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—— 鬼打墙]
作者:搓布
这件事发生在2001年,当时就读小学四年级。
那时,学校的老房子要拆了重建,我们整个小学就临时搬到了初中后面的一排空教室里上课。
因为初中每天都上早自习,小学搬过去后,竟也跟着染上了这规矩。
除了低年级不用来,三年级以上的学生,凌晨五点就得到校。
去学校则有两条路:一条是年久失修、坑洼不平的柏油路,白天车过都颠得厉害。
另一条,是入夜后几乎无人敢走的小径。路宽不足两米,被两旁的野草挤得越发窄瘦。
这条小径离学校近,敢走的人却极少。因为那条近道,必须穿过一片七界坟。
“七界坟”本来叫“陈家坟”。
村里老一辈大多不识字,口音又浊,传来传去,到了孩子耳朵里,就成了“七界坟”。
七界坟占地很大,坟头密密麻麻,甚至出现了“棺压棺”的景象 —— 一副棺材底下,还埋着另一副。
不少棺材年久破败,已然裸露在外,从缝隙能直接瞅见,棺材里头褪了色的花棉被。
坟地里立着数不清的石碑,有些上头刻的仍是繁体字,可见年代久远。
后来推行火化,闹过一阵平坟运动。七界坟被铲去了一部分,即便如此,留下来的规模依然大得惊人。
一天晚上,搓布睡得太晚,困意正浓,头顶窗台的闹钟却一阵阵响个不停。
搓布拉开灯,在昏黄的光晕里眯着眼瞥了一下闹钟 —— 凌晨五点。
“还早……再睡五分钟也不迟。”
搓布望着那盏昏昏沉沉的灯泡,闭上眼,又坠回了梦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搓布猛地惊醒,从床上弹坐起来。回头看向窗台 —— 闹钟的指针,赫然指着五点二十。
“要迟到了!”
吓得搓布魂都飘了一半,胡乱抓起衣服往身上套,脚往鞋子里一蹬就往外冲。
很快,便跑到了七界坟的岔路口。
夜色浓稠如墨,那条小径在荒草与坟头的掩映下,只露出一道模糊的幽深。
传言这条路不干净,常有人走着走着就绕回原地,说是遇上了“鬼打墙”。
“管不了那么多了!”
搓布心一横,牙关紧咬,转头就扎进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。
窜进小路后,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刚才一路猛跑,浑身是汗。一阵夜风贴着地皮卷过来,激得人打了个冷颤。汗黏在衣服里,又冷又腻。
路走了一半,前头就是七界坟的地界。搓布心里那点强撑的胆气,像漏气的皮球,一点点瘪了下去。
先前那些关于七界坟的零碎传言,此刻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翻涌起来。
棺材腐烂发黑的木板、棺材里头颜色褪尽的旧棉被,此刻都一帧一帧,在眼前清晰地闪过。
四下一片死寂,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越往前走,心里的寒气就越重。
耳边只剩下脚底踩在枯草与薄冰上的嘎吱声,一下,又一下,在空旷的坟地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搓布心里发慌,记起父亲说过的话:“人死如灯灭,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!”
试图想着这句话给自己壮胆。
搓布心里正发慌,脚底踩着枯草的声响在死寂的坟地里被无限放大,每一脚都像踩在自己绷紧的神经上。
为了驱散越聚越浓的恐惧,搓布拼命回想父亲常说那句斩钉截铁的话:“人死如灯灭,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!”
这句话被搓布攥在手心似的反复默念,像攥住一根救命的稻草,只想压住那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心。
然而,就在稻草即将被攥断的刹那 —— 头顶浓墨般的云层,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惨白的月光泼下来,将整片坟地照得一片森然发亮。
眼前那条坑洼的土路,在月光下成了一条清晰的白色小径,弯经曲直地通向黑暗深处。
忽然间,路两旁的麦田像是被浓墨吞没了,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搓布顺着白色小径走了好一会,按平时来说,走这么久,肯定早就到了岔路口。
搓布再不敢前进,生怕再跟着这条路走会掉到河里、或者掉到深沟里。
根据记忆,七界坟西边是条河,东边是农田,北边是马路,南边是村落,学校在西北角方向。
现在只要走西北角方向,就错不了,既然只有一条路白色的羊肠小路,
它肯定是想让搓布顺着这条路走下去,那搓布偏不走。
硬着头皮,向西北的黑夜撞了进去。走了约莫快到岔路口时,搓布颤抖着喊了两声:”有人吗?”
希望有人能回答,将搓布带出去。
喊了两声,四周一片寂静,只有寒风掠过荒坟与枯枝的缝隙,发出一种呜咽般的低吟。
搓布蹲下来,用手向脚下胡乱摸索,试图从触感中,分辨出自己究竟身在何处。
可惜只是抓到一些杂草,还有枯树枝,还摸到半块废砖,搓布扣出来那块冰冷的废砖,
掌心传来的坚硬与冰冷,让搓布心中稍安。攥紧砖头,凭着记忆朝西北方向摸去。
地面毫无章法地起伏、一会高、一会低、好似是在走山丘一样,起起伏伏。
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额头忽然“咚”的一声,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样东西。
搓布疼得倒抽一口冷气,慌忙伸手去摸——入手是一片彻骨的冰凉,坚硬而粗糙,表面似乎还刻着字。
搓布又惊又怒,抡起砖头,朝着那石碑铆足劲砸去!只听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砖头碎了一块,
双手被震的又冰又麻,又不敢把砖扔掉,哆哆嗦嗦一只手放到兜里,另一只手拿着砖头,
就这么两手交替的拿着砖头继续向前挪步,说来也怪,经此一遭,眼前的黑暗似乎淡了些,
已能勉强分辨出近处模糊的轮廓。搓布朝着那渐显的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。
视野终于变得清晰起来,脚下也踩到了坚实平坦的大路。
回头望去,那片吞噬一切的七界坟,正静静地卧在身后的黑暗里。
一阵彻骨的后怕瞬间席卷全身,搓布扔掉了碎砖,头也不回地朝着学校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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