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搓布
五六岁那年,村里的农田灌溉很是不便,生产队便组织人手挖沟渠。
每八户人家算一个生产队,各队分一段河沟去挖。搓布的母亲自然也参与其中。
那天清早,母亲吃完早饭,拎起铁锹,就随着上工的人群出了门。
搓布转身去找斜对门的云姐。穿过门楼胡同,朝院里喊了一声:“云云——”
偏房竹门帘应声掀开,云姐探出半个脑袋:“干啥?”
“咱俩去地里薅毛毛吧。”
“去不了,俺爸让我看家。”
搓布撇撇嘴:“你家有啥值钱东西值得看?锁上门不就行了。”
云姐连连摆手:“不行不行。”
谁知堂屋帘子一动,喃姐也探出身来:“正好我闲着没事,我们俩去吧。”
云姐顿时不乐意了:“凭啥你出去玩,让我看家?”
喃姐嘴快:“咱爸说让你看家,再说了,上次是我看的家!”
姐妹俩争执间,喃姐短辫一甩,拉着搓布就往外走。那辫子不长,刚过耳根,却甩得利落。
搓布仰起脸问:“喃姐,咱去哪片地里薅毛毛?”
喃姐头也不回,自顾自的走着:“哪道沟的枯草被火烧过,就去哪。”
“我知道!”搓布抢着说:“自留地那边的沟里,年前刚烧过!”
“早去过了,”喃姐停在十字路口望着搓布说:“前阵子跟你情姐薅过了,咱往北河去吧。”
搓布虽然不情愿,也只好答应了。
喃姐见搓布情绪有点失落,便讲起了北河的往事。
“跟你说,北河大坝早年有座吊桥,木板都脱落了,铁链子晃起来吱呀吱呀响……”
“真的?”搓布眼睛一亮,“我都没见过!”
“你三姐抱着你去过,你忘啦?”喃姐比划着:“这么高的桥,还有人用腿夹着自行车过桥,底下水哗哗的。”
搓布挠着头:“半点都想不起来……,这回你带我去吧。”
“这事都早了,不知道现在吊桥拆了没。不过地方还在,可以带你去看看。”
其实搓布去过北河,不过那里根本没有吊桥,只有新建的水坝。
但兴许喃姐说的,是别的地方呢?搓布赶紧点头:“好啊。”
两人沿着石子路走,说着吊桥当年怎么晃,说着说着,北河白晃晃的坝脊就横在眼前了。
喃姐抬手往大坝东北边一指:“看见那座白桥没?早先的吊桥,就拴在那儿。”
搓布顺着望过去,嗯了一声,点点头:“看见了。”
“咱们上桥去玩吧?”
搓布偷偷捶了捶发酸的小腿。看着喃姐亮晶晶的眼睛,只好嘟囔着:“……好吧。”
喃姐人已走出去几步,又回头喊了一嗓子:“你要是累,就在大坝上歇脚!我看一会就回来。”
搓布起初真想留在坝上等,可见喃姐越走越远,身影渐渐缩成了一个小点。
快要融进白花花的日头里,搓布索性也拔腿跟了上去。
搓布追上去,脚下是硬实的白桥面,上头留着不少雨水干透后凝住的硬泥块。
有些相邻的桥板之间留着宽窄不一的缝隙,低头能瞥见底下哗哗流淌的河水。
过了桥,左边是一大片枯黄的野草,叫微风推着,轻轻晃悠。
枯草北边连着河床,那片地被人踩得光溜。
搓布和喃姐一步步踩在潮湿的土地上,朝河边走去。
眼前河水淌得正急,河面拂来一阵凉风,搓布觉得胸口一爽,心情也跟着亮堂了起来。
两人在河边站了一会儿,喃姐开口道:“我去枯草堆里翻翻,看有没有毛毛。”
说完她便弯下腰,伸手在干黄的草丛里仔细扒拉。
搓布也学着她的样子,蹲下身,在草根处摸索起来。
可扒拉了半天,除了干枯的草梗,什么也没有。
搓布正要泄气,眼角却突然瞥见枯黄的草根处,露出一星点鲜亮的绿茎。
搓布一点一点拨开草叶,枯草中间,竟然有一条长长的绿草芽。
搓布捏紧草茎,用力一揪,便拔了出来。然后剥开草芽外层的嫩叶,里头露出一丝白绒绒的棉絮。
随后把它放进嘴里嚼了嚼,一股甜滋滋的味道散开,像是在嚼泡泡糖。
搓布咽下去之后,扭头朝喃姐喊:“这儿有毛毛!”
喃姐听见,直起身走过来:“哪儿呢?”
搓布指着刚才那丛枯草:“就这儿。”
说着,搓布又钻进枯草丛里摸索起来,没一会儿便又拔出几根毛毛,递给喃姐。
喃姐摆摆手:“你吃吧,我不要。”
搓布说:“我尝过了,这些是给你的。”
喃姐这才接过去,放进嘴里吃了起来。
之后,两人便猫着腰,在枯草堆里不停地翻找、拔取毛毛。
没过多久,搓布手里就攥了一大把,喃姐却只找到寥寥几根。
搓布分出自己的一半,塞给喃姐。
喃姐赶忙推开:“这是你找的,你自己留着。”
说完,喃姐又转身钻进草堆里忙活了一阵,才重新走出来。
可喃姐找到的毛毛,终究还是没搓布的多。
眼看日头快到头顶,喃姐直起腰说:“咱回吧。”
回去的路显得格外长。搓布两腿发沉,越走越慢。
喃姐扭头看搓布:“看你累的,我背你一会吧?”
搓布还从没让喃姐背过,忙摇头:“不用不用。”
喃姐已经蹲下身,短辫扫在脖领上:“来吧,背你一会儿。”
搓布小心地趴上喃姐的背上。
喃姐步子迈得稳,可呼吸渐渐重了。
搓布盯着她后颈的汗珠,隔了一会儿问:“累不累?”
背过一道土坡,又走出去不远,喃姐才喘着气说:“下来吧,背不动你了。”
搓布滑下地,看见喃姐手里那把毛毛又少又蔫,几根绒须都揉乱了。
搓布便从自己那堆毛毛里分出大半,塞到喃姐手里:“这些都给你吧,我吃不了那么多。”
喃姐接过来,脸上透出光来:“那往后你想吃了,就来俺家拿!”
两人说着话,脚已踏过北河河堤。
正要下坡,喃姐忽然扯住搓布,朝河沟里指:“快看!你妈在河沟里!”
搓布一愣 —— 哪有这么说话的?顿时梗起脖子:“你妈才在河沟里!”
“真没骗你,你自己看!”
搓布顺着她指尖望下去,果然看见一群人正抡着铁锨,一铲一铲地挖着青黑色的淤泥。
幸好河底早已干透,挖出来的泥块都堆在两岸,垒得老高。
搓布心头一喜,也顾不上累,顺着坡上的草皮就滑了下去。
喃姐见搓布滑下河沟,朝下喊:“你找妈去吧,我先回家啦!”
搓布扭头摆手:“别走!等我一会儿!”说完便朝母亲跑去。
正挖泥的大人们瞧见,都笑起来:“还是跟妈亲呐!”
母亲放下铁锹,一把将搓布抱起来:“你去哪野去了?”
“跟喃喃去薅毛毛了。”
母亲抹掉搓布脑门上的汗:“哦,跟你喃姐去的啊?在哪薅的毛毛?”
“北河边薅的。”
母亲搂紧搓布,轻轻晃着:“河滩水深,可不敢再去!”
搓布嘴上答应着:“知道了。”
母亲捏捏搓布手里那撮毛毛:“就弄这么点儿?看把你累的。”
搓布急忙分辩:“我比喃喃薅得多,给了她一半!”
河堤上的喃姐听见,立刻探身子喊:“都是我自己薅的,你那半还是我给的。”
大伙儿笑得更响了,有人逗搓布:“毛毛甜不甜呐?”
搓布心里憋着气,扭过头去,一声不吭。
母亲还要继续挖河沟,搓布在岸边觉得无趣,便和喃姐一道先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喃姐忽然把手里那把毛毛全都塞给搓布:“都给你吃吧。”
搓布一愣:“你都给我,你吃啥?”
喃姐甩甩手:“我吃这几根就行了。”
搓布接过毛毛:“那往后你想吃,就来我家拿。”
两人不再多说,一前一后走回村里。
搓布实在乏得厉害,进门挨着床,倒头便睡了。
天黑吃饭时,母亲在饭桌上说起挖河沟的奇事。
母亲夹了一筷子菜,对搓布说:“你猜妈今天见着啥了?”
搓布扒着饭抬头:“啥?”
“天擦黑那会儿,刚扛起铁锹要回,就看见河沟里扑棱棱飞起个金凤凰!”
母亲放下碗比划着:“大伙儿扔下家伙就追,追到河堤灌木丛里,那凤凰一闪就没影了。”
“一群人愣是没找见,心里痒痒的,可大伙儿干了一天活,腿都拖不动了,只好往回走。”
搓布饭也不吃了,瞪圆眼睛:“凤凰?咋不逮住它!换我肯定追到底!”
母亲戳他脑门:“累得都快散架了,你去逮吧!”
说完端起碗,埋头吃起菜来。
搓布还想再问,母亲却只顾低头吃饭,含含糊糊应了几句便不作声了。
第二天一早,母亲照旧出门挖河。
打那以后,但凡天色擦黑收工,总有人看见金凤凰从河沟飞起。
人们追上去,那凤凰总在河堤拐角处一闪而逝。
日子久了,这事越传越远。
有一天,村里来了个自称憋宝的外乡人。都说这人本事大,连山里的金马驹都能拘来。
这下可热闹了。
天黑后,憋宝人带着家伙什,跟着大伙一起追凤凰。
追到河堤旁,他举灯四照,竟发现灌木丛里藏着一座孤坟。
憋宝人二话不说,动手就挖。
刨开坟土,里头真躺着一只金凤凰!
那凤凰翅膀微张,眼珠透亮,取出来时竟像还在扑闪翅膀。
憋宝人用红布将金凤凰包好,转身就交给了村干部。
凡是在地里,发现一切宝物都是要上交的,这个可不能藏私。
村干部捧过金凤凰,说是要往上交。
至于这宝贝最后送到了哪儿,再没人说得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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