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搓布
从老家门口向西走不远,就是一个十字路口。路口西南角,长着一棵有些年岁的枣树。
主干粗壮,树冠阔大,枝叶密密匝匝,把阳光都滤成了细碎的、凉沁沁的光斑。
而最妙的,是树干本身微微倾斜着,离地不远处还有一个磨光了树皮的圆坑,正好能当作落脚点。
踩着那个坑,再往上爬约莫一个小孩那么高,树干就分成了两股叉,所以特别好爬。
每年一结出青枣,还没等染上红晕,就有淘气的孩子爬上去,摘下来吃。
枣树下的那片空地,也是孩子们的乐园。
我们常在那里丢沙包、跳远、扎地盘、跳房子、或是把长长的跳绳抡得呼呼生风。
日子就在这吵吵嚷嚷的游戏里,悄没声儿地溜走了。
一眨眼,到了1997年夏季的一个星期天,搓布那年七岁,正好学前班也放假。
吃了早饭,搓布便像往常一样,打算去空地上找小伙伴们玩。
到了那儿,却发现空地上围了许多大人,正热火朝天地挖着土坑。
空地紧挨着小芳家的后院,搓布以为是她家要盖新房。
便在孩子堆里找到小芳,指着那边问:“是你家要在这里盖房子吗?”
小芳摇摇头:“不知道,等我回家问问。”
过了一会儿,小芳从家里跑出来,告诉搓布:“我问了,不是我家。”
这下好了,孩子们的乐园,就这么一声不吭地,被大人们给占了。
几个小伙伴聚在一起,没地方玩。大家只好悻悻地商量着,去找新的好地方。
过完星期天,搓布每天去学前班,路过那片空地时,总看到一群大人在那忙活着盖房子。
到了星期五晌午放学,搓布从母亲那儿听说,那房子眼瞅着就要竣工了。
吃完饭去上学,搓布特意在路口停下来,一心想亲眼看着最后一道工序做完。
可上课的时间就要到了,搓布只好一步三回头地,磨蹭着离开。
整个下午,搓布心里都痒痒的,一直想着那房子最后完工,到底会是什么样子。
到了星期六,搓布吃完饭出了大门,见母亲正站在十字路口与人闲聊。
搓布走上前,扯了扯母亲的衣角,指着一群老太太频繁往返那间小房子。
仰头问:“妈,那个房子是干啥用的?”
母亲低下头,笑着答:“你过看看,不就知道哩。”
得了母亲的应允,搓布便走到小房子前,看了起来。
小房子红砖蓝瓦坐东朝西,约莫二十个平方。最惹眼的,是它高耸的屋脊,对称地嵌着许多空酒瓶。
其中最好看的,要数屋顶正中央那个葫芦瓶,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屋檐下,一扇黑漆木门敞着,门板上贴着崭新的红纸,门两侧各开了一扇木栅方窗。
搓布好奇,迈过门槛进了屋。
屋内,正对门的墙上贴着一张黄布,上面用暗赭色的颜料写着几个大字。
可搓布年纪小,一个字也认不得。
屋里北边的墙根下,还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深深浅浅,刻满了名字与钱数。
看了好一会,待屋子里的老奶奶都陆续回家了,搓布这才又回到母亲身边。
小脸一扬,认认真真地说:“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张黄布!”
母亲听完,便对搓布说:“这是一座庙,里面是供老奶的。”
搓布不解的说:“里头哪有老奶?老奶都走完了。”
母亲先是一愣,随即“噗嗤”笑出声来。
转头就对旁边的街坊扬声说:“哎哟,你们听听,这孩子说庙里的老奶都走完啦,哈哈哈……”
她这一笑,路口聚着的几个婶子大娘也跟着乐开了。
搓布急了,忙着分辩:“我没说她们走了!我是说……里头根本就没有老奶,只有一张黄布!”
可他的解释,早已淹没在一片咯咯哈哈的笑声里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村里的孩子们渐渐习惯了空地上多出的这座小庙,它很快成了大家新的游戏场。
孩子们常围着它捉迷藏,可不知是谁家的孩子,总爱在小庙南侧那条窄窄的过道里拉大便。
一不小心,就会踩上一脚“地雷”。
于是,便再没人愿意去那儿躲藏了。
起初庙门天天敞开着,孩子们经常去庙里拔香玩。后来,庙门改了规矩,只在农历初一、十五才开。
孩子们没了乐趣,便盯上了庙顶的葫芦瓶。许多孩子都想爬上房顶,把它据为己有。
附近的孩子们也商量好了,谁能取下瓶子,瓶子就归谁,但谁也不准取不到就用石头把它砸烂。
谁知,村里大一些的孩子,用粗铁丝和皮筋做了个弹弓,开始瞄着屋脊上那些亮晶晶的酒瓶练起准头来。
石子“嗖嗖”地飞上去,瓦片间便响起“噼里啪啦”的脆响。
屋顶中央那个最好看的葫芦瓶,碎了。
小孩子们心里没有了念想,也纷纷有样学样,捡起地上的石子、土块,仰着头朝那些残留的瓶子扔去。
搓布起初还想拦,见说不动他们,便也捡起块石子,瞄准屋檐边一个圆滚滚的胖瓶子,扬手扔了过去。
只听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那瓶子应声而碎。
搓布高兴极了,扭头就朝旁边看热闹的老奶奶嚷:“看!那个是我打中的!”
老奶奶起初还皱着眉阻拦:“可不能打,这里头供着老奶奶哩,小心怪罪。”
可孩子们的笑闹声盖过了话音,石子也还在断断续续地飞。
老奶奶看了一会儿,摇摇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着庙里低声念叨。
“唉……算了,庙里的老奶奶,想必也喜欢孩子,不会跟小孩子计较。”
说完,她便只背着手在旁边瞧着,任由这群小皮猴淘气去了。
后来,逢着农历初一、十五,村里来上香的老奶奶便多了起来。
香火气混着低低的祷告声,从小庙的门窗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。
或许大人们也觉得庙里供着块黄布,缺了点什么。不知从哪天起,神台上就悄悄坐上了三尊神像。
搓布进去看过:中间的最高,脸很慈祥,手里托个净瓶、左边那个拿着玉如意、右边那个握根金宝杖。
三尊神像并排坐着,让原先只有黄纸、石碑的小屋,一下子变得肃穆起来。
有一天,几个壮汉抬来一块磨得光滑的方石,摆在了庙门左边的窗根下。
起初,庙后头闲聊的老太太是不同意的。
为首的壮汉陪着笑,连声说:“暂时先放这,过几天就搬走。”老太太这才勉强点了头。
有了这块方石,孩子们都争着想爬上去称王。
但那石头四个角磨得又圆又滑,边沿很窄,孩子们手小,根本扒不牢。
试来试去,能真正爬上去的没有几个。
记得是一个夏日的晌午,刚吃过饭,日头正毒。
搓布和村东头的大青,又溜达到了庙前。
两人争抢地爬上门口那块被晒得滚烫的方石,扒着带木栅的窗台,朝庙里张望。
屋外,热浪炙人,脚下的方石被晒得滚烫,脚底板踩上去,不一会儿就隐隐作痛。
可当他把脸凑近窗格,庙里竟幽幽地拂出一阵风来,那风是凉的,清清润润,带着香灰和旧木料混合的、
一种说不清的沉静气味,轻轻扑在汗涔涔的脸上。
搓布把脸从凉风里挪开,扭过头问旁边的大青:“诶,你说,里头这三个奶奶,哪个最好看?”
大青探头又朝里望了望,瓮声瓮气地答:“都好看。”
搓布不依不饶:“不行,‘都好看’不算,必须选一个!”
大青被缠得没法,只好随手指了指中间:“那……中间的好看。”
搓布追问:“为啥?”
大青挠挠头,理由简单又充分:“她最大嘛,大的就好看。”
搓布却一撇嘴,立刻有了自己的答案:“不对。我觉得最左边那个好看!”
“中间的好看!”
“最左边那个好看!”
两个半大孩子,就在滚烫的方石上,为着庙里哪尊神像好看,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。
正吵吵着,庙后头转出个人影,是大龙。
朝他两走过来:“你俩吵啥呢?”
搓布像是找到了裁判,立刻告状:“我们在说,庙里哪个奶奶最好看!”
大龙想都没想,顺口就说:“那还用说,中间的最大,指定是中间的好看。”
搓布一听,小脸立刻垮了下来,更不满了:“怎么你也说中间的好看?明明就是最左边那个好看!”
这下好了,两个的争执变成了三个的辩论。
搓布心里想了一下,大青和大龙是自家表兄弟,果然,大龙还是向着他弟弟。
这么一琢磨,搓布觉得没意思透了,也懒得再争,别过脸去,不吭声了。
谁也没想到,临走时,大龙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
忽然改了主意,嘟囔了一句:“细看的话……嗯,好像还是最左边那个好看!”
搓布耳朵尖,立刻咧嘴一笑,抢道:“我先选的最左边,你不能选!”
“凭什么不能选?”
“我也觉得左边的像最好看!”
“我先说的!”
随后,三个人又开始为“谁先看中”而争执推搡起来。
正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昏,没争出个结果,反倒是汗流浃背,又热又渴。
搓布懒得再吵,一个人从太阳地里跑回了家。
一进堂屋,搓布就掀开背心,让吊风扇直吹在汗涔涔的肚皮上。
母亲恰好在一旁,瞧见搓布肚皮上两粒黑点,以为是沾了脏东西,便拧了块湿毛巾来给搓布擦。
抹了两下,却没抹掉。凑近一看,才发觉那不是脏东西,而是两颗黑痣。
一大一小挨得极近,倒像毛笔点了一滴,旁边又不小心溅了个小点。
搓布低头也看见了,觉得扎眼,便伸出指甲去抠。
大的那颗被搓布抠掉小半,竟渗出血,露出底下浅红的嫩肉,可余下的另一半,
却像深深扎了根,死死嵌在皮里,无论如何也弄不掉。
母亲急忙拦住,说:“这是黑痣不能抠,弄不好要出毛病,就算抠了回头还得长出来。”
搓布听了母亲的话,手便停住了,后来也就没再去碰。
转眼到了1998年,某个农历初一。那时搓布正上小学一年级。
吃过早饭,搓布背上书包往学校走。路过十字路口时,看见三三两两的老奶奶,手里提着鞭炮,
或是用手帕包着几捆黄香,慢悠悠地朝那座小庙走去。
搓布也想要一根黄香来点着玩,便拦住一位村里驼背的老奶奶:“能给我一根香吗?”
那位奶奶双手背在身后,身子微微前倾,看着搓布问:“小孩子家,要香做啥?”
搓布正要张口,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小孩嘴快,抢着喊道:“他想点着玩!”
老奶奶听了,摇摇头:“这可不能给你玩。香是敬给庙里老奶奶的。”
她抬手指了枣树边一个积着香灰的小土坑,“你想要,去那儿捡吧,里头有短的。”
搓布有点失望,但还是走到那土坑边蹲了下来,小手在香灰和断香里拨弄,想找一根长一些的。
这时,另一位刚到的老奶奶也在坑边蹲下,翻开一块蓝色手帕,里面是一把黄香。
她一边不紧不慢地掰着黄香,一边对埋头苦找的搓布说:“孩子,去庙里给老奶奶上柱香吧。
搓布没抬头,还在小土坑里翻找:“上香有啥用?”
老奶奶掰开一根黄香,发出轻轻的“啪”一声,慢悠悠地说:“可以许愿,能让你心想事成。”
“我没什么可求的。”搓布低着头:“再说了,我才不信这个。”
老奶奶手上的动作没停,声音温和却坚持:“去上一炷吧,能保佑你考一百分。”
搓布听了,手里捏着一截黄香,半信半疑地扭过头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老奶奶笑了笑,把掰好的黄香仔细收好,起身拍拍衣襟,朝庙里走去。
搓布一看,急忙站起来跟了两步:“我没有香啊,你给我两根,我去上香!”
老奶奶没回头,声音从前面传来:“地上捡的就行,心诚就灵。”
见她要进庙门了,搓布只好又蹲回土坑边。在里面翻找,很快挑出三根长短不一的黄香
用手对齐,仔细地把它们都掰成差不多长短。
然后,他拾起坑里一个还没完全熄灭的香头,撅起嘴,小心翼翼地吹着,
橘红色的火星忽明忽暗,好一会儿,才终于把三支香都慢慢引燃了。
搓布捏着香,有点不好意思地左右看了看,趁没人注意,一低头,从庙门的侧面快速溜了进去。
庙里光线稍暗,弥漫着浓浓的香烛气味。
搓布学着大人的样子,踮起脚,将三支香稳稳插进那座满是香灰的鼎里。青烟袅袅升起。
面前有三个旧蒲团,搓布跪在中间。实在想不出要许什么愿。心里嘀咕:那就……保佑我考一百分吧。
就这么默念了一遍,赶紧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,转身走出了庙门。
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晃得他眯了眯眼,搓布撒开腿,朝着学校的方向跑去了。
到了班里,上课铃响后,我们的语文老师拿着试卷走进来,站在讲台上对大家说:“今天我们考语文。”
卷子很快发了下来。题目都很简单,搓布很快就写完了,心里还挺轻松。
过了几天,语文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进了教室。
发卷子前,她特意嘱咐我们,说这次大家都考得不错,很多同学都在九十分以上,让大家别骄傲。
说完,她便开始念名字和分数。
果然,被念到的同学,分数多在九十八、九十九,甚至一百分。
九十分以下的很少。搓布坐得笔直,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,期待着老师念到自己的名字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老师清晰地说道:“搓布,一百分。”
搓布的心猛地一跳,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了上来。
他几乎是小跑着上去接过那张卷子,看着上面红艳艳的“100”,嘴角怎么都压不住。
等到放学,他捏着试卷,几乎是见人就问:“你考了多少分?”
遇到村里比他高两个年级的大龙和大灰,他也把卷子展开给他们看。
大龙畅快地笑着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行啊搓布,考得不错!下次继续!”
旁边的大灰却撇了撇嘴,脸上没什么笑意,哼了一声说:“这回考一百分,一骄傲,下次指不定掉多少呢。”
搓布听了,搓布心里虽有一些不乐,但也无法冲散他心里那分喜悦。
他拿着卷子往家走,走到奶奶庙时,远远看见邻居云姐从后面快步追了上来。
搓布脑子原本想好了要说的话是:“云云,你猜我考了多少分?”
可不知为什么,话到了嘴边,舌头像打了个结,那句准备好的话没出来,
脱口而出的竟是:“云云,你没有我考得多!”
话一出口,搓布自己就愣了一下,怎么会说出这么一句带着刺的话来?
云姐比他大一岁,平时很照顾他,听了以后,脸上并没有生气的样子。
她看到搓布那副压不住的开心模样,反而也笑了起来,很诚实地回答:“嗯,我考了九十八分,没有你多。”
没想到这次考试的一百分,竟成了搓布上学以来仅有的一次,后来再也没有考过一百分。
日子推着日子往前走,等搓布回过神,日历的年份已经跳到了2011年一个冬日的早晨。
那时搓布在网吧当网管,闲暇时喜欢去附近的小公园溜达。
公园的僻静角落摆着不少算命摊,看得久了,心里也生出些算命的念头。
搓布打量了一圈,在一位老人的摊位前坐了下来。
老人没多问,从布袋里摸出三枚被磨得光滑的铜钱,递给搓布说:“心里想着要问的事,抛六次。”
搓布合在掌心摇匀,然后抛在地上,等抛完第六次,搓布正要开口说自己想算什么。
老人却摆摆手,截住了他的话头:“你不用说,我说,你听。要是全让你讲了,那不成套你的话了么?”
搓布便闭了嘴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人才缓缓开口:“接下来这些话,是仙家借我的口传给你的。
你心里挂念的那件事,如果你今年回家,让你家里那个什么叔叔,为你说一说,还有回旋的余地。
若是今年不回,你就会永远错过。当然,错过这次机会,你也会遇到另外一段机缘。”
搓布沉默片刻,问道:“那么,哪一段机缘更好啊?”
老人缓缓道:“两段机缘都可以,第一段机缘主要是你心里有芥蒂,要是你能放下,以后什么都不愁。
第二段机缘,你口才能力可以,所以说你能驾驭的住。看你自己的选择吧。”
说完这个,老人的话题陡然一转,身子前倾,竟直接伸手扒拉搓布的棉袄。
“你肚子上,是不是有两颗黑痣?是左边,还是右边?就在肚子下面一点。”
搓布一惊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带着些许不快:“你怎么扒我衣服?”
老人收回手,神色如常:“好,我不扒。你那两颗黑痣,是太奶给你点的。你不用记是哪位,只需要知道,
有这么个记号,就行了。”
搓布老老实实回答:“是,从小就有这两颗黑痣。小时候嫌难看,还想抠掉,实在抠不掉,就随它去了。”
“不要抠掉!”老人语气郑重了些:“那两颗黑痣是个记号,就像是做的标记一样,对你有好处。”
搓布这下是彻底惊奇了。愣愣地付了钱,离开摊位。
回到网吧后,一个毫无来由的念头却钻了出来:“肚子上这两颗黑痣,不会是小时候奶奶庙里的那位点的吧。”
当然,这只是搓布自己的猜想,至于究竟是不是,就不得而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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