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 瞎眼的陶瓷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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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—— 瞎眼的陶瓷马]

作者:搓布

这件事发生在2001年,农历二月初七。

这天本是“老会”,又正巧赶上村里十天一轮的集市。

两会相逢,日子格外热闹。

母亲娘家的人,从远近不同的庄子赶来,脚步声、说笑声,踩熟了门前的土路。

父母笑脸相迎,一群人提着礼,说笑着走进堂屋。

母亲指着搓布:“你这孩子,快给你姨倒点水。”

二姨赶忙说:“搓布,我不渴孩子,你不用倒。”

搓布没吱声,只低头从茶几上抱起茶瓶。

小心翼翼地倒了几杯热水,热水注进搪瓷杯时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。

水杯在桌上排开,在冬日的堂屋里扯开一道道白气细细地往上飘。

倒完水搓布挨着母亲站到一旁,仰起脸听大人们讲话,大人们的说笑声涨满了屋子,他大多听不明白,

可那些高高低低的笑声、都让搓布觉得热闹欢喜。

大人们说了一阵子话,瘦姨夫先站起来,拍拍膝盖说:“走,赶会去!”

父亲今日也难得高兴,竟应了声:“走,凑凑热闹去。”

这倒是稀罕事,他往常总嫌会上人多,不愿凑那份热闹。

三个男人说笑着出了门。

堂屋里一下子空了许多,只留下大姨和二姨,又挨着坐回了沙发上,接着刚才的话头,

细细碎碎地聊起天来。

将近晌午,厨房就热闹起来了。大姨和母亲在厨房里忙活,一个掌勺,一个帮忙,铁锅铲碰着锅沿,

刮出滋啦滋啦的脆响。二姨在厨房和堂屋间来回走,手里端着刚出锅的热菜,步子又快又稳。

白茫茫的蒸汽从门框里一股股涌出来,人影在雾气里晃,模模糊糊的,看不真切。

院子里,飘着葱姜蒜的焦香,直往人鼻子里钻,馋的搓布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。

凉菜先上了桌,猪头肉切得薄亮,拌黄瓜汪着一层蒜末。热菜接着跟上来,冒着白汽,油光混着酱色,

在晌午的日头里泛着润润的光。

堂屋那两张桌子,渐渐摆不下了,后来的盘子就摞在先来的上头,看着就叫人直咽唾沫。


正忙活着,大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声。是父亲和两位姨夫赶会回来了。

他们一边高声谈笑着集上的见闻,一边迈过门槛,径直朝院子里走来。

瘦姨夫走在前头,一眼瞧见搓布在院里石榴树下玩,便眯眼笑起来。

几步凑到跟前,弯下腰拍了拍搓布的肩:“布子,你咋不去赶会?你爸有钱,想要啥让你爸买。”

搓布正拿着石榴枝耍的生风,一听这话就抬起头:“有卖亚腰葫芦的吗?我想要个葫芦。”

瘦姨夫蹲下身,故作神秘地说:“你要亚腰葫芦干啥?”

搓布被这近距离的举动有些不自在,说道:“亚腰葫芦可以装水,还好看。”

瘦姨夫嘿嘿一笑,凑得更近了些,压低声音说:“葫芦倒是没有。布子,要不你‘包葫芦头’吧?”

搓布以为说的是葫芦上那个木塞盖子,便爽快答应:“好啊,你把葫芦拿来,我给你包上。”

瘦姨夫顿时乐了,直起身就朝堂屋嚷:“听见没?布子说他愿意包葫芦头!”

大姨正在堂屋聊天,听见说话探出半张脸,眉头拧着:“你逗他弄啥?他才多大点儿。哪懂这些!”

搓布这才觉出不对劲,拽了拽瘦姨夫问:“包葫芦头,是啥意思?”

瘦姨夫又蹲下来,一把搂住他肩膀,:“就是村里男的,跟一个女的好过。后来那女的没人要了,

最后一个去接手的,就叫‘包葫芦头’。”

搓布愣在那儿,觉得那女的可怜,紧接着又觉得那些男的真不是东西。

他猛地挣开瘦姨夫的手臂,声音绷得紧紧的:“我才不包葫芦头,要包,你包吧。”

瘦姨夫也不恼,依旧嘻嘻哈哈的,连推带揽地把搓布带进了堂屋。

堂屋沙发前的两个菜桌上,上面层层叠叠摆满了菜盘子,凉的油亮,热的气腾。

瘦姨夫眼神在屋里扫过,忽然停在了彩电后头。那儿并排立着两件陶瓷摆件,一匹扬蹄的马,

还有一头背着褡裢的骆驼。他踱过去,伸手就拿起了那匹陶瓷马,在手里掂了掂,

转过身,声音里带着试探:“布子,这个陶瓷马还怪好看哩,送给姨夫吧?”

其实这两件陶瓷是父亲置办家电时顺手买的,听说两件陶瓷摆件一共花了不到二十块钱。

搓布心里还窝着刚才那事儿,又向来讨厌大人这样半真半假地讨要东西。

要在平时,搓布可能含糊一声就应了,可今天,偏不想让瘦姨夫这么顺心。

“这个陶瓷马,我做不了主。”搓布别开脸,声音硬邦邦的:“你想要,得问我爸。”

瘦姨夫把马往怀里收了收,咧着嘴:“嗨,哪用问你爸!你点个头就行。”

搓布心里越发不痛快,只觉得这人脸皮厚,说话也缠磨人:“主要不是我的。要是我的,就给你了。”

“你爸的东西,往后不都是你的?”

瘦姨夫嗓门高了起来,对着门外嚷:“只要你松口,你爸还能说个‘不’字?”

搓布抿着嘴,不接话,只是摇头。

瘦姨夫看搓布这模样,也不再为难,把那陶瓷马在手里转来转去看了又看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
凑到搓布跟前,手指着马头:“布子,你瞅瞅,这马的眼睛咋瞎了一只?”

搓布伸手去拿:“刚才还好好的,我看看。”

瘦姨夫手一抬,不让他够着:“我骗你弄啥?你仔细瞅,是不是瞎了一只眼?”

搓布好不容易接到手里,凑到亮处一看 —— 果然,马的一只眼眶瓷漆脱落,眼珠子不知去向。

搓布嘴里嘟囔道:“可能之前和骆驼放一块玩,碰着了吧。”

“可惜了哟,”瘦姨夫咂了咂嘴,手指在那掉了瓷的眼眶上来回摩挲,“好好一匹马,眼珠子没了。”

搓布心里闷闷的。虽说这陶瓷摆件不值几个钱,可他就是讨厌别人这样乱动别人家东西。

他扭过头,盯着桌上那盘油亮亮的猪头肉,故意不去看瘦姨夫。

瘦姨夫歪着头看搓布:“饿了吧?饿了先捏两片肉垫垫。”

搓布摇摇头:“家人说过,有客人来不准先动筷,等客人先吃了才能吃。”

“这有啥,哪那么多规矩!”瘦姨夫大咧咧地一摆手,

伸手就从盘子里捏起一片牛肉,丢进嘴里嚼起来,“你看,姨夫都敢捏起来吃。”

搓布的肚子早就在叫了,但还是摇了摇头:“不行,得等大人都上桌。”

瘦姨夫弯着腰附在搓布耳朵旁小声说:“信不信,你现在不吃,一会我可让你吃不下饭。”

搓布望着满桌的菜,好几样都是他爱吃的,那股倔劲儿上来:“不可能,我肯定吃得下!”

瘦姨夫直起腰,嘴角往旁边一扯:“那你看吧,一会让你吃不下,吃了也会吐出来。”

搓布不解的问:“你用什么方法?”

瘦姨夫神秘的样子:“那你别问,一会你就知道了。”

等两个桌子的菜差不多摆满,父亲才来到堂屋解下腰间的粗布围裙。

扬着声招呼:“都别站着了,快坐,快坐!剩下俩菜让你姐炒,都入桌吧。”

二姨夫从墙边的小凳子站了起来说:“嗨,弄这么些做啥?又没外人,简单吃一口都妥了!”

女眷们互相谦让着入了里桌,男客们也挪动椅子在外围坐定,两桌人各自安坐了下来。

瘦姨夫笑着把身旁的条凳又拖开些,朝搓布招手:“来,布子,坐姨夫边上。”

搓布蹭着步子挪过去,挨着瘦姨夫身旁的空位,坐了下来。

父亲拧开一瓶白酒,给瘦姨夫和二姨夫倒满,三人碰了杯,仰头就是一口。

酒下肚,齐齐“嘶哈——”一声,像是被烫着了,又像是痛快了。

父亲拿起筷子朝菜盘点了点:“叨叨,都叨菜。”

说着便夹起一筷子猪头肉,边嚼边聊开了。

搓布见大人动了筷,这才拿起自己的筷子,朝着早就瞄好的那盘红烧肉伸了过去。

吃吃了几口,搓布憋不住问:“你不是说让我吃不下饭吗?”

瘦姨夫说:“那好,你先出去院里,别偷看,回来你就吃不下了。”

搓布说着照做,离开了饭桌,来到院里躲在石榴树下问:“好了吗?”

瘦姨夫在屋里说:“没有,不准偷看啊。”

又过了一会屋里传来一声:“好了~”

搓布来了兴致的跑到屋里,坐回原位。拿起筷子夹起肉便吃。

一边吃一边对瘦姨夫说:“我还是吃的下啊。”

瘦姨夫端着一个盘子,里面有几块肉肝:“你敢不敢吃这个。”

搓布看着肉肝,很平常的一道凉菜,逞能的说:“这有什么不敢吃的。”

夹起一片,沾了沾蒜汁,肉肝带出几滴香油,送入嘴中切嚼起来。

等嘴里放了两三片大口正吃着时,瘦姨夫说:“我在你刚才吃的这一盘里,放了头油。”

搓布哇的一下就吐了出来。站起身走到堂屋门口附近。

搓布指着瘦姨夫,朝父亲嚷:“他在这肉里放了头油!”

父亲夹了片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皮也没抬:你姨夫逗你玩呢,哪能真放。”

搓布想着刚才的事,一口咬定:“他肯定放了!”

大姨也扭过头问瘦姨夫:“你逗孩子干啥?到底放没放?”

瘦姨夫抠着指甲盖,回头对大姨说:“放了。你没瞧见我往盘子里扒拉头发吗?”

搓布听完又是一阵反胃,指着瘦姨夫说:“你走,别在我家。”

瘦姨夫坐在那儿抿了口酒,斜着眼看搓布:“这是你家哟。你爸让我走,我立马就走。你说了不算。”

搓布心里那团火“噌”地烧上来,脱口而出:“你玛哩毕,你走!”

瘦姨夫不紧不慢地夹了颗花生米:“你骂吧,骂我就是骂你姥姥。”

父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打死你了我都。”说着就要起身。

搓布一侧身,蹿到了院里。

父亲追到堂屋门口,手里攥着筷子,指着搓布:“我看你是想挨打哩。”

大姨从屋里出来,拉住搓布胳膊:“你姨夫逗你玩呢,走,跟姨回屋坐那桌吃。”

搓布知道,回去准得挨打,挣了挣没动。

母亲在屋里高声说:“别管他,我们先吃。饿死他!”

说完,屋里又响起碗筷声和说笑声。

过了一会儿,大姨又出来了,蹲在搓布跟前:“听话,跟姨回去吃饭。”

搓布把脸扭到一边。

大姨叹了口气,起身回去了。

接着二姨走过来:“搓布,赶紧的吧,一会都吃完了。”

搓布摇摇头:“不敢回,回去我爸肯定打我。”

二姨拍拍他:“不会的,有二姨在呢。”

搓布没吭声。他知道,二姨也就说说,真打起来,她拦不住。

二姨的耐心也磨没了,嘟囔了一句:“这个小搓布。这么难伺候呀!”

两人在院里沉默着。过了半晌,二姨见劝不动只好说:“你想吃啥,二姨给你端出来。”

搓布从小就是这样,只要脾气上来,什么都不吃,也不说话。

二姨转身回屋,不一会儿端出个盘子,上面摆着半只烧鸡,又递过一双筷子:“给吃吧。”

搓布看着那盘烧鸡,肉丝柴柴地堆在盘子里,咬起来像木头渣子,从来不爱吃这个。

但眼下也没别的选,只好伸手接过盘子。

手一滑,筷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
二姨捡起筷子,走到压水井边,“嘎吱嘎吱”压了几下,就着水流冲了冲,

又走回来递给他:“给,筷子。快吃吧,别气了,气多了不长个儿。”

后来,日子如流水般淌过,这件事也逐渐湮没在了时间的长河里。


等搓布长大以后,时间来到2013年。

那时创办了一个古籍网站,在整理古籍时,在书中看到了憋宝的传闻。

在这三百六十行之外,还有一个外八行。不是什么正经营生,比如:偷盗、巫蛊、机械陷阱、等。

当然这所谓的外八行也和三百六十行正经营生一样,只是一个概括,实际的分类有很多,并不只是八个。

而这外八行中的偷盗一行又有很多的细分,而憋宝也是偷盗的一种。


憋宝又和普通意义上的偷盗不同。憋宝所盗取的宝贝,很多已经是有了灵性的,比如成了精的小动物、

灵草妙药、字画、瓷器、等等。据说这种灵物拿到后可以给主人带来福气,使主人财运连连。


憋宝在不同地区有不同的名字,比如相灵,再比如牵羊。

而且对憋宝人的要求也很严苛,不是什么人都能做憋宝人的。

首先你得,会夜观天象,会望山看水,知道什么地方适合好东西生长,是个风水宝地。

知道了这样一个地方,还要能到达这样的地方,即要见多识广,掌握各种生存技能又要有高超技艺,

上山下海入深林都不在话下,最关键的是要能识得好东西,别好东西就在眼前却认不出。


在憋宝的行当里,还另有一种阴损的勾当。

譬如憋宝人相中了某户人家的物件,他瞧出那东西已成了灵物,心里便先存了三分算计。

起初,是陪着笑脸索要,话里话外绕着弯子探主家的口风。

如若主家不给,他便换了脸色,掏出银钱说要买。一次不卖,他过些日子再来,价钱添上几分。

再不卖,他三番五次上门,价码一抬再抬,显出十二分的诚心。

若到了这个地步,主家还是捂紧了不肯松手,这个时候憋宝人就开始使坏了。

即然得不到,那就毁掉它,怎么毁呢?专挑那灵物最要紧的所在下手。

若是个瓷兽,便抠了它的眼珠;

若是幅古画,就污了印章题跋;

若是株老参山芝,便折断它的根须。

总之是破它的形,伤它的神,叫一件灵物成了废物,一腔念想落了空。


这时搓布才明白,瘦姨夫是把那尊瓷马当成了值钱的灵物,心里便悄悄记下了这件事。

一次回老家和母亲闲聊时,他又想起瘦姨夫当年的举动,便把旧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
可二老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,听完只当是胡扯,一句也不信。为这事,搓布又和父母大吵了一架。


再后来,时间来到2016年。搓布迷上了播音主持,一次整理文案时,在书中读到这么一段。

书中主要揭露旧时的江湖术士如何运用“药功”在街头表演。

其中记载了一个“美菜难咽法”。

过去有人自称能用“法术”叫人吃不下饭,其实不过是悄悄从头发里抹一点油垢,藏在指甲中,

趁人不备弹进饭菜里。

人一入口便觉得腥腻反胃,自然难以下咽,哪怕硬吞下去也会阵阵作呕。

说穿了,哪是什么法术,不过是头油作祟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