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 香畹楼忆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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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香畹楼忆语

作者:陈裴之
译文:搓布


丁丑年(嘉庆二十二年,1817年)冬月初一,家父从崇明卸任归来,因筹划海防积劳成疾,病情十分严重。

母亲抱病侍奉父亲,从冬天到春天,衣不解带。人参白术等药物不见效验,众多医生束手无策。

我当时刚病愈不久,便含泪到白莲桥华佗祠祈祷,情愿削减自己的寿命来延长父亲的生命。

妻子允庄又在观音大士像前发愿:长期吃斋绣佛像,并和我每天诵念《观音经》若干卷,广行善事。

幸蒙华佗先生赐予四十九剂药方,父亲服药后才逐渐痊愈。

自此我们夫妻分居,长达四年。

允庄正在选编明诗,又患了失眠症,夜里左手边放着灯,右手边放着茶,手持书卷研读,每每到晨鸡报晓还未就寝。

她担心自己心神耗损、身体孱弱,不能很好地侍奉长辈、养育子女,常常写信给她的姨母高阳太君和嫂嫂中山夫人,

请她们为我寻访侧室,我坚决推辞了。

后来得知苏州的湘雨、伫云、兰语楼等几位女子,都有愿意嫁我为妾的想法。

允庄多次请求父母为我纳妾,我始终认为不可。

因为父亲为俸禄供养双亲而做官,清廉执政,十年之久未得实授官职;

家中依赖他生活的人有上千,靠他接济的人家几十户;

祖父母健在,年过七十。父亲常感慨世途险恶、宦海风波。

我四次参加科举考试都名落孙山,正想弃文另谋出路,以分担家庭重担。满堂的美人啊,唯有她与我心意相通。

暗中早有小人伺机构陷,我本就不愿冒这种违背礼法的风险。

况且绿珠、碧玉那样的女子,只能增添些风流韵事;而谁能真正替我早晚问安、侍奉老母呢?

寻找贤良配偶这种事,实在不能草率。

金陵有位名叫“停云主人”的女子,是女中豪杰般的人物。

她珍爱自己柔美的女儿,视若掌上明珠,偶然听闻我的虚名,竟愿将女儿托付于我。

申白甫先生与晴梁太史代为传达这番美意,我因而赋诗答谢道:


肯向天涯托掌珠,
含光佳侠意何如。
桃花扇底人如玉,
珍重侯生一纸书。


新柳雏莺最可怜,
怕成薄幸杜樊川。
重来纵践看花约,
抛掷春光已十年。


生平知已属明妆,
争讶吴儿木石肠。
孤负画兰年十五,
又传消息到王昌。


催我空江打桨迎,
误人从古是浮名。
当筵一唱琴河曲,
不解梅村负玉京。


白门杨柳暗栖鸦,
别梦何尝到谢家。
惆怅郁金堂外路,
西风吹冷白莲花。

这些诗作流传开来,被紫姬见到。

她读后激动赞叹不已,我们之间如飞絮飘萍的缘、似幽兰深种的因,从此开始萌芽生长。

(嘉庆二十四年,1819年)农历五月下旬,我将要游历淮左(扬州一带),途经金陵(南京),

在纫秋水榭初次见到紫姬。当时停云主人的爱女幼香即将出嫁,仲澜骑尉邀请她一同前来。

我与紫姬相见的那一刻,彩绘的蜡烛流光溢彩,玉雕的梅花光影交映,

我们四目相对,默默凝视,竟没有说一句话。

仲澜回头看看幼香,笑着引用《董青莲传》里的话说:“

主客双方如美玉生辉,这不正是所谓‘月光流泻于厅堂门户之间’的景象吗?”

我酒量浅薄(不胜酒力),紫姬便陪我坐在碧梧庭院中,奉上好茶,细细说起我家的诸多事情,竟十分熟悉。

我惊讶地问她为何知晓,她低头微笑道:“关注您已经很久了。

先前读到您寄给幼香的诗作,情意缠绵悱恻,仿佛承载着无尽深情。

如今她即将远嫁,说起来是您耽误了她呢。您应该赋诗一首,记下自己的这段过错。”

当时幼香刚唱罢《牡丹亭·寻梦》一折,唯独紫姬含着笔毫、蘸好墨,铺开纸笺递给我。

我也怦然心动,提笔疾书道:


休问冰华旧镜台,
碧云日暮一徘徊。
锦书白下传芳讯,
翠袖朱家解爱才。
春水已催人早别,
桃花空怨我迟来。


却月横云画未成,
低鬟扰鬓见分明。
枇杷门巷飘镫箔,
杨柳帘栊送笛声。
照水花繁禁著眼,
临风絮弱怕关情。
如何墨会灵箫侣,
却遭匆匆唱渭城。


如花美眷水流年,
拍到红牙共黯然。
不奈闲情酬浅盏,
重烦纤手语香弦。
堕怀明月三生梦,
入画春风半面缘。
消受珠栊还小坐,
秋潮漫寄鲁鱼笺。

一翦孤芳艳楚云,
初从香国拜湘君。
侍儿解捧红丝研,
年少休歌白练裙。
桃叶微波王大令,
杏花疏雨杜司勋。
关心明镜团栾约,
不信扬州月二分。

紫姬读到最后一章,感慨地说:“早听说您府上祖父母慈爱、夫人贤惠,您却总是否认或无可奉告?

有人或许疑心您薄情,那都是不了解您的人。

您家尊亲与夫人常年抱恙,我看您慎重其事的心意,是想寻得一位合适的人来侍奉高堂吧。”

于是当场赠我一首送别诗:

烟柳空江拂画桡,
石城潮接广陵潮。
几生脩到人如玉,
同听箫声廿四桥。

月落乌啼,寒霜浓重,马蹄打滑,我挥鞭径直离去,心中黯然神伤,魂魄仿佛都已消散。

在湖阴独自游览,初春的新绿如梦境般朦胧。

我放下茶杯观赏花木,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“人面桃花”的物是人非之感。

忽然从申丈那里得到紫姬的音讯,我倚着栏杆反复诵读她的来信,并写下这首诗记录当时心情:

二月春情水不如,
玉人消息托双鱼。
眼中翠嶂三生石,
袖底金陵一纸书。
寄向江船回棹后,
写从妆阁上镫初。
樱桃花澹宵寒浅,
莫遣银屏鬓影疏。

自此之后,祖父母珍惜这段韩寿偷香般的奇缘,妻子也欣赏紫姬胜似美玉的才华,

大家都采摘芳草结成佩饰(喻促成良缘),催促我早日履行美好的婚约。

我说:“虽然只有一面之缘,却似三生约定的承诺。必须秉承父母之命行事,才不致失礼唐突。”

妻子允庄说:“昨日听父母提起,紫姬深明大义,绝非寻常脂粉女子可比。

申丈年事已高不便同行,但说媒之事,可委托六一令君来操办。”

于是在重阳节前的秋八月,我乘着挂霜帆的船只在风中渡江。

正值风清日丽的好天气,金陵一带的群山,都好似整理好青黛色的发髻,在岸边迎接我的船桨。

六一令君将赴浙江就任新职,听闻紫姬父母说紫姬素来属意于我,便受托前来提亲,

因而先到丁帘水榭拜访我。

他见到我惊叹道:“从来只闻名士爱慕佳人,如今竟是佳人倾心名士。这珠联璧合的美事,实在绝非偶然。

我在燕京滞留已久,此次从三千里外奉调归来,正是专为成全这段佳话啊。”

我从袖中取出申丈的书信给他看,令君捋着胡须笑道:“既有父母之命,又得媒妁之言,足以为蘼芜、

媚香那般才女佳侣扬眉吐气了。”

因知紫姬素性端庄持重,不愿我乘船亲往迎娶,令君便嘱咐自己的夫人,陪同紫姬母亲陪伴紫姬,

乘坐虹月舟联帆而下,暂泊瓜洲。祖父母更派遣香车宝马、彩船画舫前往迎接她归来。

紫姬共有同胞姐妹十人:

大姐嫁给铁岭布政使,二姐嫁给天水司马,三姐嫁给汝南太守,四姐嫁给清河道台,五姐嫁给陇西参军,

六姐嫁给乐安世家,七姐嫁给清河世家,八姐未嫁而夭亡,九姐嫁给鸳湖县令。

紫姬恰是枝头最娇嫩的那朵含苞待放的小花。

蕙绸居士为我的《梦玉词》作序时写道:“听闻紫姬初嫁与先生时,秦淮河畔的众女子都激动赞叹、

艳羡不已。因见紫姬得遇良缘,竟欢喜得落下泪来,恰似当年董小宛的故事重现。

渤海生在《高阳台》词中有句云:‘素娥青女遥相妒,妒婵娟最小,福慧双修。’评论者皆认为这是真实的写照。”

紫姬也曾对我说:“出嫁饯别之时,姻亲女眷齐聚一堂。

绿纱窗下窃窃私语间,众人都发出‘后来者居上’的感叹。”

她那位嫁给清河世家的七姐,性情尤为洒脱不羁。

曾与嫂嫂闰湘、玉真谈及身后名声时,引用李渔《秦淮健儿传》中的话说:‘这般雅事该让十妹担当,

我们九人都无能为力了。’两列席间的红粉佳丽无不叹服她言辞的风趣与妙趣。

吴中地区有位名叫明珠的女子,偶然间也有嫁与我的传言。

安定考功(官职名)曾对申丈开玩笑说:“云生(指作者)清朗如玉石山峦,人们常说的‘仙露明珠’,

又怎能比拟他这般明净温润呢?”

待告知紫姬之事后,考功笑道:“这‘十全’的姻缘,或可治愈司马相如的渴慕之疾吧!”

原来他也知道紫姬在姐妹中排行第十,才故意用“十全”二字来打趣。

我书房“朗玉轩”中瓶养的兰花,率先绽放出一枝同心并蒂的花朵。

允庄见了说:“这是国色天香的征兆啊。”于是为紫姬营造新居,题匾额为“香畹楼”,并为她取字“畹君”。

我因而创作了《国香词》:

悄指冰瓯,道绘来倩影,浣尽离愁。

回身抱成双,笑竟体香收。

拥髻《离骚》倦读,劝搴芳人下西洲。琴心逗眉语,叶样娉婷,花样温柔。

比肩商略处,是兰金小篆,翠墨初钩。

几番孤负,赢得薄幸红楼。

紫凤娇衔楚佩,惹莲鸿争妒双。双脩漫相妒,织锦移春,倚玉纫秋。

一时间词坛名宿,如平阳太守、延陵学士、珠湖主人、桐月居士等皆有唱和之作。

畹君极为欣赏我的词作,说道:“君之词兼有周邦彦(字美成)之典丽与张炎(字叔夏)之清空,

可谓博采二家之美。”我素来不擅长填词,但在她的鼓励下,此后吟风弄月,创作渐多。

闺中众人戏称我的词集为《梦玉词》,她还笑道:“桃李满天下的诗坛宗师,

也该让位给你这闺阁扫眉才子了。”

闺阁中的游戏,常常通过手指上的螺纹来占验人的灵巧与笨拙。

民间有"一螺巧"的说法(指手指上有一个螺形纹路的人心灵手巧)。

我左手食指上仅有一个螺纹。

紫姬嫁给我满一个月时,坐在海梅窗下对镜梳妆,闺中姐妹市妹开玩笑验看她左手食指,

发现她也仅有一个螺纹。

脂粉痕迹印在指上,众人传为奇事。祖父母听闻后笑道:"这真可称得上是天作之合了!"

莲因女士素来仰慕紫姬的声名,私下临摹了一幅《惜花小影》赠我。

画中人身着淡红衣衫,伫立玉梅花下,那亭亭秀影,颇有几分紫姬的神韵。

当时广寒外史正在创作《香畹楼》剧本,我因感怀这段情缘,写下这首词记录:


省识春风面,忆飘镫琼枝照夜。翠禽啼倦,艳雪生香花解语,不负山温水软,况密字珍珠难换。

同听箫声催打桨,寄回文大妇怜才惯。消尽了,紫钗怨,歌场艳赌桃花扇。

买燕支闲摹妆额,更烦娇腕,抛却鸳衾兜凤舄。髻子颓云乍绾,只冰透鸾绡谁管。

记否?吹笙蟾月底,劝添衣悄向回廊转。香影外,那庭院。

紫姬读罢,含笑递来一本画册说:“您看这幅画像可还得神似?”

原来是马月娇所绘《画阑十二帖》,画中人怀清风抱明月,秀逸绝尘,卷首题着“紫君小影”四字,

是她嫂嫂闰湘的亲笔。

这本画册原是闰湘珍藏,为庆贺紫姬嫁我,临别时欣然提笔,将画收入紫姬的妆奁中。

我本想将画刻于石碑永存,紫姬却蹙眉道:“闺阁雅事,总怕被俗人描画得失了本色。”我这才作罢。

蔻香阁主人性情狂放浓烈,被喻为花中芍药,她曾对芳波县令说:“众姐妹中,如紫夫人这般,

恰似空谷幽兰。论姿容、品性、气度,绝对是第一流。

天造地设一位云公子,非紫夫人不娶;而紫夫人也非云公子不嫁,这般奇缘仙配!

郑重分明,真为天下深闺女子扬眉吐气。像我等飘零落花,坠于篱厕污浊之地,也是理所当然了!”

芳波每每提及此言,总要不胜唏嘘良久。

捧花生撰写《秦淮画舫录》时,将倚云阁主人推为花中魁首,其余记载也多失实,世人常讥讽其书。

我因公事羁留金陵时,仲澜邀我同访倚云。

她一见我便唤我的表字道:“这位便是痴迷国色天香的君子了。”仲澜与我俱感愕然。

当时有位权贵忌我声名,遇事多番打压。归家后将此事告知紫姬,她莞尔道:“权贵因忌才而排挤您,

倚云因知您表字而倾慕您。她被《画舫录》列为花首,原也应当。”

我曾受彭城转运使赏识,他请示阁部节帅后,发檄文命我治理真州水利,并将库银三十七万两交我掌管出纳。

我坚决推辞,转运使不悦道:“我知你才德兼备,故以此重任相托。若推三阻四,未免有取巧之嫌。”

我答曰:“不掌出纳虽似取巧,然若接管银钱,必蒙贪墨污名。行事必先确保私德无瑕,方能有益于公事。

固因我生性迂阔,亦为报答明公知遇之恩。”

他察我并无他意,方才作罢。那夜自官署归家已深,妻子正与紫姬在香畹楼赏月。

妻子问明迟归缘由,欣然道:“夫君处膏脂之地而不染,足可报答彭城知遇了。”

紫姬则道:“众人浑浊独我清,必招群忌。惟有严于律己、宽以待人,或可避免牛渚犀照之警。”

我夫妇皆叹其言简意深。

旧日我为《秦淮画舫录》作序时曾写道:“仲澜嘱我为捧花生《秦淮画舫录》作序,仓促间未及应命。”

深秋之夜,蕊君邀集兰语楼,众人焚香观画,垂帘听琴,低回良久。

蕊君问我:“媚香(李香君)已逝,《桃花扇》传奇世所艳称。您看侯方域算是佳偶,还是怨偶?”

我答:“媚香拒婚不负侯生,而侯生立身行事,有负媚香处多矣。实非佳偶。”

蕊君颔首,又问:“若蘼芜(柳如是)当年不以妹喜冠服见斥于陈子龙,

而是立誓‘风尘弱质既见弃于清流,唯愿投泖湖以明志’,子龙感其诚,或不忍见她终为钱谦益所误吧?”

我叹道:“此乃蘼芜之不幸,亦子龙之不幸。顾横波在宴席间识得龚鼎孳,终究被刘正宗所误,

致使葛嫩娘独以节烈留名,更堪悲叹。君不见九畹幽兰么?湘人佩之愈显芳洁,群蚁聚之立见衰萎,

所遇不同罢了。如你这般洗尽铅华,独醉词章,视功名如尘土,轻金银如敝履,那些市侩庸材,久已齿冷。

然文人无行者亦令人寒心,如钱谦益、阮大铖辈,当日主持风雅,各为党魁,本非寻常吟风弄月之名士可比,

却晚节颓唐,愧对红颜。反不如杜牧青楼薄幸,尚不致误人终身。

我素来古怀郁结,知交零落,未及中年已历尽悲欢,深明你心中块垒。你旷世清姿,窃恐知己如晨星稀落,

旧盟似散雪无凭。或遇骄母视女为摇钱树,或逢郎君效颦掷果潘安,阳春雅奏成绝响,长夜沉湎金迷中。

届时那些木石心肠的吴地俗子,且要以逆耳之言相劝:‘纵得身后虚名,不如生前一杯浊酒!’唉!

香草腐草同器,气味本不相投;比目比翼殊群,蹉跎终难亲近。

若以古今世事相较,岂无天渊之别?”蕊君以袖拭泪,手挽云髻,情难自抑。我亦移近灯花,黯然罢酒。

其时仲澜催序甚急,蕊君遂点亮烛火,铺展纸笺,请我将今夜对谈一并记入序中。

想那白门柳、青溪桃叶,丁帘醉月,子夜歌弦,江南佳丽之风流,自古而然。

及至故宫禾黍,旧苑沧桑,名士白头,美人黄土,正是余澹心作《板桥杂记》之缘由。

今捧生逢太平盛世,结裙屐之游,纵情湖山,品题花月。华灯替月之夜,飞觞吹笛之时;

画舫凌波之处,拾翠眠香之地。南朝金粉,北里烟花,于温柔乡中品艳,以琼瑶笔抒怀。

《板桥杂记》自此难专美于前。窃想轻烟淡粉之间,当有蕊君这般人物。

二君若将此文示她,并述蘼芜、媚香旧事,不知她可会因蕊君之言颦眉泪落?

此乃一时乘兴之作,恍惚间已记忆不深。

待紫姬归我后,允庄闲谈时笑我:“夫君当日借他人酒杯,浇自己块垒。

挥毫时慷慨陈词,若至今日,还敢说秦淮无人么?”

苕妹亦道:“兄长平生虽多艳遇,皆恪守礼防,未涉轻浮。今得紫君,实是上天厚报。”

闺中诸人闻言皆点头称是。

秋影主人中年闭门谢客,终日与香炉茶盏为伴,挽着发髻轻声吟咏。

她是花社中灵秀的光彩,超然出尘不染俗埃,后辈才俊皆对她推崇备至。

先前香霓阁主人有嫁非所托之举,秋影主人曾苦口相劝。

听闻紫姬归于我,庆贺她得遇良人,常想与我相见。

申丈引我行拜见礼时,她笑道:“十郎风骨清峻,近来想必更添丰采?紫姬怀抱珠玉之质,

我早知她非凡俗。能有这般识英雄的慧眼,真为闺阁才女增添光彩了。”

我归家转述此言,紫姬不禁莞尔。

扬州地处要冲,达官显贵云集。

我因忙于公务承欢膝下,少有闲暇。

父母常于严寒深夜让紫姬先歇息等我,她却总要剪亮灯烛、温好茶汤,围炉端坐等候。

清晨天色微明便梳洗妥当,依次向长辈请安。如此夙兴夜寐,数年如一日。

紫姬将嫁我时,曾与倚红、听春等闺友品评戏曲。

众人或论《香祖楼》警句,或赏《四弦秋》关目,唯独她反复吟诵《雪中人》中“可人夫婿是秦嘉,

风也怜他,月也怜他”数语。甥女桂仙的丫鬟改子笑说:“十姑此刻自然心有戚戚。”满座钗环皆赞此言透彻。

我前年赴彭城公务时,寄给紫姬的词中写道:“踏冰瘦马投荒驿,负了卿怜惜,累卿风雪忆天涯,

休说可人夫婿是秦嘉。”

正指此事。后来在下相途中又寄词云:“霜月当头圆复缺,跃马弯弓,哪怪常离别。约了归期今又不,

关山只识无啼。何事沾膺双泪热?帐下悲歌竟未生同穴。

忍与归时灯畔说:五更一骑冲风雪。”南州夫人曾为绘制行乐图,晚翠庵主将原词题于其上。

紫姬每捧读这些词句,便襟袖尽湿,哽咽之声恍如风中柳絮、雨里芳草般凄迷。

我少时研习兵法,长大后广交豪杰,但像清河君那般忠义廉洁的实在罕见。

长白尚衣决心整治枭雄、禁暴除害,致信阁部称燕赵壮士、江淮异人需恩威并施方能统御,非我不可胜任。

我禀告阁部道:“无恒产而有恒心者,惟士人能之。

那些鸡鸣狗盗之徒为饥寒所迫,不知择业而铤而走险,隐患极大。

我虽无力广施恩惠,但若能培养一个有用之才,便可消弭一场无形灾祸。”

阁部深以为然,并道:“即以缉捕枭雄而论,以毒攻毒本是用兵之法。”

以忠信感召,响应者众。紫姬曾说:“鹰隼嗜杀,龙性难驯。望君牢记胆大心细之言。”

她见我驭下过严,常提醒“察见渊鱼不祥”,时以温言软语相劝,如同佩韦弦以自警,对我大有裨益。

淮南因疏浚河道暂停漕运,我向父母请示后,首创"移捆换船"的提议。

转运使与彭城公都庆幸可暂得安宁,真州士人作诗盛赞此事。

归家时已近除夕,我颇显烦闷,紫姬却说:"筹划国计、抚慰百姓,赢得满城称颂。

在这岁末风雪中归来,怎算辜负了香闺暖衾?"

扬州佳节,母亲命在璧月楼前设宴。

紫姬与闺中姊妹在香阶上并肩行礼,又解下腕上彩缕,让丫鬟悄悄搁在屋脊鸱吻处——

我们杭州传说喜鹊会衔此结成鹊桥,助有情人渡过银河。

萼姊顽皮地剪了冰绢,画上并蒂兰桂送给紫姬。她就着月光刺绣,金线彩丝交错,巧夺天工。

我后来在书箱中翻见此物,珍爱更胜蔡邕的焦尾琴。

癸未年(道光三年,1823年)仲春,母亲病重垂危。

紫姬每日焚香祷告,愿以身代受病痛。我当时奉命督工,星夜赶回。

在太平桥华佗祠祈求,得赐三剂药方后母亲痊愈。紫姬便替我持观音斋报恩,直至离世未曾间断。

紫姬与我情深意笃,却以嫉妒为耻。

香影阁赠我的鬓花绡帕、香霏阁赠的冰纨佩饰、秋雯阁赠的瓜瓤绣带,她都细心珍藏。

香霏阁曾寄来一只雕笼蝈蝈,紫姬尤为喜爱,养在手中说:“掷果盈车、隔墙窥影,本是人之常情。

若非潘安卫玠般的人物,谁又会多看两眼呢?”

我偶涉风月场,常被时髦女子纠缠,便填《柳梢青》词婉谢:

曳雪牵云,玉笼鹦鹉,唤掩重门,曲曲回阑,疏疏帘影,也够销魂。

愁看照眼浓春,添多少香痕泪痕。默默寻思,生生孤负,无数黄昏。

休蹙双蛾,鬘华倩影好伴维摩。娇倚香篝,话残银烛,闲煞衾窝。

更无人唱回波,只怕惹情多恨多,叶叶花花,鹣鹣鲽鲽,此愿难么。

允庄笑道:“风流而不越礼,道学而不古板,当是百花丛中至高境界。”

紫姬则说:“飘落篱笆堕入污秽,自古令人伤心。您能现身引导,也是情天中一桩善果。”

我叹道:“怎得千万间金屋,让天下美人都展欢颜?”紫姬闻言不禁嫣然。

我因乌鸟私情(孝养父母),恐任职远疆;

虽如牛马奔走屡建微劳,蒙内阁以国士相待,诏书嘉奖勤能。然恩旨方下,弹劾紧随。

我既受朝廷教养深恩,不甘就此弃置。

于是长途冰雪中,率小队佩弓刀,于岁暮急景中重尝艰险。

其时允庄忽染怪病,缠绵旬月。紫姬每夜鸡鸣即起,到环花阁掀帷问安,亲手敷药。

侍奉汤药后,方理妆梳洗。扶持调护间,废寝忘食。

她对我伯母谯国太君说:“夫人贤德孝顺,是闺中曾参、闵子骞般的人物。

倘有不测,必伤长辈之心,增夫君之忧。我愿对慈云稽首,以身相代。”?

我那时暂居东阳参军绛云仙馆,曾在信末附寄新词:

年来饱识江湖况味,

此番怎添凄楚惋伤?

远树含烟,残鸦惊雪,

人在黄昏孤馆彷徨。

夜长梦短,纵梦到红楼,

也怕蓦然惊醒断肠。

雁唳霜天,故乡为何音书绝响?

来信更萦别恨,

说闺中人小病恹恹,罗带新宽。

茶炉煎愁,香炉抱影,

不是卿卿谁能相伴?

怜你怎惯这孤清,

何况痰染红霞,黛眉懒展。

莫再忆扬州,

断肠人更在远方肠断。

紫姬当时已患咯血症,隐忍不言,渐至沉重。

我因久未归省,待公务稍毕,于祭灶日风雪兼程赶回,而她已骨瘦如桃,奄奄病榻了!

自从我受朝臣非议不能留任江南后,紫姬说:“夫君此后漂泊江湖,应当预先留心寻一位知心人。”

我问她缘故,她道:“您为奉养双亲而委屈任职,接获调令时面有喜色,自是不忍远离膝下。

但如今既有人从中作梗,或许会改调远省。太夫人畏惧长途跋涉,不能随行就养;

夫人又因多病难以同往,我怎忍心独陪您远行?

且寒暑更替、晨昏定省之责,留我代您尽孝,便可纾解您的牵挂。

至于您的日常起居,冷暖需得一位懂事之人悉心照料。如此纵隔千山万水,我也能心安了。”

这番话是她从去年十月以来多次提起的,谁知这续命黄花的言语,竟成了紫玉化烟的谶语!

蓉湖有位施生,隐于市井,以掷骰占卜吉凶,据说极为灵验。

我前往占问流年运势,卦象显示:“诸事顺利,唯不免破镜之悲。”

问能否化解,答:“纳妾可解。”

再问其他,又道:“慧星现于三五之夜,或可免牵连之祸。”

当时平阳中翰从淮南来访,为紫姬推算命数,结论竟与施生相同。

于是又请邻乡陇西氏的巫者占卜,他说:“她前身是香界司花的仙官,因贪恋金玉良缘,被贬谪凡尘。

如今情缘将尽,当乘风归去了。”

允庄听闻,急忙禀明父母,要为我量珠聘美,以应施生“小星替月”之说。

我说:“若新人真能移我之情,便让桃僵李代,扪心自问,已觉无情。

倘若胶漆虽续而芳魂不返,徒留薄幸之名,难雪遗恨之痛,这绝非我所愿,又岂是你心中所安?”

允庄问:“那该如何是好?”

我答:“紫姬素来思亲心切,常见她望云兴叹。‘还珠增寿’之说,实是占卜者无奈之辞。

但她缠绵病榻,屡劳母亲探望,每谈及此便涕泪交零。

何不以归宁省亲之计,作为她祛病之方呢?”允庄点头称是,遂向祖父母请示,整装定下归乡之期。

四月二十五日,母亲含泪嘱咐我:“紫姬以归宁作为治病良方,若真能如愿,实是最好。

只是江上风雨暑热,令我忧心。你可向神明祷告,以决行止。”

我便在关帝庙求签,得签诗云:

贵人相遇水云乡,  
冷淡交情滋味长。  
黄阁开时延故客,  
骅骝应得骋康庄。

母亲见有“骅骝康庄”之语,以为路途平安,才许她归省。

谁知家族祠堂西侧楹联上,赫然刻着“康庄骥足蹑青云”七字。

紫姬逝后,灵柩暂停之处正是此联下方——正应了“开我西阁门,坐我绿阴床”之景。

事后追思,恍如梦幻。

神明虽知定数,竟不能挽救,难道苍天所定之命,果真万难挽回么?

紫姬启程后,允庄寄诗给她:
梅雨丝丝暗画楼,玉人扶病上扁舟。
钏松皓腕香桃瘦,带缓纤腰弱柳柔。
五月江声流短梦,六朝山色送新愁。
勤调药里删离恨,好寄平安水阁头。

允庄又寄诗给我:  
风雨经春怯倚楼,空江如梦送归舟。
绵绵远道花笺寄,黯黯临歧絮语柔。
闺福难消悲薄命,慈恩未报动深秋。
望云更识郎心苦,月子弯弯系两头。

允庄又寄余诗曰:?
问君双桨载桃根,残月空江第几村。
淡墨似烟书有泪,远天如水梦无痕。
晚风横逐青溪阁,新柳藏鸦白下门。
更忆婵嫣支病骨,背镫拥髻话黄昏。

余依韵和之曰:?
情根种处即愁根,纱浣青溪别有村。
伴影带余前剩眼,捧心镜浥旧啼痕。
江城杨柳宵闻笛,水阁枇杷昼掩门。
回首重闱心百结,合欢卿独奉晨昏。

曹小琴女士读后叹道:“这二百二十四字,是您一家三人的血泪凝成。

如今方知《别赋》《恨赋》,还算不上痛彻心扉之作。”

以往父母患病,我每去华佗祠祈祷总有应验。

想来父母之疾可以身相代,至诚所至,华佗先生才允我所求。

而紫姬的病,有人说外感未清、积劳成痨,庸医误用猛药所致。

但为她求方之事,我犹豫不敢进行。

六月十三日夜,紫姬忽然紧握我的手说:“您素来眷恋父母,若非公务在身,从无长久在外漂泊之事。

如今来省城已满一月,阁部叙功的奏折昨日已获恩准,不日便要北上,您该速归省亲。

我病已深沉,难以痊愈,这般支离病骨徒然伤您的心。只愿他日一封书信来,将我的骸骨带回故乡。”

我刚接到父亲报安的家书,便安慰她:“你的贤孝深合亲心,家信嘱咐要好生调治,盼你痊愈同归。

明日我定去小桃源华佗祠为你祈福,求得良方以慰慈亲牵挂。”

她含泪道:“拜佛求仙,累您奔波,我真不知如何报答。”次日祷告,未得赐药。

隔日我又将紫姬生平写成疏文上达,愿削减微薄官禄,乞求延长她余生,好侍奉我的双亲,

试问先生可否应允?这才蒙赐五色豆等药方。

从此每日祈求,至十八日晚接到父亲急信,得知母亲外感卧病。

紫姬急唤郑、李两位嬷嬷尽力扶她靠上隐囊,喘息许久才勉强开口:“我病已能起坐,您该速归探母,

别再以我为念。”说时清泪沾睫,再无言语,转身面贴枕席,仿佛怕我见她神情更添伤痛。

我心乱如麻,含泪连连点头。晨光微露时,我单骑出朝阳门。悲哉!这一日竟成永诀之日。

我二十二日抵苏州,幸得叔父医治,母亲病势稍缓,但仍头晕目眩、视物昏花。

我急往西米巷华佗祠祈祷,蒙赐黄菊花十朵服用,病痛顿消。

母亲询问紫姬病情,知她命悬一线,命我即刻返回。

我因母亲初愈请求暂留,至二十六日夜,紫姬抚育的义女桂生惊哭道:“娘回来了!”

问她缘由,答:“往香畹楼上去了。”母亲疑是离魂征兆,泪流不止。

我再三劝慰,母亲说:“紫姬不喜绮罗,颇有林下之风。雪白的湖州丝绵是她素日所爱。

这些年侍奉我,学做冬衣,缝纫熨帖,夜深不倦,我常怜惜她。”

便嘱咐伯母谯国太君、庶母静初夫人及萼姊苕妹等人,为紫姬赶制湖丝绵衣鞋,又对我说:“

民间有冲喜之说,你带去给她。若能如俗话所说,留她继续侍奉我,便是天大的福分!”

七月初一,收到紫姬六月二十八日寄来的信,信中殷切问候母亲病情,并遍询全家老幼安好。

全屋传阅,正欣慰她平安无事。初三衣物刚制好,父母催我速行。

一路风雨交加,路途阻滞。初六冒着暑热上岸,黄昏抵家,只见家人惊慌悲泣。

锦绣茵褥换成灵床垂帘,绫罗帐幔改作素白帷幔。我魂飞魄散脚步踉跄,心胆俱裂肝肠寸断。

抚摸她生前常弹的玉琴,凝望墙上遗留的衣物。怨仙草无灵难续命,恨朝霞易散不可掬。

悲风萧瑟泪如雨下,恍惚间似见伊人倩影。

紫姬父母流着泪告诉我:“女儿在初四戌时(晚七至九点),没能等到公子回来,便匆匆去了。”

呜呼!迟到两日竟欠一面,抚棺痛哭,此痛何极!

紫姬逝世后,她父母专程派人来苏州报丧。我因中途错过,直至十二日信使从苏州返回。

使者带来父亲慈谕:  

“七夕收到你三槐堂来信,惊悉紫姬骤然离世。全家上下无不悲痛。推算你归期与她离世相隔两日,

料未能见她最后一面,未及亲视入殓尤为痛心。带去给她的衣物鞋履,想来已赶不上随棺入葬。

你母亲说既是她心爱之物,可焚化给她。你将一切后事料理妥当后,便运送灵柩回苏州,

暂葬于虎山后院,让她依傍先祖之灵安居。今冬修建祖坟时,当一并迁她归葬家族墓地。

这孩子四年来贤惠孝顺、恪尽职守,众人从无闲言。去年冬天侍奉你妻子疾病,更是不辞辛劳。

她淡泊宁静的性情,素来为你祖父赞赏。如今能先于我们九泉之下陪伴先祖,于她也当无遗憾了。

你母亲正为她撰写小传,静初、允庄等人也都有悼词。你当保重身体,以文字来回报她,让她像茜桃、

朝云那样流芳后世,这当是逝者的心愿。”

呜呼!父母慈爱之心无微不至。我展信捧读,感激涕零。

让紫姬全家传阅此信,无不悲恸万分。我恭敬地抄录一份,连同衣物鞋履按礼焚化。

紫姬魂魄有知,双目当可长瞑了!

她长发垂地,光泽可鉴;指甲皆长数寸,平日最为爱惜,劳作时必戴金甲套保护。

弥留之际,郑嬷嬷为她梳理遗发,叮嘱勿轻易丢弃,又请闰湘剪下所有长甲,同藏于翠桃香盒中。

闰湘问:“留着赠给公子么?”

她含泪连连点头。追问遗言,她只说:“太夫人待我极厚,待她起居安好后,定会命公子再来接我。

只恨我缘份已尽,不能稍待片刻。”

母亲素来畏雷,我与允庄、紫姬每逢夏夜风雨,必急忙整衣前往母亲房中,通宵围侍左右。

今年七月初三夜,紫姬病卧碧梧庭院,隐约听见雷声,便对李嬷嬷等人说:“恨我病卧在此,

不能与主人同去侍奉太夫人了。”

未满十二时辰,她便溘然长逝。病至弥留之际,犹如此记挂我的母亲,怎不令人痛彻心扉!

允庄闻紫姬噩耗,寄信给我说:“紫姬抚养的义女桂生,已奉母亲之命为她服丧三年。

至于她平日疼爱孝先(作者之子)如同己出,现也已为他服丧。

若有吊唁者,当用素帖答谢,此事已请示父母,帖上可写‘嫡子孝先稽颡’等语。”并附挽联:

四年来恪守孝道毫无缺失,偏教玉碎香消。愚夫妇触景心酸,这千秋遗憾,岂止是佳人难再得?
两月中虽通音讯,只恨山遥水远。慈父母倚门望切,愿芳魂一缕,早随公子同归来。

友人们赞叹此联情文并茂,面面俱到。芳波县令说:“素帖以嫡子名义署名,我家庶祖母去世时,

先祖父太守公曾这样做过。如今你家出自尊长与正室之意,更是周全无憾。”

金沙延陵女史(女文人)工诗善画,才情超群,卖字画所得润笔都用来奉养老母、抚养幼弟。

她尤精剑术,却深藏不露,时人将她比作黄皆令、杨云友一类才女,却不知她实是红线、

聂隐娘那样的侠女。

病中闻紫姬之逝,她写信给我,展纸只见一行字:“萼绿华来无定所,杜兰香去未移时。”

跋文道:“紫湘仁妹,蕙质兰心,旷世秀群。我昔日在芜城官舍见她,爱慕不忍离去,

曾仿月娇遗风画兰十二幅,权作美人小影。今闻彩云化去,不觉清泪沾衣。她孝德无愧,

已详允庄大妹挽联。既得尊长与正室如此称许,无须赘言。

今借李商隐诗句,愿她慧业升天,稍慰云弟(指作者)失侣之痛。

此于《香祖楼》传奇之后,又添一重公案了。”

另附一行小字:“姊因病腕力不济,不能纵笔书写,可寻善书者代笔为幸。”

我便请汝南探花以簪花格楷书,题于吴绫之上,张挂座右。

此联与昭云夫人篆书林黛玉《葬花诗》作为挽歌,堪称双绝。


词坛名流惠赠哀挽之作,抒祭奠悲情,佳篇不胜枚举。挽联佳作尤多,犹记扶风观察写道:

别梦竟成千秋恨,金屋昙花逢小劫;
招魂恰在七夕时,玉箫明月认前身。

巢湖太守联云:
司马青衫湿透,盖世奇才,哪知恩情独钟至此?
修眉碧落归去,毕生宠遇,方晓福慧早已双修。

高平都转运使联云:
玉帐佩麟符,曾见潞州记室传佳话;
兰台抛凤管,空教司马忆清娱叹遗音。

清河观察联云:
倚玉树折芳枝,犹记伊人如琼林雁行,江东推独秀;
化鸾凤归仙籍,送别吾弟似金闺鹗荐,冀北叹孤征。

渤海县令联云:
迎得鸾扇佳人,前程似月满花芳。奈何银屏掩,月缺花残,憔悴煞镜里情郎、画中爱宠;
归去鹊桥仙侣,别离苦山遥水远。幸有锦书传,山温水软,圆满了人间艳福、天上奇缘。

渤海、清河二位与我既有媒妁之亲又有葭莩之谊,抚今追昔,言辞尤为恳切。及见申丈挽联:
公子本多情,也为伊四载贤劳,不辞拜佛求仙,欲以精诚回造化;
佳人真有福,堪羡尔一堂宠爱,皆作香怜玉惜,足将荣遇补年华。

众人皆道:“离恨天中,能道出如此真切圆满之语,白甫(申丈字)此笔真有炼石补天之妙。”

又有鹅湖居士摘我丙子年题铁云山人无题旧句“昙花妙谛参居士,香草离骚吊美人”书成挽联,

既见知心,又成诗谶。

钗钏声响犹在耳,触目尽是潸然泪。

紫姬病危之夜,对她三嫂缪玉真说:“我仰仗佛力归去,当无痛苦。公子哀悼我时,请劝他以父母为念。

侍奉照料之事,需寻人接替。公子重情义必不忘我,而愿皈依向善者总不会少的。”

玉真含泪转述此言。我正悲痛欲绝,音书断绝,果真如她所言。

呜呼!紫姬来去澄明,解脱爱缘,逍遥极乐,万勿再以我为念。所悲者双亲无人侍奉,

所幸我儿渐已长成,能承家族厚荫,延续门楣期望。至于我,心芽已枯,情海无波,唯愿生生世世,

不再作有情众生。

自紫姬逝后,我仍居碧梧庭院。将她珍爱的翠桃香盒含泪置于枕匣,独对空床长席,希冀以精诚招其魂归。

鳏目炯炯,常至天晓。纵有鸿都招魂之术,恐也难续前缘。

犹记七月四日兰陵舟中夜梦,见她笑语如常,醒后作词记之:

喜见桃花面,似年时招凉待月,竹西池馆,豆蔻香生新浴后,茉莉钗梁暗颤。

恰小试玉罗衫软,照水芙蓉迷艳影,问鸳鸯甚日双飞惯。

低首弄,白团扇,星河欲曙天鸡唤。乍惊心兰舟听雨,翠衾孤展。

重剪银镫温昔梦,梦比蓬山更远。怎醒后莲筹偏缓?

谩讶青衫容易湿,料红绡早印啼痕满,荒驿外,五更转。

当时堂上命琊生侄同行,他读后叹道:“此等文字,无论相识与否,皆知其绝妙,只觉凄婉过甚。”

我也默然神伤。谁知兰陵入梦之夜,正是金陵离尘之夕!

帐中环佩叮咚,是真?是幻?其来有自,其去何归?

回肠九转,极目伤怀,心酸泪竭。紫姬倘若有知,亦当呜咽难言!

紫姬素养一只白猫名瑶台儿,玉雪可爱。我初访碧梧庭院时,它便绕我膝畔不肯离去。

紫姬酒酣时曾戏语,闰湘以小词记曰:“解事雪狸都爱你,眠香要在郎怀里。”

待紫姬归宁,闰湘犹引此词相戏。紫姬逝后,瑶台儿绕棺悲鸣,夜卧茵席之侧。

噫!猫儿尚且如此,我又怎能承受?

紫姬冰雪聪明,无不通晓,却多韬光隐晦不轻易显露。

先祖父奉政公素精音律,每逢夏夜兰夕,叔父常在玉树堂邀聚宾客,赏花饮酒,按谱听曲。

奉政公倚北窗翘足而坐,顾盼间颇为自得。

芙蓉小苑中花影如潮,银墙一角笛声隐隐,紫姬在远处便能辨出某曲某处谬误,按谱核验分毫不差。

扬州乐部素归宫廷管辖,每年耗费亿万钱财精选天籁之音,吴地名伶皆争相投奔。

元宵试灯时节,选客举杯,火树银花,鱼龙漫舞,五音交响,满堂芳菲。

我深夜归房问她今日戏文可好,她总是微笑不语。原来母亲素厌喧闹,习惯围炉独酌,紫姬怕她孤寂,

便卷袖侍立一旁。即便母亲命她去观戏,她也徘徊不去。

因此彻夜笙歌,她从未倾耳注目。而今我再闻乐声,抚心之哀更甚山阳闻笛。

她如出水芙蓉,不假雕饰;恰似春柳,自带风流。母亲常叹息:“青春年华,素衣淡妆,虽清秀雅致,

终究不太合宜。”壬午年(道光二年,1822年)初夏,春末娇艳,她将陪祖母游红桥,

萼姊苕妹争着开妆匣为她打扮。明月流辉,朝霞焕彩,她身着珠襦亭亭玉立,艳若天人。

陇西郡侯家眷也乘华车来游,在筱园花丛相遇,惊叹道:“这是西王母瑶池盛会,还是南海观音出游?

那位奇服绝世、骨相如画的,该是采珠神女,漫步香草间流散芬芳吧。”

算来紫姬嫁我四年,见她盛装华服,仅此一回而已。如今罗衣残留脂粉,绣袜犹存余香,

金钗翠钿零落散乱,每见这些遗物,总令人泪下。

她最爱月,尤爱雨。曾说:“董小宛说月之气静,却不知雨声更静。‘笼袖焚香垂帘,安坐檐花落处’,

那时万念皆空。”我因而作《香畹楼坐雨诗》:

剪烛听春雨,开帘照海棠。
玉壶浅酌尽,翠被余香藏。
恻恻新寒重,沉沉夜漏长。
恍若临水阁,无奈近斜廊。

清福艳福,此时消受最多。今春《香畹楼坐月》词则写道:

月华如洗浣白玉,人影天涯孤寂。
镜前理妆调钿饰,应减旧时眉绿。
归来梦断关山,卷帘怕对春寒。
谁信黛鬟双照影,一般空倚栏杆。

又《香畹楼听雨》词曰:
梦回鸳瓦雨声疏,灯影照虚帷。
怎禁此夜客天涯,细数花信风期。
玉梅花旁,曾并肩笑向檐下寻索。
怕见檐花零落,伤春人又病恹恹。
甘愿一春风雨,再不掀帘。

萧瑟黯淡之音,自然流露。如今云摇雨散,恍如隔世。

从此每逢雨晨月夕,倚枕凭栏,满耳尽是断肠声,满眼无非伤心色。

我本是无用之材,却承蒙阁部、河道总督、节度使、转运使以及琅琊、延陵两位观察使赏识。

治理河工、协理军务,从不敢推辞辛劳。

然每离家一步,总觉惘然若失,神色凄恻。

待行经香畹楼旧居,离别愁绪更是萦绕心头,凄怆郁结,化为悲凉之音。

犹记壬午年(1822年)初秋,暂居碧梧庭院时,曾寄给紫姬《芜城词》:  
新涨漫石城东,  
雪浪聚,繁花浓。  
回潮拍岸瓜步寒钟动。  
应把别泪弹向秋江,  
洒遍芙蓉红。  

金翠楼阁依旧玲珑,  
燕去梁空。  
偏又开窗近梧桐,  
叶叶声声听不得,  
错怪了西风。

又于纫秋水榭对月寄词云:  
深闺未识归家路,  
凄凄夜残,风晓雾露重。  
烟湿湘江鬟影,寒侵翠袖空,  
曾照银屏双笑融。  

红楼隐在树梢头,  
怕它隐隐迢迢,  
梦中云霭难接踪。  
万一归来时,  
屋梁霜霁画帘静悄中。  

凭栏愁见雁字横空,  
问长天书字寄离恨,  
能寄几多重?  
水驿灯昏,江城笛脆,  
鬓丝先被流光催老匆。  

团圆光景最堪珍重,  
况秋冷已透波心,  
竹西早染霜浓。  
待重画纤纤眉月,  
莫教清减二分容。

香影阁主人读后,怅然良久,叹道:“此时此际,本该月满花芳,偶然小别,竟让你悲怀至此。

《阳关三叠》犹带暖意,《河满子》一声已是肠断。字字凄恻动人,声声直击心魄,用心固然良苦,

只是这悲绝之情,叫人如何承受?”我当初写词时浑然未觉,听闻此言,方深自懊悔。

这些年如断梗飘萍,转眼繁华成空,往事化尘,愁心欲碎。

李商隐有诗云:“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

如今白绢尚印着旧时月色,锦瑟已蒙尘;残墨零乱,炉烟袅袅,更添了碎琴焚砚般永难消解的憾恨。

去年秋天我奉命留驻江畔时,紫姬喜形于色道:“妾身一直渴望拜见您的父母,并为生母扫墓。

如今您要赴省城履职,堂上命我随行,若能了此夙愿,虽死无憾。”

我惊此言不祥,忙用别话岔开。

适逢祖父奉政公染病,我侍奉在侧不忍暂离,幕僚皆劝我既受总督、河帅厚恩,理当尽快拜谢。

紫姬却说:“二位当世大贤,将您视为天下奇才列入荐章,这是为国家储备人才之心,

并非要您以私交拜谒酬谢。况且您因侍奉重病祖父而迟行,又有何愧疚?”

后奉政公以江淮涝灾严重,当为国效力为由,催促我启程西上。

阁部得知奉政公病重,特许我告归侍疾。

紫姬感慨:“听闻圣人以孝治天下,阁部这番推己及人之心,确非他人所能及。”

此后半月,紫姬与我随同各位长辈侍奉汤药,她独守素斋,不沾荤腥,日日焚香礼佛。

奉政公终至不起,但这半月我能略尽孝道,全是阁部恩赐。

八月下旬,我突然遭朝臣弹劾;九月中旬,全家南归。紫姬省亲扫墓之愿,终成泡影。

她既痛失祖父,又思念生母,人前强颜欢笑,深夜常啜泣不止。

十月中,我又奉调令奔波于江淮之间。紫姬独自照料卧病的妻子,半年多来,几乎过着清苦至极的日子。

唉!这等刺骨锥心之事,寻常健壮者尚难承受,何况她这般袅袅婷婷的柔弱之躯,

又如何经得起这般煎熬?

七月二十日,与客同坐纫秋水榭,恭读母亲慈谕:  

“紫姬之逝,令人痛彻心扉。你与影相吊的伤情,我更深知。念你素来仁孝,在悲从中来之时,

必能以祖父母与我们二老为念。现寄去我为她写的小传一篇,据实直书,不计工拙,聊以舒解我痛,

不增不减,不加修饰。想来她若泉下有知,读之亦当无愧。”  

我谨展另册细读,洋洋近两千言,泪眼模糊,不忍卒读。

当时在座的玉山主人、鹅湖居士叹道:“紫君贤孝宜家,不知情者或疑你过于悲痛。

今读太夫人此传,方知你待她确属天经地义,实是她至性至行所感召。”

蕙绸居士亦言:“紫姬之贤孝,堂上之慈爱,皆是至情凝结,发为至文,是天地间难得的文字。

紫君得此,可谓虽死犹生。”  

本朝以来,姬妾之中仅此一人而已。

呜呼!紫姬,我写《忆语》纵有千言万语,终究不如母亲这篇小传,方能使你真正不朽。

最浓郁的芬芳,往往从灰烬中重生;

最繁复的乐音,每每于绝弦后响起。

以彤笔补写静女的徽音,如黄绢幼妇碑般铭刻永恒。

紫姬,你的魂魄应当欣慰了吧。从今往后,我也无需再写什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