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搓布
1997年,学前班暑假期间,姥姥和二舅的女儿小笛寄宿在搓布家。
那天下午,搓布找来一个用完的墨水瓶,倒了些洗衣粉进去,再加点水搅匀。
水混浊起来,泛着白色的泡沫。
搓布又找来一根圆珠笔芯,用嘴吹出里面的笔油,小心地蘸了蘸墨水瓶里的水。
然后,屏住呼吸,把笔芯凑到嘴边,轻轻一吹,一个又大又圆的泡泡飘了出来,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。
虽说小笛才将将会说话,看见泡泡,也支吾着伸手要。
搓布便把笔芯递给她,谁想到小笛以为是什么能喝的东西,接过去就往嘴里吸。
搓布吓得赶忙去夺,一拉一扯间,墨水瓶“哐当”一声歪倒在泥地上,洗衣粉水洒了小笛一身。
正巧姥姥从屋里推门出来,一眼看见小笛上衣湿漉漉的,站在那里撇着嘴要哭不哭。
姥姥眉头一皱,冲着搓布就说:“你是哥哥,给她玩玩杂了?看把你妹弄的!”
搓布又急又恼,举着那根湿漉漉的笔芯解释:“我给她玩了,结果她要喝这里头的水。这才夺了过来。”
小笛有时是能蹦几个字的。
可小笛这会只是紧紧抿着嘴,两只小手揪着湿透的上衣,脑袋埋得低低的,一声不吭。
姥姥蹲下身给小笛擦脸,语气更埋怨了:“她那么小,你为什么给她玩这个。你看弄一身水。”
说着,三下两下就把那件湿漉漉的上衣从小笛身上褪下来,团在手里,径直走到粪坑旁的压水井边。
“哗啦”一声,衣服被扔进洗衣服的大铁盆,溅起一片带着沫子的水花。
从那天起,搓布心里就憋了一股无名火。暑假剩下的日子,看姥姥越来越不顺眼。
因为不管什么事,只要小笛一哭一闹,姥姥总是不分青红皂白,先数落搓布。
有一天,搓布看见姥姥带着小笛去门口苦楝树下乘凉了。
便蹭到厨房,对着还在忙碌的母亲抱怨:“姥姥啥时候走啊,咋还住在咱家?”
母亲头也没抬:“你姥姥哪儿招你了?这么烦她。”
搓布嗓门忍不住高了:“她不分对错,啥事都赖我!”
“你当哥的,不骂你骂谁?”母亲抄起炊帚搅着刷锅水:“等你开学,她就走了。”
这句话倒让搓布记下了。之后每一天,搓布都盼着快点开学。
可说来也怪,真到了开学前一天,看着姥姥弯腰牵着小笛,搓布心里又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,
忽然有点不是滋味,又有点舍不得了姥姥走了。
那天晌午,母亲从外头回来,一进院就朝搓布说:“刚碰见花老师了,她说明天开学。你还上不上了?”
搓布正在,捡起父亲用过的输液管,学着医生的样子,给院子南边的花草“输水”。头也没抬的说:“不上。”
母亲瞅着搓布:“你不上学在家天天玩能行啊?依我看,还是上吧。”
搓布不吱声,只用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狠狠地划了一道。
第二天开学,搓布拧着不去。在家里和小笛玩了一上午。
快到晌午,村尾的几个同学放学路过,进了大门朝着搓布喊:“花老师,叫你去上学!”
搓布不耐烦的哄走同学:“我不上了。”
可没过多久,又有几个同学跑过来,隔着大门就喊:“搓布 —— 花老师,叫你下午去上学。”
搓布听着那声音一遍遍传来,心里那点硬气不知不觉就软了。
等到吃完中午饭,便背着书包,自己往学前班去了。
就这么上了几天学,有天晚饭时,母亲忽然说:“你不是说不上学了吗?我看你这几天去得挺踏实。”
搓布扒着饭,没接话。
母亲又看了搓布一眼,语气松了下来:“上也行。不上学,在家能干啥呢。”
从那以后,搓布就每天背着书包,混在一群孩子里,走向那间临街的学前班。
一日,天刚擦黑,二婶来家里传信,说父亲从厂里打了电话来,叫母亲吃完饭去她家接一下。
昏黄的灯光下,搓布和母亲匆匆扒完了饭。碗筷堆在锅里,连刷都顾不上,母亲起身就要往外走。
搓布抬头问:“妈,你去哪儿?”
“去你二叔家接电话。”母亲边说边整理衣裳,“你去不去?不去就在家等着。”
“我去!”搓布忙不迭地应着,抢先一步跑出门,牵住母亲的手。
乡间的土路黑黢黢的,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零星的灯光。
搓布晃着母亲的胳膊,一边走一边问:“为啥要去二叔家接电话啊?”
母亲被问笑了:“那不是咱家没有电话哟,你这孩子,怪傻哩。”
二叔家临着北街,那是一条赶会时的主路。可地段太偏,会场的热闹铺不到那儿,因此也没沾着便利。
两人拐过十字路口,一路往北,走到北街再往西一拐,很快就到了二叔家。
二叔家的院门敞着,母亲领着搓布径直走进。
进院后往西一拐,就见北屋昏黄的灯光下,二叔一家正围着小桌吃饭。
见他们进来,二婶忙放下碗筷,热情招呼:“搓布来啦?吃了没有?在俺家吃点吧?”
“吃过啦。”搓布应着。
许是见来了人,二婶、堂弟、两个堂姐没吃几口,便都撂下筷子说饱了。
手脚利索地收拾起碗碟,饭桌一下子空荡起来。
母亲等电话的空闲,便与二婶聊着家常,没过一会,柜子下的电话铃突然响了。
母亲赶紧拿起听筒:“喂?是他爸不是啊?”
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,两人便聊了起来。从母亲的话里,搓布听出父亲再过十天就能回家一趟了。
母亲脸上掩不住高兴。搓布心里也痒痒的,想凑过去说两句,可母亲朝后面摆手,不让插话。
搓布无聊地站在一旁,手指不自觉地摸到左下巴,有个黄豆大小的肉疙瘩,轻轻一按,竟会左右滑动。
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,赶紧扯了扯母亲的衣角。
仰起脸说:“妈,你看我这儿长了个疙瘩,一按还会动!”
母亲顺手按了按,对着话筒说:“诶,就是,孩子脸颊这边是有个小疙瘩,按着会动。”
电话里传来父亲的声音:“没事,别老碰它。等我回家,带孩子去市医院瞧瞧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,便挂了电话。
十天后的晌午,将近九点那会,父亲从厂里回来了。当时搓布正坐在学前班的小板凳上,跟着花老师念诗。
母亲敲开门,和花老师说了几句,便进来领搓布:“走,跟你爸去市里瞧瞧。”
搓布懵懵懂懂地上了父亲乘坐的轿车,忽然想起什么,扭头问:“那我书包呢?”
母亲说:“让大青给你捎回去。”
搓布嘟囔:“家里又没人,他捎回去搁哪?”
“诶,也是。”母亲转身又下车,从教室里把搓布的书包拿了上来。
其实搓布两边脸颊下那黄豆大的疙瘩,一直都有,不疼不痒,早习惯了。
那天在二叔家提起,不过是因为想跟父亲电话里说说话,母亲不让,搓布才灵机一动找了个话头。
没成想,竟真能去市里。
车一开动,搓布便趴在车窗边,看着外头的田地、房屋、电线杆飞快地向后退去,心里偷偷地高兴起来。
到了市里,搓布才见识了什么叫热闹。街两边全是高楼,烟囱像巨树一样立着,有的冒白烟,有的吐黑雾。
钢厂里钢铁架子密密麻麻,还有几个大铁罐,足有三层楼那么高。
车很快开到了市医院。挂号后,父母领着搓布一个窗口接一个窗口地跑。
搓布不是娇气的孩子,有的小孩验血时吓得直往后缩,自己却主动伸手,针扎进去时一声不吭。
可架不住每个窗口都要扎手指取血。扎到后来也疼得直往后缩,嘴里忍不住喊了起来:“不扎了!不扎了!”
母亲哄着搓布:“不扎了,这回真不扎了。你就把手伸进窗口就行。”
结果手一伸进去,又是狠狠一针。旧针眼还没好,新针眼又冒血珠,疼得搓布猛地缩回手。
搓布带着哭腔问:“为啥这么多窗口,每个都要扎?扎一遍又一遍干啥呀?”
母亲也疑惑,转头问父亲:“就是,都扎好几回了,怎么还要抽血?”
父亲叹了口气:“医院安排的,快点儿吧,弄完就好了。”
搓布心里也明白,母亲说“不扎了”不过是哄人的,这针早晚得挨。心一横,自己把手指头伸了过去。
旁边排队的其他孩子哭天抢地。
医生捏着搓布伸来的手指,倒是对父母夸了一句:“你家这孩子真听话,不哭不闹的,比那些强多了。”
扎完手指,接着是各个科室的大夫轮流检查。
每个大夫都要在搓布两边脸颊上按一按、摸一摸那两颗小疙瘩。
本来不疼不痒的,被这么反复揉搓了一下午,
两边脸颊竟慢慢肿了起来,那疙瘩也从黄豆大小,鼓成了玻璃珠似的。
等所有检查都走完一遍,天都快黑了。
医院说需要住院观察,于是搓布便住进了市医院一楼,大门口左边第二间病房。
同病房里还住着一个兔唇小男孩。没几天,我俩就熟了。
没事的时候,我们常溜到医院大门口玩。有一回,遇到个年纪比搓布稍大些、穿着病号服的男孩,正低头排队。
搓布蹑手蹑脚溜到他身后,学老鼠样,两只手蜷在胸前,脚在原地轻轻倒腾。
没成想,那男孩猛地一回头,脸冷得像块冰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滚!”
搓布识趣,扭头就走。
可兔唇男孩不干了,扯着嗓子嚷:“你凶啥凶!他跟你玩儿呢!” 说完一把拉起搓布的手,“走!回屋喊你妈揍他!”
搓布自知理亏,不想为家人添麻烦,即使告诉家人也不可能为自己出头,便说:“不了,是我不该在他背后学老鼠。”
正说着,兔唇男孩的母亲,听见动静从病房里出来。问清缘由后,她没多话,把俩孩子揽回屋里去了。
住院的日子,每天除了输水,就是望着窗外发呆。
好在晚上能去附近的公园 —— 那里热闹极了,有人滑旱冰,有人套圈,卖玩具的、卖糕点的,灯火通明。
搓布最爱蹲在套圈摊子边上看。那些人手法生疏,扔出去的圈歪歪斜斜。
搓布忍不住扯母亲衣角:“你看他们,一个都套不中。要是我,准能套好多!”
母亲觉得套圈纯属浪费钱,从没答应过搓布的央求。
输了几日点滴,有天来了位男大夫,和父亲低声说着病情,提到“可能得手术摘除”。
搓布虽听不太懂,但“手术”俩字听的清楚,顿时慌了。
母亲忙站在床边安抚:“放心吧,你这是小病,要是严重,不会当着你的面说。”
说完指了指临床的兔唇男孩:“你看这哥哥多勇敢,明天就要手术了,一点不慌。你慌个啥?”
搓布抬头看看那男孩,正安静地躺在床上,心里也没有那么害怕了。
在医院住久了,搓布也渐渐熟悉了这里。
因为要长住,母亲买了一套不锈钢饭具 —— 一个大杯,里面套着个小盆,小盆上又扣着个小碟。
每天清晨,搓布用母亲给的两块钱,去医院附近小摊买早点。
首选总是“两掺”和包子,实在没有,才买胡辣汤配油条。
等餐时,总能看到医院外的楼盘在施工,有个高高的塔吊倾斜着似乎快要掉下来。
这预感后来成了真 —— 再去时,搓布亲眼看见塔吊从高处断裂,砸在了地上。
因为搓布从小爱吃糖,又不爱刷牙,牙齿蛀了好几个黑窟窿。这次住院的项目里,恰巧包含了治牙。
那天中午,母亲要带着搓布去看牙,搓布之前溜达时见过牙医拿个小钻子在别人嘴里嗡嗡地响,
“我不去。”搓布杵在原地,声音不高,但硬邦邦的。
母亲想了想,说:“你要乖乖去,妈给你买个气球。”
“不要!”
“那下次去公园,让你套圈。”
搓布一听,心动了。
到了牙科,医生检查完后说:“这颗大牙里面蛀黑的部分得磨掉。可能会疼,要不要打麻药?”
搓布紧张地问:“打麻药疼不疼?”
医生戴着口罩,只露出两只眼睛:“针扎一下有点疼,药水进去就不疼了。”
搓布怕打针,一横心:“那……不打了!”
医生让搓布张开嘴,小钻子刚碰到牙床,一股酸疼直冲脑门。
好不容易熬到医生停下让搓布漱口,搓布含着水含糊不清地嚷:“还是打吧!打麻药!”
打了麻药,虽然还能感觉到器械在嘴里震动,但那股钻心的疼确实轻多了。
看完牙,搓布溜达到医院大门口,心里琢磨着套圈的事。
医院大门口有一排很大的深蓝色玻璃落地窗,像一堵暗色的墙。
搓布闲着没事,把脸凑近玻璃,伸着头往里看,可除了自己模糊的倒影,什么也瞧不见。
过了一会,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走过来,问:“小孩,看什么呢?”
搓布收回脖子:“没看啥,就玩玩。”
青年又问:“你能看见里头?”
搓布其实什么也看不见,嘴上却逞强:“看得见。”
青年自己也扒着玻璃朝里望了望,然后对搓布说:“别在这儿看了,上别处玩吧。”说完就走了。
搓布本来已经没了兴致,正准备离开。
忽然,背后玻璃深处的门被推开了,下午的光线一下子涌进去,照亮一道走进去的人影。
但门很快合上,一切又暗了下去。
这一下,搓布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。
赶紧扒回玻璃窗前,可屋里的人关上了门,光线一暗,里面又成了一片漆黑。
搓布瞪大眼睛看了半天,什么也瞧不见,只好靠在玻璃窗下发呆。
这时,刚才那个青年又回来了,身后还跟着一位长发女子。她身材娇柔,穿着红色短袖和牛仔裤,
脚上一双高跟鞋,胳膊上搭着一件外套。
青年又问:“小孩,你到底在看什么?真能看见?”
搓布老实地回答:“有光的时候能看见,没光就看不见。”
那女子一边把外套穿好,一边对青年说:“你看,我说他能看见吧。”
搓布本来觉得她长得挺好看,听她这么一说,心里忽然有点厌烦。
青年扭头解释:“哪看得见?你自己看,黑乎乎的。”
女子凑到蓝玻璃前看了看。
搓布插了一句:“这儿没窗帘,这儿能看见。”
女子立刻对青年说:“你看,我就说能看见。我走了。”说完转身就走了。
青年见她走远,回头对搓布说:“别看了啊。”说完也快步跟了上去。
两人走后没多久,搓布正打算继续看,结果那边“哗啦”一声,窗帘被拉严了。
这时母亲走了过来,问:“刚才那男的和你说什么了?”
搓布踢着脚下的石子说:“他问我能不能看见里面。”
母亲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目光直直地盯着我:"你怎么说的?"
“我本来看不见,可他问我,我就说看得见。”
母亲叹了口气:“为啥要说慌?好了,别在这儿玩了。妈给你买个气球,回病房玩吧。”
来到医院门口右边的三轮车摊前,搓布指着那些飘着的气球说:“我要那个不用绳子绑的!”
可母亲没听搓布的,执意买了个用绳子拴着的。
回到病房,搓布总想解开那根绳子,解不开,就跑到外面的水泥窗台上,想靠摩擦把绳子磨断。
结果手一滑,“嘭”的一声,气球炸了。
到了晚上又去公园,搓布兴冲冲地挤进套圈的场地,看别人扔圈子。
这时父母也走了过来,搓布扯着母亲说:“我要套!”
母亲起初不肯,经不住他闹,才不情愿地掏出十块钱,买了五个圈子。
第一次扔,圈子沾了辆小汽车的边儿。
摊主手里拿着根杆子说:“沾边不算!”
围观的人嚷起来:“别人套就算,到小孩这儿就不算?”
搓布自己倒没所谓:“不算就不算,那车我也不是很喜欢。我想要的是里头那个毛绒熊。”
第二次没中,第三次也没中。到第四次,圈子稳稳套中了一对陶瓷存钱罐。
摊主还想耍赖:“这得完全套进去才算!”
周围看客不干了:“都套进去了还不算?你想糊弄小孩啊?”
摊主见惹了众怒,只好把存钱罐递过来。
最后一次也没套中,搓布正要跟母亲回去,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少妇拉住他:“小朋友,我买圈,你来套!”
因为套中了也不是自己的,搓布便说:“不想套。”
母亲推了推搓布:“套吧,刚才人家还帮你说话呢。”
搓布只好接过圈子,那人指着那辆小汽车:“套这个!”
搓布一挥手,圈子不偏不倚,正中小汽车。
摊主脸色不好看了:“不能让别人代套!”
那人嗓门也高了:“圈是我花钱买的!我愿意让谁套就让谁套!”
一连几次,搓布又套中好几样。
周围有人心动,另一名少妇,也想让搓布帮自己套。
搓布想走了,母亲却接过话头:“套吧,再套最后一次。”
搓布只好又帮那人套了几样,这才回了医院。
第二天,搓布拿着那两个陶瓷存钱罐在病床上玩,玩得正起劲,手一滑,“哐当”一声。
两个存钱罐磕到一起,其中一个裂了道缝。
母亲见状,抱怨起来:“你看看,我就说不让你玩吧。”说完便把裂开的存钱罐,扔到了垃圾桶里。
搓布也没太在意 —— 反正这两个罐子,本来也不太喜欢。
临床的兔唇男孩刚做完手术,嘴唇上还贴着纱布,看见剩下的那个罐子,眼睛亮了一下,伸手想摸。
搓布顺手就递给了他。
可奇怪的是,罐子一递出去,看见别人拿在手里摆弄,搓布心里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,
忽然觉得那个原本不喜欢的罐子,好像也挺好的。
于是,这罐子就成了两人共有的宝贝。今天你抱着,明天我拿着。
兔唇男孩的母亲,长的非常漂亮,是个城里人。
闲下来时,就拿着课本,教搓布认字、算数。搓布心里不想学,可看着她那么有耐心,话又说得轻柔,
搓布碍着面子,也只好硬着头皮,跟着学。
这天来输液的,不是平时那个手轻的护士姐姐。搓布抬头问:“以前那个扎针的护士呢?”
母亲按着搓布的肩膀:“谁扎都一样,你别动就行。”
结果这个护士连扎了几次,针头在皮下挑来挑去,胳膊上渗出血珠,还是没扎进血管。
搓布疼得脱口大骂:“你妈毕……滚!我不要你扎!”
母亲在一旁厉声喝止:“再骂人,我真不管你了!”
好不容易扎上了,没过一会儿,手背就肿起一个包。
只好又把护士长请来。护士长摸了摸,一针就妥帖地进了血管。
搓布哭累了,迷迷糊糊很快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昨天失手的那个护士提着一袋水果和零食,轻轻放在搓布床头。
母亲和她客气了几句。等护士走了,搓布才小声问:“她为啥给我买吃的?"
母亲解开袋子拿出里面的零食:“人家是护士,昨天没扎好,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之后连着好几天,那个护士姐姐来输液时,总会带点小零食给搓布。
又过了几天,搓布身体已无大碍。
办理出院手续时,忽然想起件事,开口对母亲说:“妈,那个存钱罐还在那个小男孩手里。”
母亲笑了:“你还没忘哟。”
母亲便去要。临床的兔唇男孩正玩着,紧紧抱着不肯给。他母亲见状,从他手里将存钱罐夺了过来。
罐子被拿走,兔唇男孩倒在病床上,哭得稀里哗啦。
母亲见状停病房门口劝:“你之前不是说,不喜欢这个罐子吗,不如送给他吧。”
搓布见他哭得那么难过,虽然心里也挺喜欢这个罐子,但还是把罐子递回给男孩:“送给你吧。”
走出医院大门时,兔唇男孩的母亲追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袋零食,硬塞给搓布的母亲,说是让孩子在路上吃。
她还告诉了母亲她家的地址,让搓布有空去她家玩。
搓布随父母回到厂里。厂子不大,一进大院,左边是栋六层的员工宿舍楼。
宿舍楼对面有一排平房,是员工食堂,食堂挨着就是厂房入口,厂房里面不停地响着机械的轰隆声。
父母分的宿舍是个单间。母亲一推门就抱怨:“这屋子咋这么小?一家人怎么住?”
父亲放下行李:“已经在调换了。过几天搬到三楼,那间一室两厅,敞亮得多。”
几天后,父母收拾行李准备搬到三楼。
那间房本来住着个年轻工人,见父亲进来,他梗着脖子嚷:“凭什么让我搬?不就仗着你是副厂长?”
两人吵了一小会儿,青年气呼呼地夺门而出。
安顿下来没几天,搓布又发起烧,躺在床上输点滴。
父亲得上班,母亲也不知为啥非要出门,只好找人照看搓布,主要是看着输液瓶,顺便带搓布上厕所。
可问了一圈,竟只有那个被占了房的青年有空。
母亲有些犹豫:“叫他来……不会记恨孩子吧?”
父亲皱皱眉:“不至于,他跟个小孩计较什么。”
等病好了,搓布每天也不敢跑远,只敢在三楼的楼道里玩。
即使下楼,每次爬楼梯时,都要一级一级数着台阶,牢牢记住每一层拐角堆放的杂物或墙上的污渍,生怕走丢了。
在员工宿舍楼右边一楼的角落,有位老奶奶摆个小摊卖零食。
搓布非常痴迷刀剑之类的冷兵器,每次路过都忍不住凑过去问:“奶奶,有小刀吗?”
头一回遇见时,老奶奶还挺和蔼:“你要啥样的小刀?过几天我进货瞧瞧。”
搓布连说带比划:“就是电视剧里那种长长的刀!”
老奶奶笑了:“行,过几天我看看。”
第二天,搓布又蹭过去问:“有小刀了吗?”
“没呢,还没去进货。”
好不容易熬了几天,搓布兴冲冲地跑下楼:“奶奶,有小刀了吗?”
老奶奶正拿着一把塑料铅笔刀削苹果,那刀鞘是条绿色的小鱼。
她抬头瞅了搓布一眼:“你这孩子,怎么老惦记小刀?你要刀干啥,跟奶奶说。”
搓布哪敢说是想买来玩,只好含糊道:“削、削铅笔玩。”
老奶奶削完苹果,把刀往摊上一放:“你真这么想要,这把刀两毛钱卖你吧。”
搓布其实看不上这小鱼刀,但整个厂区只有这儿有刀卖。
只好拿出五毛角递给老奶奶,买下铅笔刀。
接过老奶奶找的三毛钱和那把刀,攥在手心,飞快地跑上了楼。
搓布在宿舍里闲得发慌,便去翻父亲的抽屉。
里面厚厚地放着几沓崭新的一分、二分、五分纸币,还有些零散的铺在抽屉里。
一分纸币是黄色的,上面印着辆拉货的卡车;二分纸币上是台飞机;五分纸币则是一艘大轮船。
搓布知道这些不值钱 —— 十个一分才一毛,这一沓百来张,也就一块钱。
父亲是副厂长,回到宿舍也不休息,常常在卧室的台灯下忙到深夜。
搓布只能一个人躺在门口侧边那张床上,听着机械的轰鸣声入睡,有时白天还有人上门谈事。
有一回,一中年男子的见搓布在玩纸币,打趣道:“哟,这么多钱!拿去买零食呀?”
搓布心想:一分钱能买啥?没搭理他。
二姐在附近袜子厂上班,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看望父亲,这次刚巧碰见搓布。
她从包里拿出几双厂里发的袜子放床上,让搓布带回老家穿。
那袜子挺有意思,像手套一样,还分脚趾头。
到了下午,父母还没回来,二姐就带搓布去对面食堂吃饭。
其实那儿搓布熟得很,父亲早跟厨师打过招呼,搓布买啥都算父亲账上。
食堂入口在厂门边上,里头摆着一排排连起来的桌椅。
二姐打完餐,和搓布面对面坐下吃。那时二姐大概十七岁,扎个马尾,穿一条背带裤,显得精神十足。
吃完饭,两人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。夕阳斜照,天色渐渐擦黑,二姐才转身回了袜厂。
时间过得飞快,一转眼就到了该回老家的日子。
父亲不知被什么事耽搁了,迟迟没来。
搓布和母亲在厂门口干等着,渐渐无聊起来,目光不自觉的落在那扇虚掩着的大铁门上。
门扇离地悬空着一道缝。搓布眼睛一亮,这高度,荡秋千肯定好玩。
便一只脚踩上去,用力一蹬,另一只脚也跟着离了地,整个人踩在门上随着惯性荡来荡去。
门轴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响声。
门卫大爷从窗户探出头来喊:“哎!那小孩儿,别玩门,一会坏了。”
搓布从门上跳下来,仰头瞅着那扇大铁门,一脸不解:“门那么结实,也能玩坏吗?”
母亲在一旁接话:“谁都来踩两脚,日子久了还能不坏?”
搓布听到门真会坏,又有点后悔刚才的举动,说:“刚才不知道门会坏,那我不玩了。”
门卫语气缓和了些:“你这孩子倒懂事。有些憋孙孩子,说也不听,这门都修好几回了。”
母亲正和门卫闲聊着,一抬头,看见父亲已经从院里办完事,径直朝门口走来了。
一家人走出厂门,搭上嘈杂的公交车,几经辗转,终于坐上了开往老家的长途汽车。
车子在略显颠簸的公路上行驶,窗外的景色逐渐由楼房变为熟悉的田野。
回到村里,学前班的同学们又学了不少新东西,还唱起了《卖报歌》。
大青在十字路口看见搓布,扯着嗓子就唱:“啦啦啦,啦啦啦…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……”
搓布一边听,一边忍不住跟着哼。可一学,大青反倒闭了嘴,扭过脸去,像是不愿让搓布听会似的。
正巧,小芳她希虎爷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路过。
停下脚步问:“搓布回来啦?听说你前阵子生病了?”
搓布心里忽地一堵,脱口而出:“没生病!就是去我爸厂里玩了。”
没想到,当初随口扯的一个谎,竟在村里传成了这样。
希虎爷这才明白过来:“哦——没生病啊。我说呢,咋好些人传你去瞧病了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,搓布也照常上学、下学。
一眨眼,又到了星期天。吃了早饭,搓布打算去枣树下的空地上找小伙伴们玩。
到了那儿,却发现空地上围了许多大人,正热火朝天地挖着土坑。
空地紧挨着小芳家的后院,搓布以为是她家要盖新房。
便在孩子堆里找到小芳,指着那边问:“是你家要在这里盖房子吗?”
小芳摇摇头:“不知道,等我回家问问。”
过了一会儿,小芳从家里跑出来,告诉搓布:“我问了,不是我家。”
这下好了,孩子们的乐园,就这么一声不吭地,被大人们给占了。
几个小伙伴聚在一起,没地方玩。只好悻悻地商量着,去找新的好地方。
可村子就这么大,能撒欢的空地本就不多,几个孩子兜兜转转,
最终还是没找到更趁心的去处,只得各自散了。
过完星期天,搓布每天去学前班,路过那片空地时,总看到一群大人在那忙活着盖房子。
挖好的坑里垒起了砖,一天一个样地往上长。
到了星期五晌午放学,搓布从母亲那儿听说,那房子眼瞅着就要竣工了。
吃完饭去上学,搓布特意在路口停下来,一心想亲眼看着最后一道工序做完。
可上课的时间就要到了,搓布只好一步三回头地,磨蹭着离开。
整个下午,搓布心里都痒痒的,一直想着那房子最后完工,到底会是什么样子。
到了星期六,搓布吃完饭出了大门,见母亲正站在十字路口与人闲聊。
搓布走上前,扯了扯母亲的衣角,指着一群老太太频繁往返那间小房子。
仰头问:“妈,那个房子是干啥用的?”
母亲低下头,笑着答:“你过看看,不就知道哩。”
得了母亲的应允,搓布便走到小房子前,看了起来。
小房子红砖蓝瓦坐东朝西,约莫二十个平方。最惹眼的,是它高耸的屋脊,对称地嵌着许多空酒瓶。
其中最好看的,要数屋顶正中央那个葫芦瓶,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屋檐下,一扇黑漆木门敞着,门板上贴着崭新的红纸,门两侧各开了一扇木栅方窗。
搓布好奇,迈过门槛进了屋。
屋内,正对门的墙上贴着一张黄布,上面用暗赭色的颜料写着几个大字。
可搓布年纪小,一个字也认不得。
屋里北边的墙根下,还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深深浅浅,刻满了名字与钱数。
看了好一会,待屋子里的老奶奶都陆续回家了,搓布这才又回到母亲身边。
小脸一扬,认认真真地说:“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张黄布!”
母亲听完,便对搓布说:“这是一座庙,里面是供老奶的。”
搓布不解的说:“里头哪有老奶?老奶都走完了。”
母亲先是一愣,随即“噗嗤”笑出声来。
转头就对旁边的街坊扬声说:“哎哟,你们听听,这孩子说庙里的老奶都走完啦,哈哈哈……”
她这一笑,路口聚着的几个婶子大娘也跟着乐开了。
搓布急了,忙着分辩:“我没说她们走了!我是说……里头根本就没有老奶,只有一张黄布!”
可搓布的解释,早已淹没在一片咯咯哈哈的笑声里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村里的孩子们渐渐习惯了空地上多出的这座小庙,它很快成了大家新的游戏场。
孩子们常围着它捉迷藏,可不知是谁家的孩子,总爱在小庙南侧那条窄窄的过道里拉大便。
一不小心,就会踩上一脚“地雷”。
于是,便再没人愿意去那儿躲藏了。
起初庙门天天敞开着,孩子们经常去庙里拔香玩。后来,庙门改了规矩,只在农历初一、十五才开。
孩子们没了乐趣,便盯上了庙顶的葫芦瓶。许多孩子都想爬上房顶,把它据为己有。
附近的孩子们也商量好了,谁能取下瓶子,瓶子就归谁,但谁也不准取不到就用石头把它砸烂。
谁知,村里大一些的孩子,用粗铁丝和皮筋做了个弹弓,开始瞄着屋脊上那些亮晶晶的酒瓶练起准头来。
石子“嗖嗖”地飞上去,瓦片间便响起“噼里啪啦”的脆响。
屋顶中央那个最好看的葫芦瓶,碎了。
小孩子们心里没有了念想,也纷纷有样学样,捡起地上的石子、土块,仰着头朝那些残留的瓶子扔去。
搓布起初还想拦,见说不动他们,便也捡起块石子,瞄准屋檐边一个圆滚滚的胖瓶子,扬手扔了过去。
只听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那瓶子应声而碎。
搓布高兴极了,扭头就朝旁边看热闹的老奶奶嚷:“看!那个是我打中的!”
老奶奶起初还皱着眉阻拦:“可不能打,这里头供着老奶奶哩,小心怪罪。”
可孩子们的笑闹声盖过了话音,石子也还在断断续续地飞。
老奶奶看了一会儿,摇摇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着庙里低声念叨。
“唉……算了,庙里的老奶奶,想必也喜欢孩子,不会跟小孩子计较。”
说完,她便只背着手在旁边瞧着,任由这群小皮猴淘气去了。
后来,逢着农历初一、十五,村里来上香的老奶奶便多了起来。
香火气混着低低的祷告声,从小庙的门窗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。
或许大人们也觉得庙里供着块黄布,缺了点什么。不知从哪天起,神台上就悄悄坐上了三尊神像。
搓布进去看过:中间的最高,脸很慈祥,手里托个净瓶、左边那个拿着玉如意、右边那个握根金宝杖。
三尊神像并排坐着,让原先只有黄纸、石碑的小屋,一下子变得肃穆起来。
有一天,几个壮汉抬来一块磨得光滑的方石,摆在了庙门左边的窗根下。
起初,庙后头闲聊的老太太是不同意的。
为首的壮汉陪着笑,连声说:“暂时先放这,过几天就搬走。”老太太这才勉强点了头。
有了这块方石,孩子们都争着想爬上去称王。
但那石头四个角磨得又圆又滑,边沿很窄,孩子们手小,根本扒不牢。
试来试去,能真正爬上去的没有几个。
记得是一个夏日的晌午,刚吃过饭,日头正毒。
搓布和村东头的大青,又溜达到了庙前。
两人争抢地爬上门口那块被晒得滚烫的方石,扒着带木栅的窗台,朝庙里张望。
屋外,热浪炙人,脚下的方石被晒得滚烫,脚底板踩上去,不一会儿就隐隐作痛。
可当搓布把脸凑近窗格,庙里竟幽幽地拂出一阵风来。
那风是凉的,清清润润,带着香灰和旧木料混合的、一种说不清的沉静气味,轻轻扑在汗涔涔的脸上。
搓布把脸从凉风里挪开,扭过头问旁边的大青:“诶,你说,里头这三个奶奶,哪个最好看?”
大青探头又朝里望了望,瓮声瓮气地答:“都好看。”
搓布不依不饶:“不行,‘都好看’不算,必须选一个!”
大青被缠得没法,只好随手指了指中间:“那……中间的好看。”
搓布追问:“为啥?”
大青挠挠头,理由简单又充分:“她最大嘛,大的就好看。”
搓布却一撇嘴,立刻有了自己的答案:“不对。我觉得最左边那个好看!”
“中间的好看!”
“最左边那个好看!”
两个半大孩子,就在滚烫的方石上,为着庙里哪尊神像好看,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。
正吵吵着,庙后头转出个人影,是大龙。
“你俩吵啥呢?”
搓布像是找到了裁判,立刻告状:“我们在说,庙里哪个奶奶最好看!”
大龙想都没想,顺口就说:“那还用说,中间的最大,指定是中间的好看。”
搓布一听,小脸立刻垮了下来,更不满了:“怎么你也说中间的好看?明明就是最左边那个好看!”
这下好了,两个的争执变成了三个的辩论。
搓布心里想了一下,大青和大龙是自家表兄弟,果然,大龙还是向着他弟弟。
这么一琢磨,搓布觉得没意思透了,也懒得再争,别过脸去,不吭声了。
谁也没想到,临走时,大龙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
忽然改了主意,嘟囔了一句:“细看的话……嗯,好像还是最左边那个好看!”
搓布耳朵尖,立刻咧嘴一笑,抢道:“我先选的最左边,你不能选!”
“凭什么不能选?”
“我也觉得左边的像最好看!”
“我先说的!”
随后,三个人又开始为“谁先看中”而争执推搡起来。
正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昏,没争出个结果,反倒是汗流浃背,又热又渴。
搓布懒得再吵,一个人从太阳地里跑回了家。
一进堂屋,搓布就掀开背心,让吊风扇直吹在汗涔涔的肚皮上。
母亲恰好在一旁,瞧见搓布肚皮上两粒黑点,以为是沾了脏东西,便拧了块湿毛巾来给搓布擦。
抹了两下,却没抹掉。凑近一看,才发觉那不是脏东西,而是两颗黑痣。
一大一小挨得极近,倒像毛笔点了一滴,旁边又不小心溅了个小点。
搓布低头也看见了,觉得扎眼,便伸出指甲去抠。
大的那颗被搓布抠掉小半,竟渗出血,露出底下浅红的嫩肉,可余下的另一半,
却像深深扎了根,死死嵌在皮里,无论如何也弄不掉。
母亲急忙拦住,说:“这是黑痣不能抠,弄不好要出毛病,就算抠了回头还得长出来。”
搓布听了母亲的话,手便停住了,后来也就没再去碰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