,云云追了出来,一把拉住搓布的手,把皮筋塞过去:“拿着,算我借你的,用完你再还我。”
见搓布还捏着皮筋发愣,云云语气软了些:“快回家吃饭吧。”
望着云云,和从门口探出头来的喃喃,搓布有点慌,又有点失落,合着是借我的,不是送给我的。
一股说不出的憋闷顶了上来。搓布把脸一扭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过道。
出了云云家的大门,搓布长舒一口气,跑回家里。拿着橡胶皮筋走到厨房,对母亲说:“看这是啥?”
母亲一边在案板上切分着做馒头的面团,瞥了一眼:“这不是气门筋吗,你搁哪儿弄的?”
搓布扬着脸,带着点得意:“云云给我的。云云对我可好了,我想要啥她都给我。”
母亲有点不高兴:“一回两回还中,你能回回要?人家当面不说,背后不说你坏话?”
搓布本想表达的,是自己和云云关系好,像亲姐弟一样,还以为母亲会夸,没想到被泼了冷水。
心里疼了一下,也不好意思再说了。便朝母亲要钱:“那你给我八毛钱,我买四根皮筋,把这还给云云。”
母亲一听要钱买皮筋,声音大了起来:“我上哪儿给你屙八毛钱?买两根都够了,还买四根。”
搓布不乐意:“两根没劲儿,弹弓打不远。”
母亲说:“不在那,只要你打得准就行,打那么远干啥?”
搓布心里特不是滋味,吵起来:“为啥云云她妈是哑巴,还老给云云钱,你连一分都不给。你还不如她妈呢!”
“中,那你去跟她妈过吧,你看她妈急的时候打不打她。”
搓布不信:“我咋没见她妈打过云云?”
母亲停住手上的动作:“人家打,还非得让你看见?”
搓布被噎得没话,干脆把心一横,赖着母亲:“给我八毛,我要买皮筋。”
母亲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五毛纸币,扔在案板上:“给,就这五毛。爱要不要,不要拉倒。”
搓布委屈极了,望着案板上那皱巴巴、沾着面粉的五毛钱,一脸嫌弃。
没拿那五毛钱,走出厨房,到院里对着爷爷喊:“爷,给我五毛钱。”
爷爷闭着眼坐在凳子上打盹,装作没听见。
搓布拽着爷爷的胳膊来回晃:“给我五毛钱。”
爷爷嘟囔了一句:“小孩家,要啥钱。”
“你给我五毛吧,你管我要钱干啥。”
爷爷被吵得没办法,慢吞吞从破裤兜里掏出一个褪色的蓝手帕,展开,从里面拿出一张两毛纸币,递给搓布。
搓布把手缩到背后,满脸嫌弃:“两毛不要,我要五毛。”
爷爷头发花白了大半,额头爬满皱纹。把蓝手帕慢慢揣回兜里,声音有点含糊:“两毛还不够买个糖吃?”
搓布站在那拧巴着:“我不要糖,我要买皮筋。”
爷爷索性往房柱子上一靠,眼皮一耷,只当没听见。
搓布知道爷爷在装,站在那不肯走,嘴里不停的要:“给我五毛钱啊,给我五毛钱!给我呗……”
搓布赖了半天,也没要到五毛,只好收起那两毛,又回厨房。一看案板上,刚才那五毛钱没了。
转头问正在地锅烧火的母亲:“刚才那五毛钱呢?”
厨房屋里蒸汽腾腾,火光映在母亲脸上:“装裤兜里了,干啥?”
“给我,我要买皮筋!”
“最多给你两毛。”说着,侧身从裤兜里掏出两毛钱,摆到锅台上。
“凭啥?刚才不是给我五毛吗?”
“刚才给你五毛,是因为没有零钱。你爷给你两毛?我再给你两毛,刚好买两根。”
搓布一听急了:“我要买四根!”
“你要不要?不要一会儿连这两毛也没有。”
搓布一肚子气,觉得母亲怎么能这样,和云云她妈比差远了。
抓起锅台那两毛钱甩给母亲:“不要你的钱了!”
母亲也急了,回了一句:“一会儿馍蒸好,有本事你也别吃。”
搓布正在气头上,想都没想就顶了回去:“烂馍有啥好吃的,不吃就不吃。”
母亲抄起一根柴火就要打,搓布一猫腰,“哧溜”一下,转身蹿出了厨房,逃到了院里。
厨房传来母亲的叫嚷:“你有本事别跑!叫我逮住,不打好你!”
母亲的叫骂并未停下,转而成了不依不饶的絮叨,声音穿透黑色栅栏窗,一字不落地砸进院里。
“小孩家,我让你学会乱花钱。你看看谁家孩子跟你一样,天天乱花钱!”
搓布朝厨房喊:“多哩是!人家都有弹弓,为啥我没有?”
“行!你个憋孙孩,你看我不打好你。”
搓布听见母亲站起身的动静,心里一紧,出溜一下蹿进大门的过道,跑过那扇小铁门时,顺手狠狠一带。
“砰——!”一声巨响,那扇露着锁洞的红铁门重重摔在门框上。
母亲站在院里,朝大门外的搓布喊:“你今天别回家吃饭!”
“不吃就不吃,谁稀罕!”
母亲听完,不再应声,拎着柴火棍转身就回了厨房。
路上吹过一阵阵凉风,卷着地上的柴火,擦着泥地吱吱作响。
搓布站在门外,踢着地上残短的玉米杆,琢磨着一会儿吃什么。
让爷爷拿?可爷爷从不管闲事,就算搓布挨打吵架,他也从不掺和,这会儿更指望不上。
过了一会儿,估摸着馍该蒸好了,搓布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露着锁洞的红铁门,溜进过道里。
这过道和南屋一样宽,大约有八米多深。
搓布悄悄摸到厨房侧墙,刚探出半个脑袋朝堂屋张望,就被爷爷瞅见了。
爷爷正拿着两个方馍,蘸着加了香油的蒜汁,大口吃着。
瞅见搓布在墙角探头探脑,便喊:“别玩啦,来吃馍,快点儿。”
搓布一听不乐意了,朝爷爷嚷道:“你咋帮倒忙!这一喊,我还咋去厨房拿馍?”
嚷完,搓布也索性从墙后走出来,贴着墙根溜进厨房。
一股蒸馍的香气混着地锅刚熄火的柴火味扑面而来。
案板上摆满了大方馍,搓布抓起一个,麻利地掰开,在蒜泥碗里蘸了蘸。
馍上裹着油花和蒜泥,舔了舔馍边渗出的香油,又咬了一大口,随即转身跑出厨房,一直跑到大门外。
生怕被母亲逮着,搓布边走边吃,一路到了学校。
校园里,这会还没什么人,搓布只好走到一年级教室南边、别人家屋后的墙根下。
那儿有的是水泥抹的坡,有的是土坡。挑了处水泥坡坐下,身子蜷成一团,脑袋搁在膝头。
风一阵阵掠过树梢,满院的树叶哗啦啦地翻响,那声音稠密又空旷。
歇息没一会儿,学校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搓布望着校园里追逐嬉闹的孩子们,一股说不出的落寞涌上心头,自己像个局外人似的。
很快到了下午上课的时候。午后闷稠稠的,让人发困,班里的孩子一个个都似睡非睡。
刘老师站在讲台,拿书敲了敲讲台:“都打起精神,别睡着了。”
说完,便接着讲《葡萄沟》这篇课文:“人们最喜爱的葡萄成熟了。葡萄种在山坡的梯田上。
茂密的枝叶向四面展开,就像搭起了一个个绿色的凉棚。到了秋季,葡萄一大串一大串地挂在绿叶底下,
有红的、白的、紫的、暗红的、淡绿的,五光十色,美丽极了……”
讲到这里,孩子们一个个听得直咽口水,先前那股困劲儿早没了。
搓布也馋得不行,可惜这会儿不逢集会,想买也买不到。
学生们都眼巴巴望着刘老师:“葡萄干啥味儿啊,刘老师你讲讲吧。”
“是啊刘老师,讲讲吧!讲讲……”
刘老师听出孩子们的心思,笑着问:“你们是不是想吃啊?”
“想——!”孩子们异口同声。
这时,不知谁在底下小声说了一句:“我带了葡萄干。”
这话一出,班里的学生立刻骚动起来,纷纷伸着手小声央求:“给我一个呗!”
“给我尝尝……”
那学生给周围几人分了几颗,赶紧摆手:“没了,真没了!”
刘老师连忙敲敲讲台:“上课不准吃东西,都坐好,认真听课!”
孩子们这才安静下来,重新坐直。
搓布用胳膊碰碰旁边的狐杰,小声说:“俺家有葡萄酒。”
狐杰一听来了劲:“真的?好喝不?让我尝尝呗。”
搓布肯定地点点头:“真的,下回让你喝点儿。”
狐杰高兴了:“那放学我叫你一起去钓鱼。”
“好。”
下课了,搓布走出一年级教室,望着南边的杨树林,嘴里还泛着口水,特别想吃葡萄干。
这时,班里同学的议论声飘进搓布的耳朵里:“学校门口三轮车那儿,没卖葡萄干吧?”
“有!我知道有一种,长得可像葡萄干了。”
“走,咱俩兑钱买去。”说完,那两个男生就顺着白砖路朝校门跑了。
搓布望着他们的背影,攥了攥兜里那两毛钱,也跟了上去。
走到校门外,那俩同学刚好买完。搓布把两毛钱递给老奶奶:“买两毛钱石头糖。”
这时,校门北边的卷发男吆喝起来:“石头糖,一毛钱六个!”
搓布一听,他那儿比老奶奶多一个。老奶奶赶紧压低声音说:“我也给你六个,你别跟人家说。”
搓布低着头接过石头糖,应了声:“好。”
正要转身进校门,就听见老奶奶朝卷发男喊开了:“谁叫你在这儿卖的?你走,别搁这儿卖!”
卷发男嗓门更大:“学校是你家的?你管我在哪儿卖?我想在哪儿卖就在哪儿卖!”
老奶奶也上了劲:“你一个大男人,跑学校门口跟老婆子抢生意,要脸不要?”
“诶,你管不着!我不但卖,还比你便宜。就是要挤兑走你!”
搓布踏进校门,踩在校园里的白砖路上,身后的争吵声还一句跟一句地追过来。
顾不上听那些,搓布小心地从袋里捏出一颗石头糖,轻轻含进嘴里。
糖在舌尖慢慢化开一点甜,舍不得嚼,更不敢吃快,只用牙齿偶尔轻轻碰一下,生怕这甜头一会儿就没了。
等到只剩两颗时,上课铃突然响了。搓布赶忙把最后两颗糖一起塞进嘴里,跑进了教室。
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。放学时,狐杰拉着搓布:“走,带你去坑里钓鱼。”
搓布以为钓鱼就是用罐头瓶塞半个馒头,扔进水里,过会儿捞起来就有小鱼在里头吃。
嘟囔了一句:“钓鱼有啥意思,不好玩。”
狐杰拽着搓布:“走吧,一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
跟着狐杰到他家,取了根竹竿就出门。搓布不解:“你不是钓鱼吗?咋不拿罐头瓶?”
狐杰晃晃手里的竹竿:“就用这个钓。”
“这咋钓?”
两人边说边走,出了狐杰家的栅栏门,往南走到十字路口,再向西拐。
没走多远,路南边就看见一个大水坑,周围全是树,坑边堆满了玉米秆。
这会儿,坑西边零星蹲着几个高年级的学生,彼此隔着段距离,都正钓着鱼。
狐杰走过去,蹲在一个看起来像初中生的男生旁边,说了句:“吘生哥,用你点出串。”
那吘生脸上有些不乐意:“自己不会挖啊?出串都不带,钓啥鱼?”
搓布看着吘生那半拉易拉罐里的蚯蚓,插了句:“我知道哪儿能挖出串。”
说完就跑到西边不远的地头翻了起来。
翻了一会儿,还真抓了三四条又粗又长的蚯蚓,递给狐杰:“给你。”
狐杰一愣,没想到搓布真能挖到。接过蚯蚓,随手就摔在地上。
搓布觉得可怜,问:“你摔死它干啥?用一截不就行了,剩下的还能放回去。”
狐杰反倒不乐意了:“两条蚯蚓而已,摔死咋了?”
搓布伸手说:“那还我,不给你用了。”
没成想狐杰把蚯蚓全扔地上,用脚抿了上去:“不让用,我就全踩死。”
搓布气得够呛,刚才挖的时候,半天找不着,心里还念叨着“就用几截,多余的放回去”,这才挖到的。
没想到全让狐杰给碾死了,顿时觉得对不住那些出串。
这时狐杰又凑到那初中男生旁边:“吘生哥,借我一根出串呗,一根就行。”
吘生头也不回:“不借。”
狐杰碰一鼻子灰,转头又问搓布:“你刚在哪儿挖的?”
搓布肺都气炸了,回了一句:“不给你说。”
狐杰只好走到西边土墙那儿,一脚一脚踹上去:“不告诉我,我自己找。”
那堵土墙不知哪年修的,也不知为啥立在坑边。
狐杰连着几脚踹下去,半米来高的墙“轰”一声塌了,溅起的土块差点砸到旁边钓鱼的吘生。
好几块大土疙瘩滚进坑里,水都浑了一片。
吘生有点恼了:“你再踹,我打你了。”
“要踹远点踹去,别搁这儿影响我钓鱼。”
狐杰这才不敢再踹,又跑到别处去挖,挖了半天也没找着,只好走了。
旁边的吘生看了搓布一眼:“狐杰都走了,你不跟着走?”
搓布本来也想走,可这么一问,反而僵住了:“他走就走,跟我有啥关系。”
吘生又说:“你又不钓鱼,赖在这儿干啥?”
“在这玩~”
没一会儿,狐杰又拿着半个馒头过来了。
再次蹲在坑边,捏了一小疙瘩馒头,挂到鱼钩上,捏瓷实了,用力一甩,把钩子抛进坑里。
可鱼还没咬钩,狐杰就又把竿提起来看看。
接着头也不回地嚷了一句:“后边别站人啊,一会儿甩钩勾着谁可不管。”
搓布一听就来气:“后边不让站,说的不就是我吗?”
狐杰还是不回头:“我说你了?提你名了?道你姓了?”
“那我站这边。”搓布说着,挪到那初中男生旁边。
没想到,那吘生开口了:“你别站我这。”
搓布一听:“那我站北边,这边没人,这回总行了吧。”
狐杰立刻嚷起来:“那是俺家扔的玉米秆,不准踩!”
搓布顶回去:“你说是你家就是你家?我偏踩!”
狐杰说:“就是俺家的!俺家拉的玉米秆没地儿放,就扔这坑边了。”
“你说是就是?我还说是我家扔的呢。”
见说不过,狐杰只好闭了嘴,蹲在坑边继续钓鱼。
搓布站在玉米秆堆上,背后斜阳晒着,背上渐渐有些发汗。
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,只好听着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“吘生哥,你那铅坠,再给我一个呗。”
“中,等下回有了多余的,给你一个。”
狐杰听了,又扭头对搓布说:“你不是也想要铅坠吗?我那个就是找吘生哥要的,你找他要吧。”
搓布一听,便走过去,对着吘生说:“给我个铅坠吧。”
吘生头也没回:“凭啥给你?狐杰好歹喊我声哥,你跟我啥关系?”
狐杰在一旁支招:“你说点好听的,求求他,喊一声吘生哥,他说不定就给了。”
没等搓布开口,吘生先截住了话头:“喊也不给。我跟他非亲非故,凭啥让他喊我哥?”
接着又说:“给也行,你拿钱买。”
搓布说:“我没钱……但我有个放大镜。”说着从书包里掏了出来。
狐杰立刻接话:“你把放大镜给吘生哥吧,等他有铅坠了,也给你一个。”
说完,狐杰弯腰凑到吘生耳边,压低声音说:“吘生哥,我帮你把放大镜骗过来。你就这样说……”
声音越压越低,搓布竖起耳朵也没听清后头的话。
搓布心里明镜似的:你根本用不着耍这些心眼,我想给,不用你要也会给;我不想给,你再要也要不来。
索性主动走到吘生身边,把放大镜往前一递:“这个给你。等你有了铅坠,给我一个就行。”
吘生依旧没回头,但语气软和了些:“嗯,放地上吧。等回头有了铅坠,我给你留一个。”
搓布站在玉米杆上待了一会儿,太阳烤得后背发烫,腿也麻了。
悄悄扭过头,见狐杰身后的土坡上有阴凉地,心里一动,便挪步站了过去。
没成想刚站定,吘生就出了声:“那小孩,你还是别站那儿,一会儿狐杰甩杆钩着你。”
搓布不乐意,以为吘生又在撵人:“没事,这么远呢,我站土坡上,他钩不着。”
谁知话音还没落,刚才还老老实实握着鱼竿的狐杰,忽然一下接一下地往后甩起竿来。
鱼线在空中乱飞,没几下,搓布的背心就被牢牢的钩住了。
狐杰回头瞥了一眼,非但没停,反而猛地将竿子往前一甩。
搓布脚下不稳,被拽得直往坡下滑:“你钩住我了!”
“没事儿,使劲一甩就掉了。”狐杰说着,又铆足劲连甩好几下,竹竿都弯成了弓。
搓布被狐杰拖得不住往下溜,眼看着离水边越来越近,一边手忙脚乱地解钩子,一边急喊:“等一下,你钩住我了!”
见搓布真快滑进水里了,狐杰这才停下手,等着解钩。
搓布笨手笨脚地折腾了好一阵,才把钩子从背心上摘下来。
吘生一直盯着水面上的渔浮,这时才淡淡开口:“刚就说了别站那儿,可别站了。”
“嗯,不站了。”搓布闷声应道,老老实实挪回原先的玉米秆堆上。
这时,搓布身后路北边那户堆满玉米秆的人家,栅栏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一个农妇走出来,叉着腰就骂:“操恁娘!恁妈了个屄,谁家拉的玉米秆,扔俺门头?”
农妇骂骂咧咧好一阵,停下的间隙。搓布才开口:“是狐杰家扔的。”
狐杰立刻直起身子:“不是俺家哩!”
搓布立刻顶回去:“你刚才说了,这是你家没地方扔,扔到这的。这会杂又不承认了?”
农妇一听,矛头转向狐杰:“哪家的孩儿你是?回家跟你妈说,再往这儿扔,我拉几车柴火卸恁院里!”
狐杰也不钓鱼了,站起来嚷道:“你拉呗,一会儿我就跟俺妈说!”
“跟你妈说?跟你爸说都不中,平时是不是恁家?天天往这坑边倒垃圾!”
狐杰扯着嗓子喊:“人家都倒了!”
“再叫我逮住试试!喊你妈?你喊谁来都不中!你爹来了也得给我拾掇干净!”
狐杰噎住了,一声不吭地蹲了回去,盯着水面发愣。
农妇又骂了一会儿,见没人接茬,这才转身回院,“哐当”一声带上了栅栏门。
搓布又呆呆的看到天快擦黑时,觉得没人关注自己了,这才背起书包往家走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