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—— 偷卖废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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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搓布

母亲见二姐嫌弃厨房脏,没好气地说:“都瞎干净!不记事儿的时候,喂你啥吃啥!”

搓布听了,也对二姐的行为不满,附和道:“就是,那黑灰又没落你碗里!”

二姐不服,顶了一句:“碗里是没有,可锅碗瓢盆成年累月搁在厨房,灰不早就落进去了。”

母亲一听这话,更来了气:“哼!你大姐回来嫌厨房脏,你回来也嫌脏!不吃?一个个的都饿死你们。”

父亲只顾埋头吃饭,一直没接话。快吃完时,才开口:“蔓枝,一会儿,你去把咱伯叫回来吃饭吧。”

母亲一听,脸就拉下来了:“我才不去叫!整天一点儿忙也帮不上,啥也指望不了他。”

父亲没动气,仍是好声劝道:“不喊回来,街坊邻里净说闲话。”

母亲把头一扭:“要叫,你去叫,我贵贱不去!”

父亲见母亲这么坚决,也不再往下劝了。

吃完饭,搓布一把抓起靠在煤火炉旁边水泥地上的书包,说了声:“妈,我上学去了。”

说完,转身走出厨房,往南一拐走向大门的过道。

黑色的栅栏窗里飘来母亲的回应:“诶,好好学啊。”

父亲几乎同时开口:“好好学,别跟同学置气。”

这些话搓布早听腻了,不耐烦地回嘴:“别说了别说了!知道了!”

父亲低声骂了句:“这鳖孙孩……”

母亲只是无奈地叹道:“嗨嗐~平时都这样。”

出了大门,搓布踏上土路往西走。走过一大半,北边岔出一条胡同。

这北胡同也能通到小学,都说比大路近,搓布平日多半就钻这条小道。

胡同很窄,两边是一户挨一户的人家。把着路口那两户,大门是朝南开的。

往里走不多远,里头的人家,门都朝着胡同开了。

正走着,胡同西侧有扇绿铁门。一名村妇拿着铁簸箕打门里出来,正往门口倒煤渣。

一眼瞅见了搓布,村妇顺口说了句:“有大路不走,非挤这小胡同。”

搓布抬头回她:“走这儿近。”

村妇脸上挂了些不乐意:“下回别走这儿了。”

搓布嘴上应着:“嗯。”心里却嘀咕:这路是你家的?你说不让走就不走了?我偏走!

顺着北胡同没走多远,便到了一个十字路口。

胡同在这儿陡然收住,正北的视野一下子豁开了,是个下坡,坡下光秃秃的呈凹字形。

搓布没停留,右拐继续向西。

走不多远,又是一个十字路口。路口北边那户,就是搓布常去讨水喝的人家。

过了这个路口继续向西,一钻出胡同口,就是一条大路。沿大路往北一拐,小学门口就在眼前了。

校门还没开,和往常一样,大门前、校墙根下、土路对面,早就挤满了学生。

搓布蹭到校门南边墙根下的土堆旁。那土堆被踩得溜光,上头已经站了四五个孩子。

下面的都仰着脖子看,个个都想上去。

一个学生不管不顾地往上挤,可实在没处落脚,被上面的连推带搡地赶了下来。

过了一会儿,不知为什么,土堆上那几个学生忽然走开了两个。

见有了空位,搓布连忙踩了上去。土堆挺高,紧挨着墙根还垫着几块红砖。

搓布踮脚踩上红砖,手扒着墙头的豁口朝校园里张望。

清晨橘黄色的阳光穿过树林,洒了一地。

树荫和光影明晃晃地交错着,一道道光线从叶缝里漏下来,照在地上,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屑,都变成了一束束清晰的光。

正看得入神,身后忽然有人喊:“搓布,你站那么高干啥哩?”

搓布一回头,是喃喃。答道:“我想看看学校里头啥样。”

喃喃仰着脸,整个小小的人被笼在围墙投下的阴影之中,只有仰起的脸迎着光:“跳过去呗,好多人都跳过。”

搓布朝校园里又瞅了一眼,墙根南边是别人家的屋后墙,用水泥抹出了一道陡坡。

虽说垫高了地面,可离墙头还有差不多两个小孩摞起来那么高。

搓布扭回头对喃喃说:“底下太高了,我不敢跳。”

喃喃却鼓劲儿道:“不高!别人不常跳吗?他们行,你也肯定行。”

没等搓布接话,喃喃朝土堆凑近两步,伸出手:“书包给我,你跳吧。”

搓布犹豫了一会儿,心一横,从土堆上把书包递给了喃喃。

顿时浑身一轻。搓布踩实土堆边的红砖,踮起脚,双手往墙头一撑,身子就伏到了那处豁口上。

站直了身,望着墙下南边那道水泥坡,搓布心里跃跃欲试,脚却像钉住了似的,不敢动。

土堆上有个学生勾着头看不下去了,催道:“快跳啊!占着地方不跳干啥?”

另外几个也跟着起哄:“就是!再不跳我们推你下去了啊!”

说着,真有两只手抵上了搓布的小腿,作势要推。

搓布连忙喊:“别推,我在看跳哪合适,这就跳了。”

听搓布这么一说,那几个孩子才撒了手。

搓布站在墙头,眼瞅着斜下方那道离地还有两人来高的水泥坡,把心一横,纵身跳了下去。

落地时,搓布多少知道点缓冲,身子从挺直往下收,脚一沾地就顺势用手一撑,把劲卸了大半。

手心擦过粗粗的水泥地,一阵火辣辣的疼。

搓布赶紧抬起手看,还好,只留下几道白印子,皮没破。

墙头上那几个孩子见搓布跳过去了,纷纷嚷嚷起来:“帮我把书包捎过去吧!”

搓布想起以前强子跳过去也常替人带书包,就仰头应道:“行,扔下来吧!”

那孩子攥着长长的书包带,趴在墙头,胳膊伸得老长:“我松手啦 —— ”

“哎 —— ”搓布话音未落,只觉得胳膊一沉,重重的书包已砸进怀里。

搓布刚接住,墙头上那孩子又喊:“别走啊!你的书包,我也给你扔过去!”

说完脑袋就缩了回去。

不一会儿,那孩子又吃力地探出半截身子,扒着墙沿,把搓布的书包往下一丢 ——!

“砰!”一声闷响,还没等搓布伸手,书包已砸在了墙角浮土堆里,溅起一片黄蒙蒙的尘土。

搓布不满地嚷道:“你扔那么快干啥?我都没来得及接!”

墙头那孩子回嘴:“书包摔一下没事,又不高。”

搓布捡起书包,拍掉上面的黄土,一手挎一个,转身走进小树林,朝一年级教室那边走。

到了一年级门口的柱子后,搓布先把自己的书包轻轻放在一块干净地上。

接着拎起刚才那孩子的书包,故意往地上蹭了蹭,蹭得满是黄土。

又怕一会儿被看出来,还装模作样地拍了几下。

这才转身折回墙根下。

墙上那几个孩子见搓布回来,赶紧喊:“帮我也带一下书包吧!”

搓布刚才已经累得够呛,连忙摇头:“不带,太沉了。”

“你不带,我就告诉老师你翻墙!”

搓布只好妥协:“行行行,扔下来吧。”

一听搓布答应了,上头顿时吵吵嚷嚷起来。

没等搓布反应过来,“砰!砰!砰!” —— 接连三个书包砸了下来。

搓布本打算一个一个拿,刚拎起一个要走,墙上就有人喊:“你三个一块儿拿啊!”

搓布抬头说:“三个太沉了,我拿不动。”

那孩子却说:“你一个一个拿,得来回跑三趟,更累!”

搓布一听,好像有点道理,便弯腰把三个书包都搂了起来,摇摇晃晃往里走。

谁知这时墙头又传来“砰”一声 —— 又一个书包丢了下来。

搓布听见了,却懒得再回头,心想:拿完这三个我就躲在这儿,再也不回去了。

走到一年级教室旁,搓布把三个书包卸在水泥墙角,也不往回走了,就在小树林里晃悠起来。

见搓布不回来,不知道哪个孩子扯着嗓子就喊:“老师 —— 有人翻墙!”

搓布心里一紧,赶紧闪身躲到一棵水缸粗的榆树后面。

紧接着,墙头又传来另一个声音:“没人翻墙!他瞎说的!”

离得远,搓布听不清外面具体在吵什么,只过了一会儿,听见校门“哗啦”一声开了锁。

没两下,校门被推开,学生们像潮水般涌了进来。

等校园跑来了学生,搓布才松了口气,从树后探出身。

这时,那几个孩子也追了过来,围着问:“我书包呢?”

搓布把他们带到一年级教室的过道底下,指着墙角的书包:“都在这儿。”

其中一个拎起自己的书包,一看底下沾满了灰,顿时不满:“你看你,把我书包底弄得这么脏!”

搓布心说:这你可真冤枉我了,你的书包!我真没故意弄脏。

嘴上却说:“就沾了一点灰,那你说不放地上放哪?”

那孩子不依不饶:“应该放到你的书包上头!”

另一个也嘟囔:“就是,我书包你怎么给搁最下头了?”

搓布一听,烦了:“是你们让我带的!我好心帮忙,还挑三拣四,下次再也不帮你们带了!”

那孩子哼了一声:“下次也不找你了!别人带的书包都可干净。”

搓布看向另一个正捡起书包的孩子,正是刚才被搓布蹭过土的那个,问道:“你的书包脏不脏?你看看。”

那孩子拍拍灰,倒是说:“不脏,拍两下就掉了。”

正说着,一年级教室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孩子们一窝蜂地拥了进去。

中午上课时,搓布用胳膊肘碰碰同桌狐杰,小声问:“听说下午不上课,咱去钓鱼吧?”

狐杰摇摇头:“你听谁说的?下午上课,他们是骗你的!”

搓布却不信,还认真起来:“好多人都说下午不上课,刚才还有几个也说呢。”

“那行吧,”狐杰顺着搓布说:“可你没鱼竿也没鱼钩,拿啥钓?”

搓布眼睛一亮,压低声音说:“我家南屋有长竹竿,好几根呢!我把南屋存的废铁卖了,买套渔具就能用。”

狐杰一听也来了劲:“真的?那……给我也弄一根竹竿呗?”

“行啊,要是多余就给你一根。”

中午放学铃一响,搓布走出教室,回头对狐杰丢下一句:“吃完饭来找我。”

狐杰“嗯”了一声,点点头。

到家时,母亲正坐在堂屋,一边看电视一边“呼噜呼噜”吸着面条。

搓布没急着去厨房端饭,一头钻进了堆满杂物的南屋。

伸手就去推西耳房那扇紫红色的小门,推了几下,门纹丝不动,不知什么时候锁上了。

搓布站在昏暗的南屋客厅,心里盘算:钥匙怎么才能到手?有了——!就说要拿竹竿。

想到这,搓布走出南屋,装作没事人似的,主动开口:“妈,南屋西耳房的钥匙,放哪儿了?”

母亲吃完一口面,抬起头:“不就在菜柜抽屉里吗?你不是知道吗?你拿钥匙干啥?”

搓布一边说,一边拉开堂屋东墙边菜柜的抽屉:“我拿根竹竿,钓鱼用。”

“竹竿?咱家哪儿来的竹竿!”

搓布攥着钥匙跑出堂屋,丢下一句:“有!哎呀,你别管了。”

说完,搓布抓起那把拴着红绳的钥匙,跑回南屋。

钥匙插进小门的锁眼,拧了几下,再用脚一蹬 —— “砰”的一声,门开了。

一股陈年木头发霉的腐烂味扑鼻而来。

房间最西头,用两摞砖垫着,堆了老高的木板,几乎顶到了平房顶。

这一大垛木板,占去了屋子三分之二的地方。木板垛北头,紧挨着墙,斜倚着几根细竹竿。

搓布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满地的废铁丝、碎铁块,走过去,挑了根最适合当鱼竿的,先挪到门边放好。

目光又落到窗根下那堆废铁上,这些废铁,都是搓布平日四处搜罗来的。

心想:一会儿找个水泥袋,把它们装好,拎到北街废品站卖了。

转念又一想:不能全卖。虽说都是自己捡的,可要是被母亲发现少了,肯定要追问钱去哪儿了。

想到这儿,搓布又折回南屋客厅,从客厅门后拽出一个勾丝的破水泥袋,又返回西耳房。

蹲在地上,把废铁、铁丝、粗铁条……一件一件往里拣,直到塞得满满当当,这才摆手。

搓布拎起那袋沉甸甸的废铁,蹑手蹑脚地溜到露天厕所北头的槐树后头藏好。

盘算着:等吃完饭,就从这儿翻墙出去卖掉。

都安排妥了,搓布这才抽出那根竹竿放到南屋客厅,锁上西耳房的门,只捏着钥匙回到堂屋。

母亲见搓布去了这么久,抬眼问:“去干啥了,磨蹭这么半天?”

搓布赶忙解释:“没干啥,竹竿上都是蜘蛛网,我摘蜘蛛网了。”

“啥竹竿?我咋不记得有。拿过来我瞅瞅。”

搓布把钥匙塞回菜柜抽屉,又快步跑回南屋客厅拿出竹竿,回到堂屋递过去:“给,就这根。”

母亲接过来端详两眼:“还真有竹竿啊……我咋一点印象都没。在哪儿找着的?”

“就木板垛北头,靠墙那儿,还有好几根呢。”

母亲“嗯 ——!”了一声,拉长了调子:“那是我留着搭蚊帐用的,你给我放回去。”

“不放,就拿这一根,没事。”

“中,搓布小,你就不听说吧。等夏天没蚊帐,咬死你。”

搓布不情不愿地顶回去:“等用完了,我把鱼线解下来,你再拿去搭蚊帐,总行了吧?”

正说着,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大门口走了过来。

父亲像是自言自语,嘀咕了一句:“拿哩啥,这是?”

母亲接过话:“这孩子,非拿根竹竿要去钓鱼。”接着又问:“喊回来了没?”

父亲叹了口气:“没。去喊了,咱伯不肯回,正在老二家吃着呢。”

搓布听得糊涂,忍不住插嘴:“谁啊?喊啥呢?”

母亲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:“喊你爷,还能喊谁!还不是叫你给气走的。还得让人去喊他回来吃饭。”

搓布这才明白过来:“哦……那喊回来了吗?”

母亲没好气:“你刚才没听见你爸说啊?没喊回来!这不是成心败丢人哩吗?丢人败兴的!”

搓布听母亲埋怨,便说:“等下午,我去喊俺爷回来吃饭。”

母亲一听,语气缓和了些:“嗯,中。你去喊,说不准你爷就回来了。”

说完又朝搓布挥挥手:“赶紧吃饭去!面条给你搁案板上了,再不吃该坨了。”

搓布这才转身去厨房,心里还七上八下地盘算着那袋废铁怎么弄出去。一碗面条吃得没滋没味,如同嚼蜡。

囫囵吃完,搓布走到堂屋门口,对母亲丢下一句:“我出去玩了。”

母亲在堂屋里头唠叨:“今个咋出去这么早?下午不上学啊?”

搓布没应声,悄悄溜到南屋西头的厕所口,探头望了望厕所北边那个小拐角。

拐角不深,约莫一平米,正中间长着一棵大腿粗的槐树,树干笔直,树冠撑开像把伞。

树下堆满了破衣烂鞋之类的陈年杂物,那袋废铁,就藏在槐树后头。

搓布扒在厕所墙边,一边竖耳朵听父母在院里的动静,一边心里急转:这袋死沉的东西,该怎么弄出去?

抬头瞅了瞅树后那截墙头,上面有个豁口,还是搓布以前为了翻墙方便,扒松了几块砖弄出来的。

这下正好用上了。

看来,只能趁机会从墙头把那袋铁拖出去,再弄到废品站卖掉了。

搓布屏息听了一会儿院里的动静,觉得暂时安全,便把水泥袋抽出白格子的线绳,塞进墙缝里卡住。

接着,搓布爬上墙头,蹲下身,伸手去够那根线绳,试着均匀用力往上提。

可袋子刚离地一点儿 —— “啪!”线绳应声绷断,袋子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闷响,废铁砸回杂物上。

搓布吓得浑身一僵,伏在墙头一动不敢动。

过了一会儿,才慢慢直起身,悄悄探头往院里瞄 —— 父亲似乎没留意这边的动静。

搓布松了口气,又从墙头爬下来,溜回厕所,急得在厕所里来回踱步。

脑子里飞快地转着:怎么才能把这袋铁弄出去?

厕所里是条长方形的窄道,尽头是用几块红砖胡乱垒起来的蹲坑,早已干涸堵死。

东边是南屋的侧墙,墙根下不远,摆着两块搓布搬来垫脚的红砖。

起初家里人都嫌搓布乱放,后来用惯了,也就没人说了。

红砖北边不远,还长着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,枝桠高高地探过南屋的房顶。

就在这时,一阵脚步声混着说话声由远及近 —— 是父亲朝这边来了!

这会儿再躲回拐角肯定撞个正着,根本来不及。

搓布急中生智,两手扒住厕所口北边的墙头,胳膊猛地一使劲,把身子硬拽了上去。

胳膊肘撑住墙沿,右臂发力向上一顶,半个身子总算骑上了墙头。

身下的墙猛地晃了一下,这墙根本没抹泥灰,就是砖块干垒起来的。

搓布吓得不敢再动,赶紧把两条腿也侧着抬上去,整个人蜷在墙头上。

这时,父亲已经走到了厕所口。搓布从墙头往下瞄,正好能看见父亲的头顶。

搓布心里咚咚直跳:刚才动静那么大,父亲肯定听见了,怎么也该抬头看看吧?

谁知父亲竟浑然不觉,身影很快被矮墙挡住,径直走到便池边。

父亲也没解手,反倒踮着脚,抻着脖子往十字街张望,也不知街上有什么好看的。

搓布蜷在墙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过了一会儿,底下传来“哗啦啦”的水声。

接着是系裤带的窸窣声,父亲一边提裤子,一边从厕所走了出去。

等父亲的脚步声远了,搓布才长长舒了口气,又从墙头小心地爬了下来。

搓布心里急道:不能再耽搁了!快步走到拐角,蹲在那袋废铁前翻找起来。

先摸到一根钢丝,试着折了折,根本掰不动,一松手就弹了回去。

搓布又扒拉了一会儿,终于从废铁里抽出一根粗铁丝。用铁丝穿过水泥袋口,紧紧拧了几圈,做了个提手。

再次爬上墙头,搓布蹲下身,抓住铁丝用力往上拽。

这一次,水泥袋蹭着墙面,一点点拉到了墙头。

墙外是大龙家早先盖的旱厕,如今废弃了,平时也只有爷爷偶尔会来用。

搓布把水泥袋顺着外墙往下放,估摸着离地不高了,手一松 —— “砰!”地一声闷响,袋子结结实实砸在地上。

几乎同时,院里传来母亲的声音:“诶?我咋听见院里哪儿响了一下?”

父亲的声音接着响起:“哪有什么响动?没有啊。”

“我听着像是厕所那边传过来的。”

父亲斩钉截铁的说:“我刚从厕所出来,啥声也没有。”

母亲还是不信:“你再去看看,我听着就是有啥声。”

搓布一听,慌忙扒着墙头往下溜。脚离地还有一截,心一横,手一松就跳了下去。

这时,院里又传来父亲的声音:“跟你说了我刚从厕所出来,能有啥?叫我再去看看 —— ”

搓布生怕父亲探头往墙外看,赶紧从旱厕闪身出来,一猫腰躲到旱厕的后墙根下,竖起耳朵听着动静。

隔着墙,先是听见父亲含混的嘟囔:“哪有人……啥也没有……”

接着,父亲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些,像是伸头朝墙外看了:“这墙外头我也看了,哪有人?啥都没有!”

搓布心里一阵后怕:还好躲到这儿了,不然一准儿被逮个正着。搓布不禁有点得意自己的机灵。

听脚步声,父亲似乎转身走回了院里,声音也远了:“没有,看过了,啥也没有。”

搓布一秒也不敢耽搁,冲过去拎起水泥袋,一口气提到旱厕后面。

搓布怕父亲再折回来,干脆提着袋子,猫着腰溜到了自家堂屋后头。

屋后是一片乱蓬蓬的灌木丛,中间有条被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,曲里拐弯地通向北边的大水坑。

搓布钻进灌木丛,把袋子往地上一撂,自己蹲在里头。

等了一会儿,外头没动静。

搓布把袋子留在灌木丛里,自己蹑手蹑脚摸到堂屋的后墙角,时不时的伸头往南边看。

果然,没过一会儿,又传来父亲的声音:“啥也没有啊。哪有什么动静?”

搓布一听,心又提了起来,万一父亲走到屋后呢。

赶紧又缩回土坡下的灌木丛里,只探出半个脑袋,死死盯着西南角。

没过多久,父亲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了西南角的空地上。

搓布蹲在灌木丛里,野草散发着臭味直往鼻子里钻,枝条扎得浑身刺挠,汗早就透了衣裳。

搓布心里又急又躁:怎么还不走?蹲在这儿真是活受罪。

几乎都想冲出去坦白了,大不了挨顿打。也不想蹲在这受罪了。

就在搓布快要憋不住的时候,父亲的身影一晃,转身走了。

搓布这才长长地、彻底地舒出一口气。但搓布知道,父亲走了也不能马上出去。

得再等一会儿,等父亲走远了,彻底放下心了才行。

又在闷热扎人的灌木丛里蹲了一阵,实在熬得难受,估摸着差不多了,这才提起水泥袋,爬回土坡上。

顺着那条羊肠小道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堂屋后面的西南角。

这个西南角,是搓布家北屋和王光头家后墙之间,硬挤出来的一条窄缝。

王光头比搓布大个一两岁,平时不爱和搓布玩,两家算不上熟络。

搓布拎着死沉的水泥袋,瞅准这会儿家家户户都在吃晌午饭,外头没人,深吸一口气,顺着墙根往外溜。

一路躲躲藏藏,搓布总算把袋子提到了北街。

到了北街往西走不远,路北有片麦地,其中一块地被改成了废品站。

废品站最里头有间小瓦房,房前空地上废铜烂铁堆成了山,连前头的土沟里也扔满了不收的废物。

搓布提着水泥袋走进场子,怯生生喊了句:“有人吗?”

心里正打鼓:要是这会儿没人,老板会不会以为我是来偷破烂的?那可说不清了。

正想着,一个胖胖的妇女端着碗面条,从小瓦房里走了出来:“卖破烂啊?”

“嗯……你称称吧。”搓布有点难为情地把袋子搁到地上。

妇女把碗往旁边红色的地秤上一放,拎起水泥袋,“哗啦”一下把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。

“嗯?你这小孩儿还挺懂,挑的都是铁,都能收。有哩不懂,破衣烂鞋都往这儿拿。”

妇女一边说,一边把铁件挨个放到秤盘上,拨了拨游砣:“一共四块九毛五。得,给你凑个整,五块钱吧。”

搓布没想到能卖这么多,老实的回了一声:“嗯。”

妇女转身进屋,拿了张土黄色的五块钱出来,递给搓布:“给,拿好。”

接着又补了一句:“下回有废铁还来卖啊,别不好意思。多少都收!”

“嗯。”搓布接过钱,顶着日头往回走。

心里却一阵发虚:她要是知道这铁是偷拿出来的……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吧。

想归想,钱已经实实在在地攥在了手里。

搓布顺着原路往回走,到自家门口的十字路口往南,经过大队院,再往南一点,东边有条胡同。

搓布拐进胡同,一直走到东头的丁字路口,最北边那户。抬手敲了敲门:“有人吗?买东西。”

院里传来应声:“谁呀?等等,这就来开门。”

不一会儿,一个妇女开了门:“买啥?进来说吧。”

搓布走进院子。东边是间厨房,因为盖得早,地面比院子低下去一大截,站在院里看厨房,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。

搓布把五块钱递过去:“买两块钱一套的渔具,要带鱼浮的那种。”

妇女接过钱,有点惊讶:“哟,你这孩子,拿这么大张钱。等着啊,我给你拿去。”

说着进屋,没多久拿出一个小小的长方形透明塑料袋。

搓布接过来看了看,疑惑地问:“鱼浮在哪儿呢?”

妇女拿回袋子,指着里面一块块白色的小方块:“这不就是嘛。”

搓布摇摇头:“不是这种,是那种长长的鱼浮。”

“那种得单买,五毛钱一根。要吗?”

搓布盯着手里的小袋子,总觉得亏了,可还是说:“那……再买一根那种长的吧。”

妇女又转身回屋,拿了根长长的鱼浮出来:“给。”

搓布接过鱼浮,转身就要走。妇女忙叫住:“诶,别走啊,还没找你钱呢。”

妇女掏掏兜,摸出一张两块的,扭头朝厨房喊:“妈,你有五毛零钱没?”

厨房里传来回应:“有,等着,我出来。”

接着,一个身子臃肿的老太婆费力地踩着土台阶,从低洼的厨房里爬了上来。

老太婆站到院子里以后,并没有急着找零钱,开口询问:“小孩儿,你家是哪儿的?”

搓布答:“这村的,就住在后头不远。”

老太婆把一张一块的,两张五毛的递过来:“给,数数看少不少。”

搓布心虚,知道钱来路不正,小声说:“不少。”

伸手接过钱,正要走。

那妇女却一把将钱夺了回去:“不能这样干,妈。一个村的,一会他家人找过来,净传嘴。”

老太婆赶紧辩解:“你看,孩子自己都说不少。他出门把钱丢了,还能怪咱?”

妇女没理老太婆,转向搓布:“刚才的钱不对数,我重新找给你。”

搓布恨不得立刻离开这儿,生怕吵闹声引人围观,要是闹到让家人知道自己有钱,更说不清了。

妇女重新点出一张两块和一张五毛,递过来:“给,这是两块五,正好。”

搓布心说:嗯,这次确实正好,要不是怕家人知道,刚才少五毛我都不依你。

这时,老太婆又凑过来,拿着那四张零钱比划:“小孩你看,我给你四张,她给你两张。哪个多?”

搓布心里不解:为什么世上会有这种贪小便宜的大人呢?嘴上却故意说:“四张多。”

老太婆立刻扭头对妇女说:“你看,孩子都说四张多。就给他换这个吧。”

妇女一听不高兴了:“妈,你别老这样弄,净传嘴。挣那点也富不了。”

说完,她把两块五塞进搓布手里,拍了拍:“走吧孩子!钱找清了,下回再来啊。”

搓布低着头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出了铁门,绕过墙角向东一拐。再往北走到头,就到了丁字路口。

顺着丁字路口一直往西,走过两户人家,就到搓布家了。

到家后直奔南屋,拿出那根竹竿。

搓布撕开塑料袋,取出鱼线,一头系在竿梢上,一圈一圈往下绕,最后用鱼钩挂住竿底固定好。

又将暂时用不到的长渔浮,放到南屋东耳房的废弃煤火炉台上,这才扛起鱼竿快步跑出大门。

出门向东,到十字路口再往南,一路走到南边的大路上。

南边大路再往里就是南场,那是村里碾麦子的地方,好大一片空地。

从南场往东去百十米,有个大水坑。

坑很深,但印象里水从来没满过,总是只有半坑水,即使如此,水也显得很深。

水面挺清,风吹过去,荡开一层一层的波纹。

水坑东边挨着别人家的麦田,又直又陡。北边紧挨大路,在那儿钓容易被人瞅见。

搓布看中了靠南边的一处好地方。那儿有个斜坡,地面潮潮的却不泥泞,被人踩得溜光。

斜坡上还被人挖出了几级台阶似的土坎。

坎子西边,有个浅浅的小水洼,里头存着点儿水,大概是之前来钓鱼的人挖了存鱼的。

刚好,一会儿钓上来的鱼可以养在这里。

更重要的是,斜坡后头长着几棵水缸粗的大杨树,树荫浓密,晒不着。

搓布解开鱼钩,正要往水里抛,这才想起来:没带鱼饵!

忙在土坡上找了根树枝,扒开松软的杨树落叶,在湿土里挖起来。不一会儿,就刨出好几条扭动的蚯蚓。

搓布掐了一小段穿在鱼钩上,又摆弄了一下那截一节节白色方块的鱼浮。

左手捏紧鱼钩,右手一扬,朝水面甩去 —— “扑咚”一声轻响,鱼钩落进水里。

等了一会儿,水面纹丝不动。

搓布头一回钓鱼,根本不懂,心里直犯嘀咕:是不是鱼浮没调好?

忍不住把线拽回来,重新摆弄几下鱼浮,再抛出去。反复折腾了好几回。

又一次抛竿后,刚沉下去没多久,就见那白色鱼浮轻轻往下一顿!

搓布心头一紧,猛地向上一甩竿,一条拇指大小的扁片鱼,跟着鱼线飞出了水面,在钩子上拼命扑腾。

搓布赶紧伸手把鱼握住,嘴里不住地念叨:“别乱动,越动越疼……我给你摘下来,放到水坑里就好啦。”

刚把鱼钩小心摘下来,那小鱼却猛地一挣,从搓布手心蹦了出去,“啪嗒啪嗒”地朝着坡下弹跳。

搓布慌忙扑上去,两手一捂,总算又捞了回来。再摊开手,小鱼身上已经沾满了碎麦秸和土屑。

搓布捏着小鱼到水边涮了涮,这才轻轻放进坡边那个小水洼里。

做完这些,又重新坐回坑边,挂上饵,又把鱼钩抛进水里。

可接下来好一阵子,浮浮再也没动过。

搓布脑子里一遍遍回想刚才鱼咬钩的情形,想找出点门道。

正琢磨着,南场西边的坡上传来一声喊:“搓布!你搁这儿钓鱼咧?”

搓布抬头一看,是狐杰,没好气地压低声音:“声音小点,一会让人家听见。”

狐杰满不在乎:“怕啥?你不是说,这儿是没人管的野坑吗?”

搓布心里直冒火,这狐杰真能坏事。强压着性子说:“我也不确定是不是野坑。”

狐杰已经顺着坑边绕到南头,从斜坡上溜下来,凑到搓布身边:“钓几条了?”

搓布略带得意:“钓了一条。”

“在哪儿呢?”

搓布朝旁边的小水洼指了指:“在坑里。”

狐杰走过去,伸手在小水洼里摸来摸去:“哪呢?没有啊。”

搓布不耐烦:“起开,我给你找。”

说完把手伸进小水洼摸索,果然空空的。

心里纳闷:鱼呢?又仔细摸了一遍,还是啥也没有。

正着急,余光瞥见小坑边的碎柴火里,好像有东西在动 —— 正是那条沾满碎麦秸的小鱼。

搓布捏起来,递到狐杰眼前:“喏,就这条。看见了吧?”

“你叫我看看。”

搓布把手缩回来:“不行,一会儿你再给鱼弄丢了。”

狐杰盯着小鱼:“不会,丢了赔你一条。”

搓布不情不愿地把鱼递过去。

没想到狐杰接过小鱼,转身就蹲到坑边,要洗掉鱼身上的脏东西。

搓布急忙追过去:“你别洗!一会儿鱼跑了!”

狐杰满不在乎:“跑不了,我抓着呢。”

可狐杰刚撩了两下水,那小鱼一扭,竟从狐杰指缝滑了出去,“啪”地落回水里,停在岸边浅水处发愣。

搓布一看急了:“跟你说别洗!现在跑了吧?赔我一条!”

狐杰站在水边:“是你刚才在旁边碰我,它才跑的。我不赔。”

搓布气得不行,干脆脱下布鞋,淌进水里,三扑两扑,居然又把那条小鱼给逮了回来。

狐杰见状,立刻说:“看,抓回来了,不用赔了吧?”

搓布不依不饶:“这是我抓回来的!跟你放跑的那条有啥关系?”

说完,搓布把小鱼重新放回小水洼,自己又蹲回坑边,挂饵下钩。

狐杰在搓布身后转悠:“给我钓一会儿呗。”

搓布头也不回:“你现在回家拿你的鱼竿去啊。我在这儿等你,又不远。”

狐杰一副懒得去的样子:“太远了,你就让我钓一会儿呗。”

“不让。等我不想钓了再说。”

狐杰一听,变了语气:“你要不让我钓,我就去告诉这坑的主人,让他来收你的鱼竿。”

“你知道这是谁家的坑吗?你去告诉谁?”

“我知道,就是北边临大路那家。”

搓布才不信他会真去,不在意地说:“你去啊,我在这儿等着。你个学嘴片!”

没想到狐杰真的转身去了。

不一会儿,搓布就望见狐杰穿过大路,走进了对面那户人家院里。

那家没有院墙,只有坐北朝南的三间房。远远地,只见狐杰进了屋,没多大会儿,领着一个老头走了出来。

两人走到坑边,狐杰朝搓布这边指了指。

老头朝这边望了望,没过来,转身又回去了。狐杰则慢悠悠地迎着日头走了回来。

一回来,狐杰就说:“我跟人家说了。他说这坑不是他家的,但也是他亲戚的,一会儿就过来逮你。”

接着,狐杰又凑近点,压低声音:“你现在让我钓会儿,等人来了,我帮你说话,不让他收你鱼竿。”

搓布一听,更来气了:“你个学嘴片!那我更不让你钓了!”

狐杰见软的不行,便说:“你不让我钓,我就往坑里扔土坷垃,让你也钓不成!”

搓布不信他真敢,故意说:“你扔啊,扔个试试。”

没想到,狐杰真从地上捡起土坷垃,“噗通”、“噗通”往水里扔。

搓布不理他,自顾自盯着鱼浮。

说来也怪,狐杰这一闹腾,鱼漂反而猛地往下一沉!搓布赶紧扬竿,一条巴掌大的鱼被提出了水面。

搓布抓着鱼线跑到斜坡上头,小心地取下鱼钩。

这鱼比之前的大多了,不敢再放到下头的小水坑里。搓布对狐杰说:“你钓吧,我挖个坑把鱼养起来。”

说完,搓布找来一根杨树枝,掰断了,在斜坡上的碾麦场挖起坑来。可地太硬,根本挖不动。

搓布四处瞅瞅,看见一个破绿色塑料袋,捡起来走到水边,灌满水提上来。

袋子虽然到处漏水,但没大窟窿,鱼应该跑不掉。

搓布把那条大鱼放进塑料袋,又把袋子搁在坑边,把杨树枝穿过袋子的提手,插进土里固定好,防止滑进水里。

弄妥了,见狐杰正老老实实蹲在坑边钓鱼,搓布走到斜坡上,捡起土坷垃就往水里扔。

狐杰不高兴了:“你一直扔土坷垃,我还怎么钓啊?”

搓布一边扔一边说:“我刚才钓的时候,你不也扔了?我怎么就钓上来了?”

狐杰不吭声了,闷头接着钓。

搓布觉得好玩,笑嘻嘻地从旁边搬起半块青砖,走到狐杰旁边,铆足劲往水里一扔 —— “扑通!”

好大一个水花,溅起老高,泼了狐杰一身。

狐杰“哇”一声哭起来:“你弄我一身水!我钓鱼你还老往水里扔东西,我不钓了!”

见狐杰真哭了,搓布只好去哄:“好了好了,我不扔了,行了吧?你钓你钓。”

狐杰抽抽搭搭地:“鱼都被你吓跑了,我一条也没钓着。”

搓布指着东边那个坑角:“那边我没扔,你去那儿钓吧。”

狐杰这才拿起鱼竿,跟着搓布爬上斜坡,站在碾麦场往东走。走到东头,这儿正是碾麦场方方正正的东南角。

往下望去,下面是一片芦苇丛。丛中有一陡峭斜坡,坡下面有一块不规整的石头,估摸刚好能站一个人。

狐杰看着陡峭的坡,问搓布:“这咋下去?”

搓布不以为然:“这有啥难的,看我的。”

说完,就踩着斜坡的土台阶往下溜。惯性让搓布冲了一下,差点一脚踩进水坑,幸亏最底下有那块石头接着。

站稳后,搓布踩进了西边的芦苇丛里。午后的阳光穿过密匝匝的芦苇叶,碎成晃眼的光斑,洒在脸上。

搓布眯缝着眼,透过摇曳的芦苇梢朝上头招手:“下来吧!”

狐杰学着搓布的样子,也踩着石头往下跑。

没等搓布喊“慢点”,狐杰一只脚已经“噗嗤”踩进了水坑里,布鞋湿了一只。

狐杰顿时没了兴致,嘟囔道:“你怎么没湿?”

搓布怕狐杰心理不平衡,回头再使坏,只好安慰:“你这算好的了,没整个掉进去,知足吧。”

狐杰脱下湿布鞋,搁在青石板上晒着。一股脚臭味飘出来。狐杰丧气地说:“你钓吧,我不钓了。”

搓布只好自己蹲在芦苇边,挂饵下钩。

没过多久,浮漂一沉,搓布手腕一抖,又拎上来一条鱼,比刚才那条巴掌大的鱼,还大一圈。

狐杰看得眼热,凑过来问:“你到底是咋钓的?”

“我真不会,就是把钩扔水里,看着渔浮动了就提竿。”

狐杰羡慕坏了,一把夺过鱼竿:“我再试试。”

狐杰一边钓,一边不住地问:“现在能提了吗?”话音没落,自己就把钩拽出来看。

搓布忍不住说狐杰:“漂都没动,你就拉,能钓着鱼才怪。”

又折腾了好一会儿,狐杰还是一条没钓着。

狐杰扭头看看日头,对搓布说:“时候不早了,该上学去了。”

搓布一愣:“上学?今天下午不是放假吗?”

狐杰:“放学时老师又没说放假,那就是不放假。你不走,我可走了啊。”

“那你走吧,我不去。”

狐杰穿上还没干透的布鞋,爬上斜坡,站在碾麦场的杨树下,又回头喊了一句:“我真走了啊!”

“走吧走吧。”

狐杰走后,搓布又回到原先那个钓点。这儿坡度缓,还有个小水洼能放鱼,方便。

搓布独自钓了约莫小半下午,眼瞅着日头开始偏西。

狐杰的身影又从西边碾麦场冒了出来,远远朝搓布喊:“刘老师让我喊你回去上课!”

搓布头也不抬:“我才不信,我不去。”

“真的!刘老师亲口说的,下午没放假!”

搓布心里盘算:这都过去一节课了,还回去干啥?便说:“我不回,你走吧。”

“你不听是吧?那我走了!回去我就告诉刘老师,说你不听。”

说完,狐杰的身影渐渐融进西边昏黄的天光里,不见了。

说来也怪,钓了快一下午,除了刚来时那三条,再也没鱼上钩。

搓布正盯着快要挨着西边树梢的太阳发愣,佬香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。

站在碾麦场西头朝搓布喊:“你妈叫你去上学,你咋搁这儿钓鱼?”

搓布抬头问:“今天下午,不是说不上学吗?”

佬香一边绕着碾麦场走过来,一边说:“你听谁说的不上?”

“好多同学都说不不上!”

佬香走到坑边站定:“咋不上?上!别人那是瞎说的。”

搓布一听,赶紧起身:“那我收拾东西,上学去。”

佬香却不紧不慢地摆摆手:“这会儿都放学了,还去啥?明天再去吧。”接着凑近问:“钓几条了?”

搓布指着塑料袋,又指指小水坑:“就三条,两条大的,一条小的。”

佬香凑到搓布身边:“我帮你钓会儿。”不等搓布答应,一把夺过了鱼竿。

佬香刚接过竿,西边碾麦场上站着个村妇,朝这边喊:“哪村的孩儿?谁让你们在这儿钓鱼的?”

说完,她就要绕过来,身影很快被坡挡住,只丢下一句:“别跑啊,你俩!”

佬香赶忙把鱼竿塞回搓布手里,闪到一边,低声说:“这婶子好说话。一会她让你放鱼,你别真放。”

过了小会儿,那村妇从斜坡上“出溜”下来,站在平坡上,又问:“你俩哪村的?谁让在这儿钓鱼的?”

佬香赶紧说:“我没钓!我就是来玩的,就他一个人钓。”

村妇转向搓布:“小孩,你是哪村的?”

搓布不敢看她,盯着水面说:“这村的~”

村妇又问:“钓多长时间了?”

“钓了一下午。我不会钓,就是瞎玩。”

“钓一下午,钓了几条啊?”

“三条。”

村妇脸一板,开始训话:“往后可不能再来了啊,这是俺家撒的鱼苗。把鱼放了,回家吧。鱼竿这回就不没收了。”

搓布一听“没收鱼竿”,吓得赶紧把小水坑里那条小鱼放回水里。

又去拔掉固定塑料袋的杨树枝,想把袋里的大鱼也放了。

没了树枝卡着,塑料袋滑进水里,扯开一个大口子。

搓布用杨树枝挑着袋口,想让鱼游出来。

刚游出去一条,佬香就蹲过来,一把夺过树枝,拨弄着塑料袋,就是不让剩下那条鱼出来。

村妇站在坡上看着,说了句:“剩下那条就送你吧,往后可别再来了啊。”

搓布“嗯”了一声。村妇说完,转身走了。

等她走远,搓布才懊恼地说:“早知道,刚才那条也不放了。”

佬香说:“跟你说了她好说话,让你别放鱼,你非放。现在说啥也晚了。”

搓布没吭声,默默把鱼线一圈圈缠回竹竿。

提上那个灌了水、破破烂烂的绿色塑料袋,里头兜着仅剩的一条巴掌大的鱼往家走。

快到家门口,老远就听见院里母亲正和谁聊得热闹。

搓布推开小门,门板撞在后头的大铁门上,发出“咣当”一声巨响。

母亲听见动静,侧身从过道底下望过来:“哟,还知道回来啊!”

搓布身后跟着佬香,两人走进院里。

母亲正和情姐、二姐围站着,讨论村里谁家小姑娘长得好看。

见搓布回来,母亲话头没停:“要我说,咱村这一片儿,就没哪家小妞长的齐整的。”

接着又说:“也就村东头飞梦那丫头,模样还行。”

搓布一听不乐意了:“咋没有好看的?那是你不知道!我们班栖梧就好看。”

母亲扭过头:“栖梧?谁呀?”

搓布认真解释:“就学前班那个,考双百,总拿第一的。”

二姐插嘴道:“好看是好看,和分数无关,你觉得她好看,是因为她学习好。”

母亲像是想起来了:“哦 —— 栖梧,就前街那谁家的闺女吧?她哪儿好看了?黑不溜秋的。”

搓布还在犟:“栖梧就是好看!”接着又说:“还有一个也好看。”

母亲来了兴趣:“还有谁?”

搓布想都没想,脱口而出:“云云!云云长得好看。”

母亲一听,直摇头:“云云那也叫好看?你看她那样儿,哪好看了?”

搓布急了,扯着嗓子吼:“云云就好看!”

母亲呵斥道:“小点声!叫人家听见像啥话!”

正说着,情姐站起身:“婶儿,我先家去了啊。”

母亲应道:“诶,走吧。”

佬香默不作声,也跟着走出了大门。

送走情姐,和佬香,母亲也没兴致再聊谁好看的事了,

转头问搓布:“下午跑哪儿钓鱼去了?人家都上学,你倒好,跟你妈我小时候一个样,学会逃学了。”

搓布有点心虚:“我听人说下午不上学,以为真的,就没去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大门口传来一声喊:“搓布在家吗?这是他的书包,刘老师让我捎回来!”

一听就是狐杰的声音,搓布心里一阵烦。

没等搓布应声,母亲先开了口:“诶,在家哩,进来吧。”

狐杰拎着黑书包长长的蓝带子,走进院里。

那黑色带花边的书包,原本是母亲给姐姐缝的,没用上,刚好搓布上学得用。

母亲就找出一件旧毛衣,拆了蓝毛线,编织了两条带子,在书包两侧各缝了一条,成了个斜挎包。

搓布走过去接过书包,里外看了看,没脏,这才松了口气。

搓布想着下午狐杰那一出,没好气地说:“诶,送完书包了,你不走吗?”

母亲一听,赶忙拦道:“你这孩子!人家好心跑一趟给你送书包,这才是好朋友,哪有撵人走的?”

接着又招呼狐杰:“过来玩吧,在俺家堂屋看电视。”

狐杰这才一声不吭,跟在了搓布后头。

搓布回头问:“今天讲到哪一课了?有作业没?”

狐杰赶紧凑上去,从搓布书包里掏出课本,翻到《小小的船》指着课本的生字说:“刘老师让写这些,一个字写一行。”

天已经擦黑了,搓布就着昏暗的光线瞄了一眼书本:“知道了。”

进了堂屋,里头更暗。搓布熟门熟路地打开电视,调到播动画片的频道。

屏幕上正放着一只啄木鸟,“咯咯咯,嘎嘎——咯咯咯,嘎嘎——”地叫着。

堂屋摆着四把黄色塑料条编的大椅子。

搓布搬了一把放到西门后头,见狐杰还站着,便喊:“你也搬一把,坐我旁边。”

狐杰听话,从电视机西边也搬来一把。

搓布把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,心想狐杰看见了,总不会故意往这儿放。

没想到,狐杰偏偏把椅子紧紧挨着搓布摆,扶手一下子挤住了搓布的手指。

搓布疼得“嘶”一声抽回手,嚷道:“你没看见我手在这儿啊?还挨这么近!”

狐杰说:“看见了,我就想试试能不能夹到。”

搓布更来气了:“看见了你还夹?想试,你拿自己的手试。”

狐杰不吭声了。两人默默看了一会儿动画片。等演完了,狐杰站起来说:“我回家了。”

搓布这会儿倒有点舍不得狐杰走了,挽留道:“再玩会儿呗。”

“不玩了,天黑了。”说完,狐杰走出堂屋,离开了。

电视看完,饭也做好了。

父亲、母亲和二姐,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吃饭。

搓布也凑过去,吃了起来。饭菜还是老样子:一碗面疙瘩甜汤,一盘拍黄瓜。

嚼得没滋没味,搓布心里纳闷:这甜汤,不就是一疙瘩面,加开水?到底甜在哪儿!

吃完饭,到了晚上,搓布很少出去逛,早早地就爬进堂屋最里头那张床上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