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[清]沈复
译文:搓布
一.陈芸
沈复,生于1763年,家住苏州沧浪亭边上,家不算大富大贵,但能供子弟读书认字,也算是个小康人家了。
每日推窗是流水石桥,出门便有市井烟火,命运待沈复确实不薄。
他这一辈子没大富大贵过,也没捞着一官半职,但经历的事情倒是不少,酸甜苦辣都尝过。
如今回头想想,真像做了一场长长的梦。
梦里春花秋月、雨打风吹,醒来时只剩鬓边几缕白头发,上头还沾着些姑苏城的柳絮。
苏东坡有诗「事过春梦了无痕」这辈子总算是活过一场。
如今提笔记下这些零碎,也算给自己留个念想。
沈复幼时定过娃娃亲,这在当时实属寻常。可惜那姑娘未满八岁便夭折了。
后来娶的陈芸,她原是母亲的堂侄女,生得灵慧剔透。幼时教她《琵琶行》,只消听一遍便能朗朗成诵,
比起那些只懂阿谀奉承、呆板无趣的俗人,她倒像一株自带风骨的竹 —— 知冷暖,通文墨,
更难得是骨子里那份不随流的真性情。
陈芸四岁时父亲离世,只留下母亲和年幼的弟弟克昌。家中失去依仗,日子日渐贫寒,渐渐落得家徒四壁。
因是长女,陈芸便靠替人做些刺绣女红,独自撑起全家,供养母亲,也供弟弟读书识字。
她天性勤勉,又好学问。弟弟在学堂念书时,她便寻空去旁听,无人指点,就自己对着书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
绣活做罢的闲暇里,也学着吟诗作对,笔下竟出得“秋侵人影瘦,霜染菊花肥”这样的句子。
—— 瘦的是灯下身影,肥的是霜后菊花,也像她的人生,清贫中自有分量。
沈复十三岁那年,随母亲回外婆家,第一次见到陈芸,便觉如见故人。
两个少年不谙世事,终日相伴玩耍,一派天真烂漫。
偶然一日,沈复瞥见陈芸的诗稿,心中忽生怜惜 —— 她虽才情清妙,性情温婉, 却生在贫寒之家,
无父无兄可倚仗,只凭一双巧手供养全家生计。
这般灵秀之人,将来若嫁作人妇,不知能否遇上良善人家、免于委屈。
这念头一动,竟不知从何升起一股孤勇,转身便对母亲说:“我若娶妻,今生非芸不娶。”
母亲先是吃惊,见沈复神情恳切,又素知芸儿柔顺懂事,心里也便软了下来,默默点头。
便褪下指间一枚金戒指,与芸的母亲换了信物,就此为沈复二人定下姻缘。
那年冬,陈芸的堂姐出嫁,沈复随母亲前往贺喜。
陈芸长他十个月,自幼以姐弟相称,沈复仍习惯唤她“芸姐”。
满堂女眷皆是绮罗珠玉,喜气盈腮。惟陈芸一身素净——上身是领口微磨却浆洗得极整洁的青色旧袄,
下系靛蓝布裙。通身只那双鞋是新的,粉蓝鞋面上一丛鹅黄雏菊,瓣蕊分明,鞋口同色花结如蝶轻驻。
那细密绣工在满目喧闹的红艳里,像一阕安静的小令。
沈复轻轻拉住芸姐衣袖,指着那双鞋问:“这鞋是谁做的?”
芸姐见沈复问得认真,眼中掠过一丝诧异:“我自己做的。怎么了?”
沈复不由叹道:“原来你不只会作诗。”
芸姐听了这话,颊边微微一红,转身便躲到女伴们中间去了。
满屋脂粉香里,芸姐那身素净反而格外清爽。知道她将来要嫁给自己,沈复便也学着登徒子的模样,
悄悄打量起她来 —— 人是瘦的,却瘦得恰好,带着点让人想护着的娇气。
脸小小的,肤色像蜜糖,尤其那双眼睛,看人时亮盈盈的,灵得很。眉毛弯弯细细,像天边月牙儿。
她说话做事总是不急不缓的,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劲,看着就让人心里静下来。
大概这就是“情人眼里出西施”吧。从那以后,沈复再看别的姑娘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少年人情意初萌时,总恨不能时时刻刻相伴左右。
见她只顾与女伴话家常,连眼风都不扫过来,沈复心里便像猫爪轻挠 —— 到底年轻,沉不住气。
沈复厚着脸皮又凑上前搭话。
旁人知沈复是陈芸的未婚夫,皆抿嘴笑着散开了。
芸姐脸上浮起薄红,似恼非恼地睨他一眼,那眼风里像含着三月柳梢,软软地拂过来。
沈复心跳得厉害,搜肠刮肚半晌,才东拉西扯说起诗词,又央她带自己去书房看她平日写的字句。
说是在论文章,其实不过想寻个由头,与她单独同处片刻罢了。
芸姐被沈复缠得没法子,只好领他到书房。
沈复见案头诗稿叠了厚厚一沓,可见芸姐平日用功之勤,只是许多诗都只写了一半,或仅得残句,
或只成一联,大多未完篇。
沈复不由问道:“怎么都没写完呢?”
芸姐颊边微红,轻声道:“都是无师之作,胡乱写的。”
见沈复似要开口,又含笑抢道:“我盼着将来能遇个知音,拜他做师傅,再把这些句子补全,那样才有意思呢。”
说这话时,她眼里像落进了星子,亮盈盈的。
沈复也笑起来,提笔在她诗稿封页题了“锦囊佳句”四字。两人对视着笑出声,满室皆是清澈的欢喜。
二.新婚
那夜依着旧俗,我们送嫁队伍将堂姐送至城外,返回时已近三更。
路上未进饮食,腹中空空,下人递来蜜枣点心,沈复却因不喜甜食,只勉强用了两三枚。
正饿时,忽觉袖口被人轻轻一扯 —— 转头见芸姐暗使眼色,便随她悄悄离了人群。
到她房中,但见桌上已布好两碟小菜,暖阁里粥还温着,不由喜出望外。
刚举箸欲食,却听见堂兄玉衡在院中高唤:“芸妹,快些出来!”
芸姐一惊,生怕被堂兄瞧见沈复在屋里惹来笑话。
急急走向门口欲掩门,边走边朝外道:“乏得很,我要歇下了。”
话音未落,玉衡已领着几人踏进房来,正撞见沈复坐在桌前,眼前摆着清粥小菜,竹筷方举。
玉衡噗嗤笑出声,半真半假对芸姐嗔道:“方才我问你要粥,你说早吃尽了 —— 原来留着给你小郎君呢!
真是女大不中留!”
众人哄然笑开。
芸姐脸红透到耳根,垂首快步躲出门去了。
沈复也窘得坐不住,本还想多住两日,又怕再被玉衡打趣,当夜便带着仆从匆匆告辞归家了。
自那回“藏粥”被撞破后,沈复再去外婆家,芸姐总有意避着他走。
女儿家脸皮薄,怕再落人口实。
可她越这般躲闪,那低眉垂首的羞怯模样,反教人心里更添几分牵念。
数载光阴流转,好容易盼到正月廿二成婚这日。
沈复在堂前与芸姐行礼时,隔着衣衫仍觉出她身形单薄如旧,心中怜意悄然漫开。
终是娶得心上人,沈复满心皆是温软的欢喜。
待宾客散尽,回到洞房,轻轻掀起红盖 —— 花烛光里,芸姐正仰脸浅笑,眸光盈盈。
两人就这般对望着,谁也不说话,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光景,都看进彼此的眼睛里。
那滋味太过真切,反倒像一场安静的梦。
吃过合卺酒,沈复拉着芸姐坐在自己身边,陪他一块吃点东西。
沈复在外头被灌了一肚子酒,根本没吃上什么,这会儿饿得慌。
想着芸姐也在新房里闷了一天,估计也没吃。
芸姐小口吃着,时不时给沈复夹菜。
沈复吃了个半饱,心就有点飘了——看她一身大红衣裳,袖子宽宽大大的,一动就露出小半截白生生的手腕,
戴着个墨玉镯子晃晃荡荡的。
虽说以前跟朋友喝花酒时也见过些场面,可眼前坐着的是自己刚过门的媳妇儿,感觉到底不一样。
沈复试探着在桌下碰了碰芸姐的手,芸姐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就安安静静地由沈复握着,动也不动。
那手腕又软又滑,沈复心跳得厉害,指尖都在发烫,却舍不得松开。
芸姐脸颊却慢慢红透了,眼睛湿漉漉地看过来,那眼神像浸了水的月光,朦朦胧胧的。
沈复见她这般情态,心里又软又热,顺手夹了块鲜嫩的鱼肉,轻轻递到她唇边。
芸姐却轻轻摇头:“我吃素好些年了。”
沈复微怔:“什么时候开始吃素的?”
“前年开春。”
沈复心里一算 —— 那不正是自己出水痘最凶险的时候么?
原来芸姐是为他祈福才持的斋。
想到这层,心头蓦地一软。世间多少夫妻同床异梦,不过为着传宗接代,而他们却是真心相悦才走到一处的。
这般想着,欢喜便从心底漫上来,漫得眼底都是笑意。
转念又想,她这般清瘦,或许也因长年食素之故。心里怜意更甚,便伸指轻轻点了点她额头:“
傻瓜~你看我如今好端端的,脸上半颗麻子也没有,你该开戒多吃些才是。”
芸姐知他懂了,眼波软软一转,抿唇笑着点了点头。
春宵苦短,帐暖情浓,此间旖旎,便不必细述了。
三.春宵
因着正月二十三是国忌日,按规矩不能设宴奏乐,而新娘子又得在第二天回门拜见父母,
婚期便定在了二十二,二十四那天正好回门。
那晚宾客们闹酒闹得凶,沈复渐渐招架不住,悄悄躲回新房。
可外头还在起哄,非要新娘子出去敬酒。芸姐见沈复实在醉了,便起身到外间替他周旋。
屋里几个陪嫁的丫鬟却也不放过沈复,围着要沈复继续喝。
沈复实在没法,只好讨饶说:“咱们别光喝,划拳行不行?”
几个姑娘笑着应了。
谁知她们不仅酒量好,猜拳更是厉害 —— 后来也不知被灌了多少杯,醒来时天已蒙蒙亮,
只见芸姐还穿着那身大红喜服,凤冠未卸,竟就那样靠在枕边睡着了。
次日亲友仍络绎不绝。因着国忌日不得作乐,众人便等到子时一过,又摆开宴席畅饮,着实累人。
二十四这天,按礼是新郎往岳父家“回门”的日子。
沈复在岳父家待到夜深方归,路上但见月色如昨,澄明温柔,想起家中等着自己的新妇,脚步不由轻快起来。
到家时已万籁俱寂,沈复怕惊扰了芸姐,只轻手轻脚推门进屋。
伴娘已在床脚打起盹来,芸姐却还未睡。她正低头看着什么书,连沈复进屋也未察觉。
沈复走近,见芸姐只着寝衣,一段粉颈露在外头,乌发松松垂在胸前,烛光里散发着五彩亮泽。
沈复轻轻将手搭在芸姐肩上:“这几日这么累,怎么还不歇息?”
芸姐闻声转头,忙要起身 —— 被沈复按住了。
“正想睡呢,去书橱寻本书睡前翻翻,瞧见这册《西厢记》,看着看着就忘了时辰。”
芸姐说着,又偏头抿嘴一笑,“早闻王实甫大名,果然才子笔墨,只是有些地方,也太过露骨了……”
沈复低笑:“正因是才子,下笔才这般大胆通透,旁人学不来的。”
两人正低语间,伴娘早已醒来,在一旁小声催着歇息。
沈复嫌她多话,便命她掩门退下。
屋里只剩他们二人,再无须拘束。沈复伸手将芸姐揽到膝上,轻轻拥进怀里。
指尖探进寝衣下摆,温温地贴着她肌肤游走,触到左乳心脏处时,只觉那处怦怦急跳,像揣了只惊慌的小鹿。
沈复低头往芸姐耳畔轻呵了口气,怀里的身子便细细颤抖起来,连呼吸都乱了。
见芸姐连耳根都红透了,沈复忍不住贴着她耳畔调侃:“心怎么跳得这样急?”
芸姐回眸望沈复,并不答话,只眼里漾着盈盈的水光,嘴角抿起一点羞怯的弧度。
那笑意软软地撞进沈复心里,撞得人骨头都酥了。
什么话也不必再说,沈复揽着芸姐往帐中一带 —— 红烛摇影,春宵深深,
窗外天光何时亮的,竟也浑然不知了。
新婚燕尔,芸姐话不多,整日里眼角眉梢却总带着笑。
沈复常逗她,芸姐也从不恼,只抿着嘴柔柔地看沈复。侍奉公婆、对待下人,她都周全有礼,
把家中事务料理得清清楚楚。每日天未亮便起身,从不贪睡。
有时下人或亲人在门外唤,芸姐总要急急理好衣裳鬓发才应声。
日子久了,沈复笑她:“如今我们已是夫妻,又不是当年偷着吃粥的时候了,还怕人笑话不成?”
芸姐却正色道:“你不知,当年那碗粥的事,被亲戚们当笑话说了好久。如今嫁过来,我总怕落个懒媳妇的名声。”
沈复本还想多赖会儿床,见她这般认真,倒不好意思了,便也随着她一道早起。
两人整日里厮守一处,你替我理理衣襟,我为你抿抿鬓发,虽是新婚,却像已相伴多年般亲昵自在。
欢愉的时光总溜得飞快。
转眼新婚数月,一日沈复接到书信,读罢心头便沉了下来。
当年父亲在会稽府做幕僚时,将沈复荐到杭州赵省斋先生门下求学。先生待他极厚,循循善诱,
沈复如今识文断字、明理知事,可说全是先生所授。
原本说定成亲后数月便回馆继续学业,眼下期限已至,先生来信问沈复何时动身。
想到要与新婚妻子分别,此去路远,归期难料,沈复胸中便涌起万般不舍。
他在屋里踱了半晌,不知该如何同芸姐开口 —— 怕见她难过,更怕自己见了她的泪,便再也走不成了。
芸姐心思细,见他神色郁郁,便轻声问:“夫君怎么了?是谁的来信?”
沈复犹豫再三,想着终究瞒不住,只得将先生催他回杭州续学的事细细说了。
芸姐听完,低头沉默良久。
再抬眼时,眼里虽蒙着层水光,声音却稳:“你去罢。男儿志在四方,本不该被儿女情长牵绊。
好好跟着先生做学问,才是正理。”
沈复见芸姐说话时眼眶已微微泛红,想到此后山长水远、她独自在家无人照应,心里又疼又乱,
却说不出宽慰的话,只将芸姐紧紧搂住。
芸姐把脸埋在沈复胸前,片刻后抬起头唏着鼻子对沈复微笑:“你放心。”
那夜芸姐亲手替沈复收拾行李,动作利落,脸上始终带着笑。
只是好几回叠着衣衫忽然怔住,望着烛火出神。沈复跟在她身后,想说些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着。
终究到了分别时分。
芸姐拉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,声音低低的:“在外头不比家里,千万顾好自己。”
沈复重重点头,喉头发紧,一个字也答不出来。
所有叮咛,所有不舍,都藏在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里了。
一路乘船南下,清明已过,两岸桃李开得正艳,风景是好的,沈复却像只离群的孤雁,整日里神思恍惚。
往日与芸姐朝夕相对,时不分明,这一别,才知心里已嵌得这样深。
在学馆三月,漫长得像过了十年。沈复的魂儿,早已飞回那盏红烛边了。
芸姐偶尔来信,总是那几句:“吃饱否?穿暖否?家里诸事安好,勿念。”
末了再添一段勉励用功的话,写得工工整整,客客气气。
沈复知道芸姐性子谨慎,不肯在纸上流露什么。可读着那样端正的字句,心里仍空落落地缺了一块。
初夏的夜晚,月色明净,芭蕉影子在窗纸上浓浓淡淡地铺着,很幽闲。
沈复常对着这景致想:若芸姐在旁,两人温一壶酒,说些闲话,该多好。
有时梦里见了她,醒来摸到冰凉的枕席,心里便空落落地发闷。
人渐渐有些恍惚,书也读不进去。先生是明白人,见他这般模样,猜着几分,也不责备,
只修书一封禀明他父亲,又出了十道题,嘱他答完便可归家。
沈复忙不迭应下,几乎是赶着把文章作完。待搁下笔,长长舒了口气——像笼中鸟终于听见开锁的声响。
仍是坐船回去,一路上归心似箭,只觉得船行得慢,两岸风光再好也无心看,只盼着早些见着那个人。
好容易到了家,先去母亲屋里问安。
母亲拉着沈复问长问短,沈复心里猫抓似的,又不敢露急,耐着性子一一答了。
幸而母亲瞧出他坐立不安,抿嘴一笑:“去瞧瞧芸姐罢,你们小两口也好些日子没见了。”
沈复如蒙大赦,转身便往自己院里赶。
推门进去,芸姐正坐在窗边,一见沈复进院,忽地站起来,脚步有些慌地迎上来。
两人手碰着手,竟一句话也说不出。只是对着看,看了又看,像要把这几个月缺的,都看回来。
四.白字
时逢六月,天气渐热。
幸而当时我们住在苏州沧浪亭爱莲居西边,院子外有溪水环绕,一道板桥连通两岸。
这溪名叫“我取”,取的是《孟子》里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我足”的意境
—— 是清是浊,是福是祸,都由人自取。
临水最近的那间屋子,庭前有棵老树,生得参天蓊郁,树荫浓得像墨,将屋子笼在清凉里。
对岸是父亲会客宴饮的所在,每日游人往来不绝。
沈复看中这儿闹中取静,又得水木清凉,便同母亲商量,想与芸姐搬来避暑。
母亲答应了,沈复乐得同芸姐在这小天地里过活。
每日她绣完工,沈复便拉芸姐到树荫下乘凉,谈些古今闲话,看看花月。
芸姐酒量浅,兴致好时也能陪我喝两三盅,我们常玩些射覆猜枚的酒令,觉得这样的日子已足够好,
纵无功名富贵,也没什么可惜。
有一日闲聊说起文章,芸姐忽然问:“夫君看了这许多书,觉得古人文章如何?”
沈复被她一赞,有些飘飘然,便滔滔说开去:“《战国策》《庄子》多是短章,精悍痛快;匡衡刘向写得雅,
司马迁班固气象大;韩愈文字浑厚,柳宗元峭拔,欧阳修呢,稍嫌拖沓些。三苏善辩,贾谊董仲舒的策论、
庾信徐陵的骈文、陆贽的奏议……实在说不过来。文章好坏,终究要看各人领悟。”
芸姐听罢轻叹:“古文太高深,女子怕是难懂。倒是诗词,我还能略窥些门道。”
听她这么讲,沈复便问:“唐诗以李杜为宗,你更偏爱哪位?”
芸姐想了想:“杜诗锤炼精纯,李诗飘逸洒脱。与其学杜的森严,我倒更爱李白的潇洒。”
沈复素来更喜李白,听她一说,心里暗喜得知己,却又问:“可如今文坛皆尊杜诗为正统,你为何独爱李白?”
“若论格律精严、字字千钧,自是杜工部为尊。”她眼波流转,“但李太白诗如仙人踏波,
有种落花流水的天然意趣,更觉可亲。并非杜不如李,只是我私心偏爱罢了。”
沈复不禁笑:“原来陈淑珍是李青莲的知己!”
芸姐也笑:“我还有位启蒙老师呢 —— 白乐天。我能识字读书,全因他。”
“这话怎讲?”
“我幼时习字背的第一篇文章,《琵琶行》,不就是他写的么?”
沈复拍掌大笑:“这般巧!知己是李太白,蒙师是白乐天,你夫婿又叫‘三白’——你同这‘白’字,缘分可真不浅!”
芸姐颊边微红,自嘲道:“与‘白’有缘,只怕日后我写字要‘白字连篇’了!”(注:错别字为“白字”)
两人笑作一团,好半晌沈复才止住笑,又问芸姐:“你既熟诗词,对赋可有何见解?”
芸姐略想了想:“《楚辞》为赋之祖,但我学识浅,难窥其妙。倒是汉晋之赋,文辞已炼得精纯,
也颇可读 —— 私心里最爱司马相如的。”
沈复一听便想起卓文君夜奔的典故,故意逗她:“照你这般说,当初卓文君舍了宰相千金身份随司马相如私奔,
怕不是因他琴弹得好,而是迷上他的辞赋了?”
芸姐一怔,随即会意,两人对视着又笑开来。
五.如宾
沈复性子直,不爱拘那些虚礼小节。
芸姐却处处守着规矩 —— 衣服皱了替她理一理,她必连声说;“得罪”递个扇子帕子,也总要起身来接。
起初沈复不习惯,笑她:“你这是拿礼来拘我?岂不闻‘礼多必诈’?”
芸姐听得脸颊发烫:“因敬你,才守礼,怎倒说我存心作伪了?”
“敬在心里便好,何须面上这般周到?”
“照你说,对父母至亲,难道也只需心里敬着,行为便可放肆么?”
沈复被问住,忙笑着赔不是:“我不过说句顽话。”
芸姐却抿着嘴,颊边还鼓着:“世间多少嫌隙,都从‘顽话’里生出来。你以后再这般冤枉人,真真要气死人。”
那生气的模样,倒比平时更鲜活。
沈复心下一软,将她揽到怀里温声哄了半晌,她才渐渐眼角弯起来。
自那日后,两人之间“岂敢”,“得罪”,反倒成了常挂在嘴边的亲昵。
和芸结合有两年多了,两人相处时间愈久愈是亲密。
与家人同处时,或在厅中、廊下遇见,沈复总忍不住牵住芸姐的手轻声问:“去哪儿?”
起初她还怕人瞧见,总要寻个僻静处才肯同沈复说话,后来渐渐惯了,便也由沈复牵着。
有时芸姐正与人闲谈,见沈复过来,必会先起身微微欠身。
起先沈复觉得不自在,日子久了,倒也安然受着,只在她低头时悄悄去勾她袖口。
二人这般和睦,沈复偶尔也会问:“都说久处生厌,许多夫妻处着处着便像冤家。怎的我们反倒越处越好?”
芸姐偏头想了半晌,也没想出个所以然,只轻轻笑着随口应了句:“也许……不这样的,反而走不到白头呢。”
七夕那晚,芸姐在溪边老树下设了香案瓜果,两人在“我取轩”中同拜牛女。
沈复特地刻了两枚图章,一枚朱文、一枚白文,都刻着“愿生生世世为夫妇”说好往后书信往来,便钤此印为记。
是夜月色极好,溪面碎银似的粼粼漾着。
芸姐执一柄素纱团扇,与他并肩坐在临水的窗前,仰头看云絮缓缓流过天际。
她忽然轻声说:“天地这样大,不知这同一片月光底下,可还有别对夫妻,也像我们这般坐着看云?”
沈复想了想:“纳凉赏月的人自然多。闺阁里对月吟诗、把酒临风的,想来也不少。但若是夫妻二人同看一片云,
心思都在一处,话也说到一处的——”他转头望进她眼里,“只怕这朵云底下,再找不出第二对了。”
芸姐抿唇笑起来,眼里的光比溪水还亮。
两人静静坐着,都觉得能遇见彼此,实在是老天厚待。
夜渐深了,唤人收了杯盘,携着手慢慢走回屋里休息。
六.闺蜜
沈复父亲好认义子,故而他异姓兄弟有二十六人之多。
母亲认的义女也有九个,其中王二姑、俞六姑与芸姐最投契。
王二姑性子憨实,酒量极佳,人唤“王痴憨”;
俞六姑爽利健谈,行事颇有侠气。
每逢她二人来家小聚,总不肯往别处住,偏要把沈复“赶”到外间,三人挤在芸姐床上通宵说话——
这主意原是俞六姑想的。
有一回沈复故意逗俞六姑:“赶明儿你回去,我就把你家相公请来,住上十天半月。”
俞六姑眉毛一扬:“那更好!我再回来陪嫂子睡,岂不更热闹?”
沈复听了直咋舌:“果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!”
芸姐和俞六姑对望一眼,抿着嘴笑作一团。
后来因着弟弟启堂娶亲,沧浪亭的屋子住不开了,沈复与芸姐便搬到了饮马桥的仓米巷。
新居虽比旧处宽敞,却再没有沧浪亭那种枕水听风的幽静了。
那年母亲寿辰,家里请了戏班。芸姐平日少看戏,颇觉新鲜。
谁知父亲素不忌悲喜,点了《惨别》等苦情戏,老旦唱得凄凄切切,满座动容。
沈复瞥见帘后芸姐忽地起身离去,良久不回,便与王、俞二人去寻。
进了内室,只见她独坐在妆台前,手托着腮出神。
“怎么不看了?”沈复问。
她转头见是他们,老实道:“原想着看戏能怡情,谁知这般悲切,看得人心里难受。”
王痴憨与俞六姑听了,掩口吃吃笑起来。沈复又气又笑:“你这人也太易入戏!”
俞六姑逗她:“嫂子就打算在这儿坐一整日?”
“等有好戏了再出去。”芸姐答得认真。
王痴憨听了,转身便去与母亲商量,换上了《刺梁》《后索》等热闹戏码。
众人再劝,芸姐这才重回席间,看得眉眼渐展。
堂伯素存早逝无子,父亲便让沈复过继为嗣,每年清明须往西跨塘福寿山祖坟扫墓。
那处园林颇有景致,芸姐总随行,王痴憨听闻后也嚷着同去。
祭扫毕,几人在山径闲步。
芸姐忽指地上青苔斑驳的卵石:“这石纹比宣州白石更苍古,若叠作盆景该多好。”
沈复细看也觉可喜:“确有别趣。”
王痴憨一听便道:“我知嫂子爱这些!”
向守坟人借了麻袋,蹲身便拣。每拾一块必抬头望沈复,他说“可以”便收袋,说“不好”即弃。
不多时王痴憨竟累出薄汗,拖麻袋回来嗔道:“再拣我可没力气了!”
芸姐翻着石块抿嘴笑:“常闻采山果要借猴力,今日方知是真。”
王痴憨佯怒,伸手呵她痒,芸姐笑着躲到沈复背后。
沈复一面拦,一面笑芸姐:“得了便宜还卖乖,难怪王妹妹恼你。”
芸姐自知理亏,低头赔了礼,眼里却还漾着笑影。
扫墓归途绕道戈园,正值初春,草木新绿,花苞娇红,一派鲜嫩热闹。
王痴憨见了便伸手去折,芸姐拦她:“又没那么多花瓶养着,也不戴头上,折这么多做什么?”
“花又不知道疼!”王痴憨不以为然。
沈复在旁笑:“赶明儿让你嫁个满脸麻子、一把大胡子的郎君,好替这些花报仇。”
王痴憨一听,气得将花掷在地上,犹不解恨,又伸脚把残瓣拨进池中,嗔道:“你就知道欺负人!”
芸姐本觉好笑,见她真恼了,忙温言劝解。不多时,王痴憨气消,几人仍说笑着往家去。
七.夫粪
芸姐起初话少,总安静听着。沈复有心逗她开口,像拿草尖引蟋蟀似的,慢慢引着她说。
日子久了,她也渐渐会说些自己的见解。
她吃饭有个习惯:爱用茶水泡饭,就着臭腐乳、虾卤瓜吃。这两样气味冲得很,恰是沈复最厌的。
沈复故意笑她:“狗没肠肚,吃粪不知其臭;蜣螂团粪想化蝉,你是要学狗,还是学蝉?”
芸姐也不恼,只慢声说:“小时候家贫,臭腐乳便宜下饭,吃惯了。如今虽算‘化蝉’,到底难忘本味。
卤瓜倒是嫁来后才尝着的。”
沈复挑眉:“这么说,我家是狗窝了?”
芸姐脸一红:“谁家没几样气味重的菜?不过是吃与不吃的分别。你爱嚼蒜,我不也忍着?
臭腐乳你不敢试,卤瓜总该尝一口 —— 捏着鼻子吃,便知它内里鲜得很。这叫钟无盐,貌丑德美!”
沈复笑:“你这是存心害我做狗。”
芸姐眼里漾起笑意,夹了块卤瓜递到他嘴边:“我做狗这般久了,委屈你也试一回罢。”
沈复只得捏着鼻子勉强嚼了两下 —— 谁知越嚼越脆,渐渐尝出股鲜味,索性放开鼻子,那臭味竟转作异香,
别有风味。从此他也好上了这一口。
后来芸姐用麻油加少许白糖拌腐乳,更添醇厚;
又把卤瓜捣烂了搅在腐乳里,取名“双鲜酱”,咸鲜交融,很是特别。
沈复笑叹:“起初厌得很,如今倒离不开了,你说怪不怪?”
芸姐正低头调着酱,闻言抬眼一笑:“这呀,叫‘情之所钟,虽丑不嫌’。”
八.月老
沈复的弟媳是王虚舟先生的孙女。出嫁那日催妆,偏少了珠花头饰。
芸姐二话不说,把自己收着的珠花全数捧给母亲,让转送过去。
丫鬟在旁心疼得直嘀咕,芸姐却笑:“女子本属阴,珍珠更是阴聚之物,戴多了反克阳气。有什么可惜的?”
她虽对珠玉不上心,对残书旧画却视若珍宝。
见着残缺的册页,总要细心收拢,分门别类补缀成册,统称为“断简残编”;
遇着破损的字画,便寻相宜的纸绢接补,实在补不全的,也与沈复一道收在一处,题作“弃馀集赏”。
每日绣活忙罢,她就埋首这些故纸堆里。偶尔从破卷中翻出一页精妙的字、半幅清雅的画,便能欢喜半日。
从前住沧浪亭时,邻家有个收破烂的老妪,专卖残缺书册。
芸姐常去她摊上淘换,得了些零碎纸页,都当宝贝似的捧回来。
芸姐这嗜好,倒与沈复如出一辙。
日子久了,她竟能从笔墨皴染间品出画理,说起各家气韵,颇有见地。
沈复常叹:“可惜你不是男儿身,否则我定与你踏遍名山,搜尽天下碑拓奇景。”
芸姐却笑:“这有何难?待孩子们大了,我虽去不得五岳,近处的虎丘、灵岩,南至西湖,北到平山,总可同游的。”
沈复仍怅然:“只怕那时,你也走不动了。”
她低头想了想,又抬起眼,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:“这辈子若真去不成……不还有下辈子么?”
沈复心头忽地一软,握住她的手:“来世你若是男子,我便作女子,生死都相随。”
芸姐回握住他,指节微微用力:“今生若能好好过,不辜负这段缘,来世定能再见的。”
沈复这才松了眉头,故意道:“这辈子连碗粥都要躲着吃。若真有下辈子,成亲那晚,我定要拉着你聊一整夜,
把前尘往事都说透。”
芸姐掩嘴笑出声:“都说姻缘归月下老人管。今生既是他牵的线,来世也要求他安排才好 —— 不如请人画幅月老像,
我们早晚敬着,盼他成全。”
本是说笑,沈复却上了心。
听说苕溪戚柳堤擅画人物,便特去求了一幅。
画中月老鹤发童颜,一手挽红丝,一手持杖悬姻缘簿,衣袂飘飘立于云间。
戚柳堤画罢自顾端详,竟不舍得给:“这可是我近年最得意的一笔了。”
沈复再三说明是夫妇为乞来世缘而供,他才依依递过,临别还叮嘱:“千万珍重此画。”
挚友石琢堂,见画上人物神采流动,连声赞叹,特在卷侧题跋志之。
沈复携画归家,芸姐展卷细观,眼底欢喜如春水漫开。
二人一同将画悬于内室,每日净手焚香,对画默祷。
可惜后来家道中落,几经颠沛,这幅月老像竟不知所终。不知是流落谁手,还是真随仙踪去了。
“他生未卜此生休” —— 也不知月老可曾听见这两人的痴愿。
或许,是听见了的吧。
九.野趣
搬到仓米巷后,沈复把住的那座小楼取名“宾香阁”。
这名儿既暗含芸姐名字里的“香”字,又含着夫妻相敬如宾的意思。
只是新居院子窄、围墙高,没什么景致,唯独后屋有扇窗对着陆家的废园——园里假山池塘都在,
只是荒了,长满野草。两人便常念起沧浪亭的好。
金母桥东边埂巷里头,住着个老婆婆。
屋子四围都是菜地,竹篱笆当门,门外一方水塘,树影花花杂杂映在篱边。
听说这儿原是元末张士诚王府的旧址,西边塌了几回的屋瓦堆成个小土坡,爬上去能望老远。
婆婆有回跟芸姐拉家常,说起自家住处清静,芸姐听了心生羡慕:“自从搬离沧浪亭,梦都往那儿去。
若能住到婆婆那儿,也算件舒心事了。”
沈复正嫌秋老虎闷热:“那地方若能租,我们去住上一阵避暑可好?”
“母亲怕不答应。”
“我去说。”
第二天沈复便去瞧。屋子不大,只两间房,中间拿板子隔成四小间,纸窗户竹床榻,看着就凉快。
婆婆知道他们有意,爽快把自己卧房让出来租。墙旧了些,沈复请人用白纸全糊了一遍,屋里顿时亮堂干净。
回家求得母亲应允,便带着芸姐搬了过去。
这儿僻静,邻居就婆婆老两口,平日种菜贩瓜、塘里养鱼,为人实诚。
常来串门,还捎些刚摘的菜、新钓的鱼。沈复给钱他们死活不收,后来芸姐亲手做了几双鞋送去,
老两口才高高兴兴接下。
正是七月最热的时候,但这儿树荫浓,塘上风来,带着水汽。
午后俩人借了邻居的鱼竿,坐在树底下钓鱼。
太阳落山时,爬上瓦砾堆看晚霞,沈复随口诌出两句:“兽云吞落日,弓月弹流星。”
夜里虫声起来了,把竹榻搬到篱笆边,婆婆温了酒、炒两样小菜,对着月亮喝两口。
洗完澡趿着凉鞋摇蒲扇,在院里铺张席子,或坐或躺,听老伯讲些鬼怪故事。
三更天回屋睡下,浑身清凉,简直忘了自己还在城里。
老伯又在篱边种了一大片菊花,打算秋天卖了换钱。九月菊花开成一片黄灿灿的海,沈复更舍不得走,
又和芸姐多住了十天。母亲听说菊花好,也来赏了一回,一家人吃蟹喝酒,玩了几天才散。
芸姐有天靠着篱笊轻声说:“往后要是能,就在这儿买几亩菜地,雇人种上瓜菜,够吃就行。
你画画,我绣花,换了钱打酒买肉。粗茶淡饭,也快活得很,用不着老想着往远处跑了。”
沈复没说话,只把她的手握紧了些。风过篱边,摇得满地菊影碎碎的,像撒了一地的金箔。
十.亦女
从仓米巷往东走半里地,醋库巷里有座洞庭君祠,当地人叫它“水仙庙”。
庙里回廊弯弯绕绕的,也有些精巧的亭台园子。
每年神诞日,城里人都按姓氏分组,各姓出几个代表,在庙里各处摆上一样的玻璃灯——每姓一盏,
灯下设宝座,旁边供着大花瓶,瓶里插着本姓代表选的花。
白天唱戏贺神,晚上大家就在灯影花气里走动品评,这活动有个雅名,叫“花照”。
入夜后,烛光透过玻璃灯,把满瓶的花影投在梁柱间,香炉里烟丝袅袅浮起,整座庙像沉在水晶宫里的宴席,
明明灭灭,晃人眼睛。来的人有弹曲的、唱戏的、煮茶清谈的,挤得庙里转不开身,最后不得不在廊下设了栏杆,
一批批放人进去。
沈复被友人拉去逛庙会,回来把里头灯影花海的盛况细细说给芸姐听。
芸姐听得入神,末了轻叹:“可惜我不是男子,去不得。”
沈复灵机一动:“这有何难?你戴我的帽,穿我的衣,扮作男装便是。”
芸姐心动了,当真拆了发髻编成辫子,拿黛石描粗眉,套上他的长衫。
只是沈复的衣裳在她身上空荡荡的,便在腰间折了几折缝紧,外头罩件马褂。
对镜照了半天,忽然指着脚问:“鞋怎么办?总不能穿绣花鞋出去。”
沈复想起市上卖的“蝴蝶履”——软底无跟,男女皆可穿,忙叫人买回一双。
晚饭后芸姐换上整套行头,在屋里学男子拱手迈步,练着练着却犹豫起来:“还是不去了……若被人认出,
传到母亲耳里可不好。”
沈复怂恿她:“庙里管事的我都熟,就算被看破,一笑便过了。
母亲正在九妹夫家做客,我们悄悄去悄悄回,谁晓得?”
芸姐对镜又照了照,终于笑了。沈复拉着她从小巷绕出去,两人混进了庙会人潮。
逛了半晌,遇着熟人间身边是谁,沈复只说是“表弟”。
对方拱手,芸姐也学着男子模样还礼,竟无人识破。
走到一处杨姓的花照前,见宝座后坐着位少妇带着小女儿,似是本家亲眷。
芸姐想凑近细看,被人潮一挤,身子歪斜,下意识扶了下那少妇的肩。
旁立的丫鬟登时竖眉:“哪来的狂徒,这般无礼!”
沈复正要解释,芸姐却摘下帽子,又微微提起袍角露出脚上蝴蝶履,轻声道:“我也是女子呀。”
那少妇先是一怔,随即以袖掩口,眼底怒意化作笑意。
后来反留二人用茶点,还并肩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散。
这事沈复每回想起来,嘴角仍会扬起 —— 灯火煌煌的夜里,她摘下帽子的刹那,
发辫在琉璃灯下晃出一道墨色的弧光,比满庙的花影都生动。
吴江钱师竹病故,沈复父亲与他是故交,因人在会稽府赶不回来,便写信让沈复代往吊唁。
芸姐私下对他说:“去吴江要过太湖吧?我真想跟你去瞧瞧。”
“我正愁路上孤单呢,可找什么由头同母亲说?”
芸姐偏头想了想:“就说你走后,我回娘家住两日。你先上船等着,我稍后溜出来。”
沈复拍手:“回来时我们把船泊在万年桥下,对月乘凉 —— 补上当年在沧浪亭说好的‘湖上之游’。”
次日天未亮透,沈复带着小仆先到胥江渡口上船。
不多时,芸姐果然提着个小包袱匆匆赶来。
船出虎啸桥,水面豁然开阔。白帆点点,沙鸥贴着粼粼的波光起落,天和水在极远处融成一片淡淡的青灰。
芸姐扶着船舷轻声叹:“这就是太湖么?”
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,“多少女子一辈子困在院里,我今日竟见着了。”
两人说着闲话,不觉岸上已见垂柳袅袅 —— 吴江到了。
沈复上岸往钱家吊唁,嘱芸姐在船上等候。
事毕匆匆赶回码头,却见船舱空空。他心头一紧,忙问船夫,船夫往桥边柳荫下一指:“不正在那儿看鱼鹰么?”
顺指望去,果见芸姐与船家女并肩站在树影里,这才松了口气。
悄悄走近,见她俩正看得出神 —— 芸姐额角沁着细汗,身子微微倚着船家女,目光追着水里扑腾的鱼鹰。
沈复轻轻拍她肩头,她惊得转身,见是他,眼底倏地亮了。
“看你,衫子都汗透了。”沈复话里带着未散尽的焦急。
芸姐知他担心,软声解释:“怕钱家有人来迎你,撞见我不便,才避到这儿来。怎这么快就回了?”
沈复一听有理,又笑起来:“人家要抓我,我可不就跑么?”芸姐抿嘴直笑。
两人看罢鱼鹰,携手回船。
不多时舟至万年桥下,夕阳尚余半轮浮在水面,风拂衣袂飘飘。
船家女开了个西瓜,大家分着吃了,满口清甜。
渐渐地,晚霞烧透半边天,把石桥染成金红。
日头沉尽后,湖面浮起薄雾,岸柳渐成朦胧的影子。
待天色全暗,水上却亮起碎银子似的光 —— 原是渔火与将升的月,交映着粼粼的波光。
沈复打发仆人与船夫去喝酒,只留船家女与芸姐,三人对坐小酌。
杯盏轻碰声里,桥影、灯影、月影,都在酒里晃晃悠悠地融成一团温柔的暖光。
十一.船女
船家女名叫素云,从前沈复与友人常来她船上吃酒,故而相熟。
她性子爽利,说话也有趣。沈复邀她同坐,三人对酌闲谈。
船头不点灯,只任月光洒着。沈复与芸姐玩射覆为酒令,
素云在旁眨着眼看了半晌,饶有兴味:“酒令我也懂些,却没见过这种玩法,芸姐教教我?”
芸姐细细讲解,素云仍是懵懂。沈复笑劝:“女先生歇歇罢。我只消一句话便说清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两人齐问。
他慢悠悠道:“鹤善舞而不能耕,牛善耕而不能舞,物性然也。先生偏要教牛跳舞,岂非枉费心力?”
素云听出是笑她,笑着捶他肩:“拐着弯骂人!”
芸姐也笑,却护着素云:“只许动口,动手罚大杯!”素云酒量好,当真满饮一杯。
沈复故意道:“不如改改规矩 —— 动手也可,只准摸索,不准捶人,如何?”
芸姐笑盈盈挽住素云,往他面前一送:“那请先生随意摸索,尽兴便好。”
沈复连连摆手:“这就不解风情了。摸索须在有意无意间方妙,若一把抱住胡乱摸索,那是村汉所为。”
话音未落,芸姐与素云已笑作一团。月光在酒杯里轻轻晃着,像碎了满船的银。
这时茉莉香混着酒气、脂粉与头油的气味,一阵阵漫过来。
沈复举杯对芸姐眨眼:“哎,满船都是小人之臭,熏人得紧。”
素云不解其意,又捶他:“谁让你闻了!”
芸姐笑着拦:“违令,罚两大杯!”
“他骂我是小人,还不该打?”
沈复只是笑。芸姐对素云道:“他这‘小人’是有典故的。你喝了罚酒,我讲给你听。”
素云爽快饮尽,芸姐便将当年在沧浪亭,以茉莉衬佛手“取其韵致”的旧事细细说了。
素云听罢恍然:“是我错怪,该再罚一杯。”自斟自饮,三人笑作一团。
夜渐深,月到中天,风也软了。
芸姐对素云道:“早闻你歌喉妙,可能唱一曲?”
素云也不推辞,拈起牙箸轻敲碟缘,曼声唱起。
芸姐听得入神,不觉多饮了几杯,回去时脚步已有些飘。
沈复让仆从先送她乘马车回家,自己与素云又喝了盏醒酒茶,才踏着月色慢悠悠走回去。
那时他们正借住在友人鲁半舫家的萧爽楼避暑。
几日后,鲁夫人不知从哪儿听来风声,悄悄拉芸姐到一旁:“前几日你回娘家时,
有人见你相公在万年桥花船上,陪着两个姑娘吃酒呢!”
芸姐睁大眼:“是呀,其中一个姑娘——就是我。”
鲁夫人愣住。待芸姐笑着说完始末,她笑得直揉肚子,摇摇头走了。
十二.坎坷
人生中的不顺,多半是自己造成的。但沈复的经历,却不太一样。
他这人看重情义、说话算话,性格直爽不喜欢拘束,但这种性格反而给自己带来了麻烦。
他父亲为人慷慨,喜欢帮助别人,经常出钱出力帮朋友办事——比如资助朋友嫁女儿,抚养故交的孩子等等。
父亲花钱大方,但多半是为了帮别人。
他们夫妻俩偶尔急需用钱时,只能靠典当东西来应付。
开始还能勉强维持,后来就越来越困难了。真是应了那句话:“过日子人情往来,没钱真不行。”
先是有些小人说闲话,慢慢地连家里人也开始议论。都说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,这话真是千古不变的道理。
沈复虽然是家里的长子,但在家族同辈中排行第三,所以家里人都叫陈芸“三娘”。
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,大家渐渐改口叫她“三太太”。
开始像是开玩笑,后来叫习惯了,连长辈和下人都这么叫。这难道是什么不好的预兆吗?
1785年,沈复跟着父亲到海宁的官府住处伺候。
陈芸在寄家信时,常常附上几句自己写的话。
父亲看到后说:“你媳妇既然会写字,以后你母亲写家信,就让她代笔吧。”
后来家里有些闲言碎语,母亲怀疑陈芸在信里写了不妥当的话,就不让她代笔了。
父亲看到信上的字迹变了,就问沈复:“你媳妇生病了吗?”
沈复赶紧写信去问陈芸,却没有收到回信。
时间长了,父亲生气地说:“看来是你媳妇不愿意代笔了!”
沈复回到家中,问清事情原委,本想替陈芸解释。
可陈芸却拦住他说:“宁可让公公责备,也不能让婆婆心生不快。”最终她选择了沉默,没有为自己辩解。
十三.纳妾
1790年春天,沈复再次随父亲前往邗江的幕府工作。
同事俞孚亭也带着家眷同行。
一次闲谈中,父亲对俞孚亭感叹:“我常年在外奔波,只想找个贴心人照料起居,却一直不如愿。
若儿子能懂我的心意,就该在家乡替我物色一个人,哪怕只是听听乡音也好。”
俞孚亭把这话转告给沈复。沈复便悄悄写信给陈芸,请她托媒人物色合适的人选。
后来找到一位姚姓女子,但陈芸觉得事情未必能成,就没有立刻告诉婆婆。
等姚氏到了邗江,她只推说是“邻居女子来游玩”。
后来父亲让沈复接姚氏到住处,陈芸又听信旁人建议,改口说:“这是父亲早就看中的人”。
婆婆见到姚氏后疑惑道:“这明明是来游玩的邻居,怎么突然要娶进门?”
因为这件事,陈芸连婆婆的信任也失去了。
1792春天,沈复在真州的官府做幕僚。
这时他父亲在邗江生病,沈复赶去探望,自己也病倒了。弟弟启堂当时也在父亲身边照料。
芸姐写信给沈复说:“启堂弟之前向邻家一位妇人借了钱,请我做了保人。如今人家催债很急。”
沈复便去问启堂,启堂却反说嫂子无中生有。
沈复只好在回信中写道:“眼下父子两人都病着,实在拿不出钱还债。等启堂弟回去后,让他自己处理便是。”
没过多久,父子俩的病都好了。
沈复仍回真州工作,而芸姐恰好有一封信寄到邗江父亲住处。
父亲拆开一看,信中又提到启堂借钱的事,还写道:
“婆婆觉得老人生病都是因姚氏而起,如今公公病已好转,不如悄悄让姚氏假托想家,
我这边安排她父母到扬州接人。这样大家都能免去闲话。”
父亲读罢勃然大怒,当即质问启堂借钱的事,启堂却一口咬定不知情。父亲便写信痛斥沈复:
“你媳妇背着你借债,还搬弄是非诬陷小叔!信中竟称婆婆为‘令堂’,称我为‘老人’,简直荒唐透顶!
我已派人带信回苏州,将她休弃。你若是还有点良心,就该明白自己大错特错!”
十四.血疾
沈复接到这封信,如同晴天霹雳,立刻回信向父亲认错,随后快马加鞭赶回苏州,一路上心慌意乱,
生怕芸姐一时想不开做出傻事。
到家后,沈复正和芸姐说明原委,家人已经送来了父亲的休书。
信中一一罗列芸姐的“过错”,措辞极为严厉。
芸姐流泪道:“我确实不该乱说话,可公公总该体谅我一个妇道人家见识短浅……”
几天后,父亲又亲笔来信说:“我也不愿做得太绝。你带你媳妇另找地方住吧,别让我看见,免得生气。”
沈复只好安排芸姐暂住娘家。
但芸姐觉得母亲已过世,弟弟又下落不明,不愿寄居族人家中。
幸好朋友鲁半舫听闻此事,心生怜悯,将自家萧爽楼借给他们夫妇居住。
两年后,父亲终于弄清事情真相。
恰逢沈复从岭南归来,父亲亲自来到萧爽楼,对芸姐说:“之前的事我都弄明白了。你还愿意搬回来住吗?”
夫妻俩欣喜答应,重新回家与父母同住。
可谁料后来会出现憨园这个孽缘呢?
芸姐一直患有血疾,是因弟弟离家不归、母亲金氏思子成疾去世后,她过度悲伤落下的病根。
在一次游船聚会中,他们认识了时年十八岁、既美丽又有文采的歌妓 —— 憨园。
芸姐对憨园极为喜爱,赞赏她“美而韵”。
萌生了一个想法:为丈夫沈复纳憨园为妾。芸姐认为,憨园这样的女子不仅是美眷,
更是可以与自己这个“闺中良友”谈诗论画的“雅伴”。
芸姐与憨园关系迅速升温,两人非常投缘,甚至割臂衫盟,结为姐妹。
芸姐将此视为纳妾之约,心中已将憨园看作自家人。沈复虽觉此事希望渺茫。
果然,憨园最终未能抵抗现实的巨大压力。一个有权有势的富贵人家,以重金聘走了憨园。
沈复得知后一直不敢告诉芸姐。
直到芸姐亲自去打听,才知结局。回家后她失声痛哭:“真没想到憨园竟薄情至此!”
沈复叹道:“是你用情太深了。风尘中人哪有多少真感情?何况她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,
怎能甘心粗茶淡饭?与其将来后悔,不如现在不成。”
沈复反复劝慰,但芸姐始终因被憨园欺骗而耿耿于怀,最终旧病复发。
她身体日渐虚弱,几乎无法行走,医药无效,病情反复,渐渐形销骨立。
不出几年,家中债务堆积,非议渐成怨声。
公婆又因她与歌妓结拜一事,愈发厌恶。沈复夹在中间周旋,日子过得煎熬。
芸姐生有一女名青君,年方十四,知书达理,贤惠能干,家中典当衣物、打理琐事全靠她张罗。
另有一子名逢森,十二岁,正跟随塾师读书。
沈复多年未做幕僚,只在苏州开了间书画铺子,三天收入不够一日开支,常陷入困窘。
寒冬无皮袄,只能硬扛。青君衣衫薄,冷得发抖却仍说不冷。芸姐为此不肯花钱买药,病情一再延误。
有次她稍能起身,恰逢友人周春煦从福郡王幕府归乡,欲绣一部《心经》供奉。
芸姐觉得绣经可祈福,且工钱丰厚,便接下活计。
但周春煦行程匆忙,芸姐只得日夜赶工,十天内绣完。原本虚弱的身体经此劳累,添了腰酸头晕的病症。
真是命薄之人,连佛也难慈悲。
十五.欠债
绣经之后,芸姐病势加重,终日需人端水送药,引来家人更多厌烦。
画铺左边住着个山西人,以放贷为生,常请沈复作画因而相识。
后有朋友向山西人借五十两银子,求沈复担保。
沈复碍于情面答应,谁知友人竟卷款潜逃。
山西人便向担保人沈复追债,起初还能以书画抵偿,后来再也无力偿还。
到了年底,沈复的父亲在家闲居。那位山西债主又上门来催账,在门口高声叫嚷。
父亲听见动静,把沈复叫去厉声斥责:“我们家是书香门第,怎么会欠这种小人的债!”
沈复正想解释,恰巧芸姐有位自幼结拜的干姐姐华氏,听说芸姐病了,特地派人来问候。
父亲却误以为是憨园那边派来的人,更加怒火中烧:“你媳妇不守妇道,跟妓女结拜!你也不求上进,
专交这些小人!真要置你于死地,我于心不忍;姑且给你三天时间,自己想办法把债还清。
若是逾期未还,我定要去官府告你个不孝之罪!”
芸姐得知后哭着说:“父亲气成这样,都是我的错。我若死了,你一个人留下必然痛苦;可若让我留下,
你独自离开,你又舍不得。不如悄悄请华家来人,我勉强起身问问情况。”
于是青君扶着芸姐来到门外,唤来华家仆人问道:“是你家主人特意派你来的,还是顺路过来?”
仆人答:“主母早听说夫人病重,本想亲自来苏州探望,但因从未登门拜访,不敢贸然前来。
临行前嘱咐我:如果夫人不嫌弃乡下条件简陋,不妨到乡下调养,也算兑现我们少女时在灯下许下的承诺。”
原来芸姐与华夫人未出嫁时,曾相约日后若一方患病,另一方必接去照料。
芸姐便嘱咐仆人:“劳烦你尽快回去禀告,请她在后天夜里悄悄安排小船来接。”
华家的仆人离开后,芸姐对沈复说:“华家这位结拜姐姐,待我情同骨肉。你若愿意去她家,
我们就一同前往。只是带着儿女同行很不方便,留他们在这里又会拖累父母。
这两天里,我们必须把孩子们安顿好。”
当时沈复有位表兄叫王荩臣,他的儿子韫石想娶青君为妻。芸姐说:“听说王家的孩子性格老实,
虽没什么大本事,但好歹是读书人家,又是独子。把青君许配给他,也算是个归宿。”
沈复便对表兄说:“你我本是至亲,你想娶青君做儿媳,我父亲应该不会反对。但等青君长大再出嫁,
眼下情况不允许。我们夫妇要去锡山后,不如表兄先去禀明我父母,让青君先到你家做童养媳,如何?”
王荩臣欣然答应。
至于儿子逢森,沈复则拜托朋友夏揖山,请他推荐到一家店铺当学徒。
一切刚安排妥当,华家派的船就到了。这天是1800年,腊月二十五。
芸姐说:“我们这样孤身出门,不仅会惹邻居笑话,而且山西人的债还没还,他们恐怕会阻拦。
不如明天五更时分,趁天没亮悄悄离开。”
沈复担忧地问:“你病还没好,怎么受得了清晨的寒气?”
芸姐淡然道:“生死有命,顾不了那么多了。”
他们悄悄禀明了父亲,他也觉得这样走更稳妥。
当天晚上,先把行李分批运到船上,让逢森早早睡下。青君守在芸姐身边哭泣,芸姐摸着她的头嘱咐:
“你娘命苦,又太过痴心,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。幸亏你爹一直待我很好。你不用担心,短则两三年,
我们一家一定能团圆。你到了婆家要恪守妇道,千万别学娘这样。你公婆能娶到这样的媳妇,
一定会善待你。我留下的箱笼物件都给你带走。你弟弟年纪小,暂时不告诉他实情。等我们走远了,
你再向他说明原委,然后去禀告祖父就是了。”
旁边有位熟悉的老妇人 —— 就是当年租房子给他们避暑的那位。
见他们处境艰难,自愿护送他们到锡山乡下。
此时她也在场,听得不停抹眼泪。
将近五更天,他们热了粥,含泪勉强吃了些。
芸姐强笑道:“当年因为一碗粥结下姻缘,如今又因一碗粥母子分离。若有人写个戏本,
倒可以叫《吃粥记》了。”
逢森听到动静也起来了,揉着眼问:“娘,你们去哪儿?”
芸姐说:“出门看大夫。”
逢森问:“怎么这么早?”
“路远啊。你在家要听姐姐的话,别惹祖母生气。我跟你爹去去就回。”
鸡叫三遍,芸姐含泪扶着老妇人,开后门正要走,逢森忽然放声大哭:“娘!你是不是不回来了?!”
青君怕惊动邻居,急忙捂住他的嘴。
那一刻,沈复和芸姐心如刀绞,却说不出话,只能反复说“别哭,别哭”。
等青君关上门,芸姐走出巷子十来步就已走不动。
沈复背起她,老妇人在前打灯。
快到小船时,差点被巡夜人拦下,幸亏老妇人机灵,说芸姐是她生病的女儿,沈复是女婿。
船夫都是华家派来的,闻声赶紧来接应。上船解缆后,芸姐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。
这一走,竟是他们母子最后的诀别。
十六.养病
华夫人的丈夫叫大成,住在无锡东高山下,靠种田为生,为人憨厚。
当天下午,他们才到华家。
华夫人早已带着两个小女儿在岸边等候。姐妹相见,悲喜交加。邻家妇人孩子听说来了客人,
都涌来看热闹,屋里挤满了人,有问候的,有叹气的,窃窃私语声不绝。
芸姐对华夫人说:“今天倒像渔夫闯进桃花源了。”
华夫人笑答:“妹妹别见笑,乡下人没见识。”
他们在华家安顿下来,平静地过了年。
到元宵时,芸姐已能下床走动。那晚他们还去晒谷场看了龙灯,她气色明显好转。
沈复心里稍安,私下和她商量:“我们总不能一直打扰姐姐。我想出去谋个差事,可又没盘缠,怎么办?”
芸姐想了想:“我正要说这事。你姐夫范惠来如今在靖江盐公堂当会计。十年前他曾向你借十两银子,
当时钱不够,我还当了簪子才凑齐——记得么?”
沈复摇头:“这事我忘了。”
芸姐说:“听说靖江离锡山不远,你去一趟看看吧?”
沈复听从了建议。当时天气暖和,穿着绒袍短褂还觉得热。
这天是1801年,正月十六。
当晚沈复住在锡山客栈,租了条被子过夜。第二天一早搭上去江阴的船,一路逆风,又下起小雨。
傍晚到江阴江口时,春寒刺骨,他买酒取暖,花光了仅剩的银钱。踌躇一夜后,只好脱下衬衣典当换钱渡江。
十九日北风更猛,大雪纷飞。沈复计算着住宿和船费,连酒也不敢再买,身心俱寒。
正发抖时,忽见一位穿草鞋、戴毡笠的老翁背着黄布包进店,打量他许久,似曾相识。
沈复问:“老伯可是泰州曹姓人家?”
老翁激动道:“恩公!是我!当年若非您搭救,我早死在荒郊了。
如今女儿平安,常念您恩情,没想到在此相遇!您怎会滞留此地?”
原来沈复在泰州做幕僚时,曾帮一户贫寒的曹姓人家化解危机:当地豪强放债图谋其女,闹到官府,
沈复调解后使曹女仍嫁原定人家。曹老翁后来当了公差,一直感念恩情。
沈复说了投亲遇雪的窘境。曹老翁连声道:“明日天晴我送您一程!”当即买酒热情款待。
二十日拂晓,江口传来登船吆喝。沈复急着起床赶船,曹老翁却按住他:“吃饱再走!”
替沈复结清食宿费,拉去喝酒。
沈复因耽搁多日,心焦难咽,只勉强吃了两个麻饼。上船后江风如箭,冻得他浑身发抖。
曹老翁解释:“听说有江阴人在靖江自尽,妻子雇这船去收尸,得等雇主来了才能开船。”
沈复饿着肚子忍寒苦等,直到中午才解缆。船抵靖江时,暮色已笼罩四野。
曹老翁问:“靖江有两处盐业公署,您要找的人在城里还是城外?”
沈复踉跄跟在他身后,疲惫地说:“我……实在不清楚。”
曹老翁道:“那先找地方住下,明早再去打听。”
进了旅店,沈复的鞋袜早已被泥水浸透。他烤着火盆烘干衣物,胡乱吃了点东西,便累得昏睡过去。
第二天一早,发现袜子竟被烤焦了一半。曹老翁又替他付了房钱饭钱。
两人寻到城内盐业公署时,范惠来还没起床。
听说沈复来了,他披着衣服匆忙迎出,见到沈复狼狈的模样大吃一惊:“舅爷怎么弄成这副样子?”
沈复摆手:“先别问了。借我二两银子,打发这位送我来的恩人。”
惠来取出两枚银圆递过,沈复转交曹老翁。老翁再三推辞,最后只肯收下一块,拱手告辞。
沈复这才向惠来细说遭遇,并说明来意。
惠来叹道:“您是我至亲,即便从前不欠您的情分,我也该尽力相助。只是眼下海运盐船刚遭盗劫,
账目正在清查,实在挪不出太多银两。我勉强凑二十块银圆,权当还清旧债,您看如何?”
沈复本就不抱太大期望,点头应下。停留两日后,天气转晴,他便动身返回锡山。
正月二十五,沈复回到华家。
芸姐见他便问:“路上遇雪了?”
听他说完一路艰辛,她红着眼眶道:“下雪那日,我以为你早到靖江了,谁知你还在江口受冻……
幸好遇上曹老翁,真是绝处逢生。”
几日后,女儿青君来信,说逢森已由夏揖山推荐到一家店铺学徒。
表兄王荩臣也征得父亲同意,于正月二十四将青君接去做了童养媳。
儿女虽算有了着落,但骨肉离散至此,只觉人生凄楚,莫此为甚。
十七.失业
二月初,风和日暖。
沈复用靖江借来的银两置办了行装,前往邗江盐署投靠旧友胡肯堂。
经人引荐,在署内谋得一份文书差事,生活总算暂时安定。
1802年,八月。
沈复接到芸姐来信:“我病已大好,只是长年寄居别人家中,终究不是办法。想来邗江看看你,
顺便也游游平山胜景。”
沈复便在邗江先春门外租了两间临河的屋子,亲自回锡山接芸姐过来。
华夫人赠了个小丫鬟叫阿双,帮着生火做饭,还约好明年搬来附近同住。
那时已是十月,平山一带寒风萧瑟,他们商量着等开春再去游玩。
沈复本盼着芸姐来后能好生休养,再从长计议如何与儿女团圆。
谁料不到一个月,盐署突然裁撤十五人,沈复因是“朋友的朋友”被牵连,再次失业。
芸姐却强打精神,一面为他想办法,一面温言安慰,从无半句怨言。
1803年暮春,芸姐血疾复发。沈复想再去靖江求助,芸姐却说:“求人不如求故交。”
沈复苦笑:“话虽如此,可如今朋友们自身都丢了工作,哪里顾得上我们?”
芸姐握住他的手:“天气暖和了,路上总不会再遇雪。你只管快去快回,别惦记我。
若你再病倒,我的罪过就更大了。”
此时薪水早已停发。为让芸姐安心,沈复谎称雇了驴,实则揣着干粮徒步出发。他一路向东南,
两次渡河,走了八九十里,四野荒无人烟。
到一更时分,只见黄沙漫漫,寒星点点,好不容易寻见一座土地庙,庙高不过五尺,围着矮墙,
墙内长着两棵孤松。
他朝土地像叩拜:“苏州沈复投亲迷路,求借宝地歇宿一夜,望神明庇佑。”
随后挪开石香炉,侧身挤进神龛,龛内只容得下半个人。
他反戴风帽遮脸,半身蜷在龛内,膝盖以下露在外头,闭目倾听荒野风声,只闻簌簌草叶响。
连日疲惫涌上,竟昏沉睡去。
再睁眼时,天已蒙蒙亮。
矮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沈复急忙探身,见是赶集的农人。
问清去靖江的路,对方答:“往南十里是泰兴县城,穿城向东南,每十里一个土墩,
过八个墩就是靖江,都是平坦大道。”
沈复回到庙中将香炉复位,又向土地像拜了三拜,继续赶路。过了泰兴,才搭上一辆顺路的牛车。
下午申时左右,他抵达靖江盐署,递了名帖。
守门人进去半晌才出来:“范爷因公去常州了。”神色间似有推诿。
沈复追问:“何时回来?”
“说不准。”
“我便等上一年,也要见他。”
守门人打量他:“您真是范爷的嫡亲舅爷?”
“若不是至亲,何必在此苦等。”
守门人顿了顿:“那……您且等着吧。”
三天后,守门人告知范惠来已回衙。沈复总算从他那里借得二十五两银子。
他立刻雇了驴子赶回家。
一进门,只见芸姐脸色惨白,正低声啜泣。
见他回来,她急忙拉住他说:“你可知道?昨天中午,阿双卷了东西逃跑了!我们四处托人找了一整天,
到现在也没踪影。东西丢了是小事,可这孩子是他母亲亲手托付给我的。要是他跑回无锡,
路上隔着长江,万一出点事怎么办?要是他爹娘把他藏起来,反过来讹诈我们,又该如何是好?
我……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华家姐姐!”
沈复扶住她颤抖的肩膀,温声劝道:“别急,你是忧虑太过了。要说讹诈,总得找有钱人家。
我们夫妻俩穷得只剩两肩一口,有什么可骗的?再说阿双来扬州这半年,我们给他吃穿,从不曾打骂,
邻居们都看在眼里。分明是这小奴良心丧尽,趁我们落难偷东西跑了。华家姐姐送来的人不靠谱,
该是她觉得愧对你,你怎么反倒说自己没脸见她?眼下最要紧的是去县衙报官备案,杜绝后患才是正理。”
芸姐听了这番话,神色才稍稍缓和下来。
十七.离别
然而从这天起,她夜里开始不断说梦话,时而惊呼“阿双跑了”,时而哭喊“憨园为何负我”。
病情眼见着一天重似一天。
沈复想再请大夫,芸姐却拦住了他:“我这病,起初是因弟弟出走、母亲去世,伤心过度落下的根。
后来又为情所困,因气生恨;平日里思虑又重,总想做个好媳妇,却事事不如意,才惹上这头晕失魂的病症。
所谓‘病入膏肓,良医束手’,别再为我浪费银钱了。”
她喘息片刻,眼中泛起温柔的光,望着沈复说:“回想我跟你这二十三年,承蒙你错爱,百般体谅,
从不因我性子执拗就嫌弃我。能得你这样的知己,有这样的夫君,我这辈子……已经没有遗憾了。”
“还记得从前吗?布衣蔬食,一室和睦;同游沧浪亭、萧爽楼的那些日子,真像神仙一般。
神仙要修几世才能做到?
我们是什么人,怎敢奢求和神仙一样?
强求太过,触怒了造物,才有这些魔障来干扰。
说到底,都因为你太多情,而我……福分太薄。”
说到这里,她又呜咽起来:“人生百年,终有一死。如今我才走到半路,就要和你分开,再不能服侍你终老,
也看不到逢森娶媳妇……我心里,实在放不下。”眼泪如豆粒般滚落下来。
沈复强忍悲痛安慰她:“你病了八年,几次三番虚弱难支,都挺过来了。今天怎么忽然说这些断肠的话?”
芸姐喃喃道:“连日总梦见爹娘乘船来接我,一闭上眼,身子就飘飘荡荡,像在云里雾里走……
怕是魂已经走了,只剩下一具空壳了吧?”
沈复握紧她的手:“这是心神耗损,吃些补药,好生静养,自然会好的。”
芸姐的泪水再次涌出,她虚弱地摇头:“我若还有一丝活的指望,绝不会说这些话来吓你。
如今黄泉路近,再不说就来不及了……你之所以不得父母欢心,半生漂泊,都是受我连累。我走了,
你与父母的心结或许能解,你也算了却一桩牵挂。爹娘年事已高,我死后你速速归家。
若无力带我的骸骨回乡,暂厝扬州亦可,待来日再带我回去。”
她喘了口气,手心冰凉:“望你另娶一位德貌兼备的女子,替我侍奉双亲、照料儿女,我才能瞑目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已肝肠寸断,失声痛哭。
沈复紧握她的手:“你若中途抛下我,我断无再娶之心。你可记得我常念的那句‘曾经沧海难为水,
除却巫山不是云’?”
芸姐的手微微颤动,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,却只反复吐出“来世”二字。
忽然她呼吸急促,目光渐渐涣散,任凭沈复千呼万唤,再不能言。
两行清泪从她眼角滑落,渗入枕席。喘息声越来越弱,泪痕干涸处,一缕芳魂悄然散去。
1803年,三月三十日。
空屋孤灯,形影相吊。沈复抚尸恸哭,只觉天地崩裂。
幸得友人胡肯堂赠银十两,沈复变卖所有家当,亲手为芸姐装殓。
呜呼!芸姐虽为女子,却有男子般胸襟见识。嫁入沈家后,他终日为生计奔波,家徒四壁,她却安之若素。
相聚时虽清贫,尚有品诗论画之乐。而今她竟含恨而终,究其根源,岂非自己辜负良朋?
奉劝世间夫妻,不可反目成仇,亦不宜用情至深。谚云“恩爱夫妻不到头”,如他这般,便是前车之鉴。
按习俗,回煞之日,亡魂将归。
房中需保持生前原状,床上铺旧衣,床下置旧鞋,谓之“收眼光”。
道士作法先引魂归榻,再送其往生,称为“接眚”。
邗江一带,家人此日皆备酒菜后避出,称“避眚”,甚至因此发生过窃案。
到了芸姐的回煞日,房东早已搬离。
邻人劝沈复设宴回避,他却盼能与亡妻魂魄一见,只含糊应承。
同乡张禹门劝道:“鬼神之事宁信其有,不可犯险!”
沈复答:“正因相信,才要守候。”
张禹门急道:“煞气冲撞生人!纵使夫人魂魄归来,阴阳两隔,你见不到形影,反遭其害啊!”
沈复痴心不改:“生死有命。你若真心关切,不如陪我一同等候?”
张禹门在门外应道:“我就在这儿守着。你若察觉有异,喊一声我便进来。”
沈复独自擎灯走进屋内。只见床铺桌椅一如芸姐生前模样,却再也触不到她的音容,悲恸顿时涌上心头。
他怕泪水模糊视线,强忍着不敢落泪,瞪大眼睛坐在床沿等候。
手指抚过芸姐叠好的旧衣,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淡香,心头一阵绞痛,竟昏昏沉沉伏在床边睡去。
忽然一个激灵惊醒 —— 原是为候亡魂而来,怎可如此沉睡?
他猛一抬头,见桌上两支蜡烛的青焰已缩得如豆粒大小,幽光摇曳,不觉寒毛倒竖。
忙用双手搓热额头,定睛细看时,那烛火竟陡然窜起一尺多高,几乎烧着纸裱的顶棚。正惊疑间,
火焰又倏地缩回原状。沈复心口狂跳,双腿发软,想唤张禹门,又恐阳刚之气惊散芸姐魂魄,
只得低声唤着“芸姐”,合掌默祷。屋内死寂,终无所见,唯有烛光渐复平稳。
出门告知张禹门所见,对方连叹他胆魄过人。却不知这痴人全凭一腔执念强撑。
芸姐去后,沈复想起林和靖“梅妻鹤子”之语,遂自号“梅逸”,将芸姐暂葬于扬州西门外的金桂山,
依其遗言购下一穴寄放灵柩。他带着牌位返苏,母亲见之悲泣。
青君、逢森披麻戴孝扑来痛哭,弟弟启堂却拦道:“父亲余怒未消,兄长不如暂居扬州,
待我劝解妥当,再写信邀归。”
沈复拜别母亲,与儿女痛哭诀别,再返扬州卖画维生,常至芸姐墓前泣诉。
形单影只时,每经旧居必潸然泪下。
重阳日见邻冢草木枯黄,唯芸墓青翠如春,守坟人叹:“此乃吉穴地气旺。”
沈复暗祷:“秋风萧瑟,我尚衣单。你若泉下有知,望助我谋得差事度此年关,以待家乡音讯。”
不久,江都幕客章驭庵需返浙葬亲,请沈复代职三月。他方得添置寒衣,期满后寄居张禹门家。
此时张禹门亦失业困顿,沈复将余银二十两尽数相借:“此本是攒作亡妻迁葬之资。待家乡有信,你再还我。”
遂在张家度过年关,然终日占卜,终无苏音。
十八.新欢
1804年,三月,忽接青君信言父病。
沈复欲归又惧,踌躇间再收急函 —— 父亲已逝!
他如遭雷击,星夜奔丧,跪灵前叩首至额血涔涔。
呜呼!父亲一生劳碌,漂泊在外,而生此不肖之子,未承欢膝下,未侍药榻前,滔天之罪,万死难赎!
母亲见我哭得厉害,问道:“怎么今天才赶回来?”
沈复哑着嗓子说:“若不是青君偷偷报信,儿子恐怕连父亲最后一面都见不上。”
母亲抬眼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弟媳,不再说话。
沈复在灵前守满七七四十九天,家里没有一个人跟沈复商量丧事该怎么办,也没人告诉沈复这半年家里发生了什么。
沈复知道自己没尽到孝心,也没脸开口问。
一天,突然有要债的上门来闹。
沈复出去对他们说:“欠债还钱天经地义,可我父亲尸骨未寒,你们这个时候来逼债,是不是太欺负人了?”
其中一个债主私下跟我说:“我们都是受人指使来的。你先避一避,我们找指使的人要去。”
沈复说:“债是我欠的,自然该我还。你们先回去。”那些人这才散了。
沈复把弟弟启堂叫来,盯着他说:“哥虽然没出息,但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。就算我是过继给大伯的儿子,
也没拿过家里一分财产。这次回来奔丧,是为人子的本分,难道是为了跟你争家产?”
沈复越说越气,“大丈夫贵在自立,我一个人来的,也会一个人走!”
说完转身回到灵堂,忍不住又大哭起来。
哭完我给母亲磕了头,又去找青君告别,打算从此离开这个家,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,
像古人说的赤松子那样修仙去算了。
青君正拉着我劝,我的朋友夏家两兄弟 —— 夏淡安和夏揖山找上门来。
他们拼命劝沈复:“家里闹成这样,确实让人寒心。可你父亲虽不在了,母亲还在;妻子虽走了,
儿女还没成人。你就这样一走了之,心里能安生吗?”
沈复问:“那你们说,我该怎么办?”
夏淡安说:“先委屈你住到我家。听说石琢堂大人最近要告假回乡,你何不等他回来去拜见?
他一定会给你安排个差事。”
沈复摇头:“我还在守孝,府上又有长辈,太打扰了。”
夏揖山接过话:“我们来请你,正是家父的意思。若你真觉得不便,我家西边有座禅寺,
方丈与我交情甚好。你先住到寺里如何?”
沈复这才点头。
青君轻声说:“祖父留下的家产,少说值三四千两银子。父亲既然分文不要,难道连自己的行李也不拿吗?
我去收拾了,直接送到寺里给您。”
就这样,除了随身衣物,
沈复还带走了父亲留下的几箱书、一方砚台和几只笔筒,这些是父亲生前最常摩挲的物件。
僧人将沈复安置在大悲阁。
这阁子坐北朝南,东首供着佛像;西头用板壁隔出一间小屋,开了扇圆窗,正对佛龛。
原是香客用斋的地方,如今成了沈复的容身之处。
门边立着尊提刀的关公像,目光凛凛。
院中一棵三人合抱的银杏树,枝叶如盖,把整座阁子笼在浓荫里。
夜深时,风声穿过枝桠,呜呜作响,像有谁在远处叹息。
夏揖山常带着酒菜瓜果来看沈复。
有一回他指着黑黢黢的树影问:“你独个儿住这儿,夜里听着风声,怕不怕?”
沈复摇头:“平生没做过亏心事,有什么好怕。”
住下不久,天漏了似的下起暴雨,一连三十多日没停。
沈复总担心那棵老银杏会被风雨劈断,压垮屋顶。许是关帝庇佑,阁子竟安然无恙。
倒是寺外墙倒屋塌的不知多少,近处田里的庄稼全淹了。我每日只顾跟着僧人画画,寺外世界恍如隔世。
七月初,天才放晴。
揖山的父亲莼芗先生要去崇明做生意,带上我帮着记账,得了二十两酬金。
回来时正赶上父亲下葬,启堂让逢森传话:“叔叔说丧葬费用不够,望父亲贴补一二十两。”
沈复打算全数给他,揖山拦住,只让给一半。我带着青君去了墓地,看黄土掩了棺木,又默默回到大悲阁。
九月末,揖山在东海永泰沙有田产,叫上我同去收租。
在那儿耽搁了两月,回到苏州已是残冬。
他邀沈复搬到他的雪鸿草堂过年 —— 这样的朋友,真是异姓的兄弟。
1805年,七月,石琢堂从京城回到苏州。
他本名韫玉,字执如,是沈复幼年同窗,乾隆五十五年的状元,曾外放四川重庆做知府。
白莲教起事时,他领兵征战三年,立下军功。此番重逢,两人都已两鬓染霜。
重阳那天,他携家眷启程赴四川上任,邀沈复同行。
沈复去九妹夫陆尚吾家中叩别母亲 —— 父亲留下的老宅早已换了主人。
母亲拉着沈复的手说:“你弟弟靠不住,往后这个家……就指望你了。”
逢森送沈复到半路,忽然拽着沈复袖子哭起来。
沈复摸摸他的头,让他别再送,早些回去。
船出京口,琢堂想起有位故交王惕夫在淮扬盐署任职,便绕道拜访。
沈复也随行,顺路去芸姐墓前添了抔土。
返程时溯江而上,一路看遍山川形胜。
行至湖北荆州,接到朝廷新命:琢堂升任潼关观察使。
他安排沈复带着他儿子敦夫及家眷暂住荆州,自己只带几名随从赶去重庆交接,又绕道成都,
翻越栈道赴潼关上任。
1806年,二月,琢堂的家眷才从水路出发,至樊城登陆改走陆路。
路途遥遥,行李沉重,车马屡损,一行人受尽颠簸。
在潼关刚安顿三个月,琢堂又升任山东廉访使。
他为官清贫,无力携眷赴任,只得将家眷暂托潼关书院安置。
直到十月底,他领到山东任上的俸禄,才差人接家眷东行。
来人捎来青君一封信,沈复拆开一看,如遭雷击 —— 逢森已于四月夭折。
原来那年江边送别时,孩子的眼泪竟是永诀。
芸姐只留下这一点骨血,而沈复终究没能替她守住。
琢堂听闻,长叹一声,从身边选了个伶俐丫鬟赠沈复为妾。
人间扰攘,温柔乡里,不知这场大梦何时能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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