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搓布
时光飞逝,转眼又是学前班开学的日子。搓布照旧背起书包,踏进了熟悉的教室。
到了班里,搓布把书包挂到小桌板侧边,小手并拢,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儿。
随着学生越来越多,教室里渐渐乱作一团。
不知是谁起的头,稚嫩的童声参差不齐地响了起来:
“小皮球,架脚踢,马兰开花二十一,二八二五六,二八二五七……”
孩子们纷纷跟着哼唱:“二八二九三十一,三八三五六,三八三五七……”
可唱着唱着,班里那几个不识数的学生又带错了头。
调子一拐,竟又唱了回去:“二八二五六,二八二五七……”
搓布也听出来他们唱错了,可自己一个人的声音,盖不过他们那乱哄哄的一大片。
没办法,也只得跟着一起唱,把数字又绕了回去。
不过很快,花老师就推门走进了教室,稳稳地站在了讲台后面。
叽叽喳喳的歌声和笑闹声像被掐断了开关,大家逐渐安静下来,一个个睁着圆圆的眼睛,望向老师。
花老师对着孩子们说:“今天中午花老师有事,大家上自习。”
说着便打开了学前班教室的门,走了出去。
等花老师的脚步声听不见了,教室里短暂的安静立刻被打破。
孩子们像被按下了开关,又嚷嚷起来。
班里瞬间乱作一团,有的在座位上嬉笑打闹,有的在过道里跑来跑去,稚嫩的喧哗声比刚才唱歌还要响亮。
花老师的母亲走进教室,拿着棍子,敲了敲黑板:“花老师来了,都别说话了!”
学生们被这突然的声音和架势唬住了,纷纷像受惊的小鸟一样,飞快地溜回自己的座位。
教室里瞬间安静了许多,但依然能听见窸窸窣窣的挪动声、凳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大家伸长脖子望着门口,等待着花老师出现。可左等右等,门口始终空荡荡的,不见人影。
紧绷的气氛一松,孩子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喧闹声像涨潮的海水,又一次悄悄漫了上来。
过了半晌,花老师的母亲又走进教室,拿着棍子敲着黑板:“花老师来了。”
学生们又一次赶忙坐正,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可还是和之前一样,花老师并没有回来。
如此反复,每间隔一阵子,花老师的母亲就会走进教室,拿棍子敲击黑板,用同样的办法维持秩序。
孩子们也从最初的紧张,变得渐渐习惯,甚至有些调皮鬼开始挤眉弄眼,把这当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。
直到中午,花老师的母亲再次走进教室,对着班里喊了一句:“放学了,回家吧。”
同学们刚开始还不信,没有花老师的吩咐,孩子们谁也不敢私自离开教室。
花老师的母亲站在门口,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:“晌午了,放学回家吃饭吧!”
孩子们这才互相看看,确认是真的,随即欢呼起来,你推我挤地冲出教室。
搓布和大青结伴回家。搓布笑嘿嘿地问大青:“你说,咱们班里谁最好看?”
大青歪着头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栖梧学习好,我觉得栖梧好看。”
搓布一听,脸上露出坏笑,挤眉弄眼地附和:“嘿嘿,我也觉得栖梧好看!”
大青有些不好意思,小声嘀咕道:“我真想牵牵栖梧的手……”
搓布笑得更欢了,凑近大青耳边,压低声音说:“哈哈哈,我也想!我还想……看看她裙子底下是什么样子。”
两个人你推我搡,嘻嘻哈哈地说着,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搓布家门口。
大青家在村东头,还要再走一段路。便朝搓布挥挥手:“下午上学,我来找你!”
“好!”搓布应了一声,转身踏进了自家的大门。
中午吃完饭后,搓布和大青如约一起来到学前班。
下午一样上自习,班级里很快又乱作一团。
花老师的母亲还想效仿中午的法子,敲着黑板喊“花老师来了”,试图让孩子们安静下来。
可同样的招数用了一次又一次,孩子们已经根本不信了。
任凭她怎么敲,甚至把棍子都敲断了一小截,下面依旧吵吵嚷嚷,闹哄哄的。
花老师的母亲被吵得耳朵嗡嗡响,心烦意乱,冲着孩子们喊:“呆在这儿吵得慌,放学吧!下午不上课了!”
孩子们一听,先是一愣,随即“轰”地一下爆发出欢呼。
大家生怕反悔似的,手忙脚乱地抓起书包,争先恐后地冲出了教室。
接连三四天,教室里都是这般光景:老师不见踪影,孩子们虽说是在“上自习”,却吵吵嚷嚷,闹作一团。
花老师的母亲实在管不了,被吵得头痛,最后都会草草喊一句:“放学吧,今天不上课了!”
孩子们便在一片混乱中跑回了家。
直到这天下午,花老师推门走进教室,身边还跟着一位与她年龄相仿的男子。
他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,相貌普普通通,属于那种看过一眼就容易忘记的大众长相。
身上穿着一套笔挺的灰色西装,脚上的黑皮鞋擦得锃亮,站在教室里,整个人显得精神又正式。
花老师对孩子们说:“今天让这位男老师来教你们几节课。”
孩子们习惯了花老师的教学,一听要换人,纷纷抱怨起来:“啊?不让他教!”
花老师耐心解释道:“他教得比我还好,大家要好好听课!”
孩子们这才不太情愿地安静下来。随后,花老师搬了一个竹椅,在教室门口坐了下来,准备旁听。
男老师走到讲台边,翻开课本,询问大家:“我们讲到哪一课了?”
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嚷道:“讲到五十六页了!”
男老师将课本翻到五十六页,开始一边在黑板上写字,一边讲解起来。
刚开始似乎还有些拘谨和不适应,讲得磕磕绊绊。
不过,随着课程推进,男老师很快便流利起来。
讲着讲着,男老师索性将西服脱下,递给了门口的花老师。
露出里头的白衬衫与红领带,有声有色地讲解着书中的内容,整个人显得投入了许多。
从那天起,男老师便时不时地往花老师家里跑。
记得有一天下午,风很大,天色阴沉沉的,男老师又来了。
他和花老师并排坐在门口的矮凳上,轻声说着话。
等到快放学的时候,花老师才站起身走进教室,对大家说:“接下来,点到名的留下来,
把作业写规矩了才能走。大雨、大祥、搓布、冰磊……”
包括搓布在内,一共点了十来名学生留堂补作业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被点名的学生里,有好几个陆续写完了,交给老师检查合格后,便背上书包回家了。
搓布埋着头疾笔快写,好不容易把田字格里的字写完,赶忙抓起本子跑过去交给花老师检查。
花老师正坐在学前班临着院子的那个门口,和男老师聊着天。
匆匆扫了几眼作业,看都不看搓布:“拿回去重写。”
搓布接过本子,只好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,摊开田字格,一笔一画重新写了起来。
这时,旁边的大雨也写完了,他合上本子,刚想站起身去交给花老师检查,
搓布赶忙小声叫住大雨:“你先别去,等我写完,咱们一起走。”
大雨低着头回:“可是我写完了。”
“你可以再描一遍。”
眼看天色越来越暗,大雨实在等不及了,还是站了起来。
搓布连忙又说:“等我一小会儿,马上就写完了!”
大雨这次没再理会,自顾自从第三组的座位里走了出来,拿着作业本递给了花老师。
花老师还在和男老师聊着天,她侧过脸,瞥了一眼大雨的本子,便伸手递还给他:“拿回去,重写。”
又过了一会,搓布的第二遍也写完了,自以为写的还算工整。便径直走到花老师身边,把本子递了过去。
花老师仅是接过作业作,看也没看,直接单手把本子扔回:“重写。”
搓布接过作业本,心里忍不住抱怨:都写两遍了,还让写。
搓布憋着气,又写完了第三遍。这一遍写完,作业本也只剩下最后一张田字格了。
搓布心说:作业本都快写完了,这下看你还能让我往哪儿写。
想着,搓布又一次兴冲冲地拿着作业本递给花老师。
花老师扫了一眼,说:“写得不行,拿回去重写。”
这时,班里只剩下搓布和大雨两个人了。搓布有些委屈地抱怨:“作业本都写满了,没地方写了。”
花老师似乎不满被打断谈话,语气有些不快:“写不下,可以写到背面。”
搓布只好接过本子,垂着头重新坐回座位,翻到背面,一笔一画地又写了起来。
这次搓布写得格外认真,一笔一画都透着小心。
写完最后一笔,搓布长舒一口气,
抬起头,发现门口的男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,只剩下花老师一个人坐在那里。
搓布拿起作业本,再次走到花老师面前递过去。
花老师这次看也没看,直接说:“好,可以了,放学回家吧。”
搓布如释重负,赶紧收拾好自己的铅笔和本子,挎上书包,和一直在门外等着搓布的大雨、大祥一起回家,
这会天还没黑透,但已经飘起了零星的雨点。
来到家后,搓布扔下背包,跑到院子里的压水井旁,“咕咚咕咚”压了几下,接了捧凉水洗了把脸。
走进有些昏暗的堂屋,母亲正站在那里,不解地问: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?”
搓布便把留堂写作业的事,含糊不清、带点委屈地讲了一遍。
母亲听了,反而笑起来:“留你多学一会儿,不是好事哟?”接着又好奇地问,“那男老师长得啥样?”
搓布撇撇嘴:“不咋好看,稍微有一点胖。”
搓布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花老师,母亲懒得听转身出门,去厨房开始做晚饭了。
吃完饭,搓布跑出去找小伙伴玩了一会儿。天色渐渐黑透,这才回家爬上床睡了。
第二天,搓布背着书包来到学前班。
上课后,花老师在台上对学生们说:“再过几天就要期末考试了,大家要抓紧时间学习。”
随即又补充道:“下面点到名的女生,记得让家长买件裙子。栖梧、研研、小芳、小洁……”
点完名后,花老师便像往常一样,开始讲课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一边教我们学习,抽空时还会教那些买了裙子的女生们跳舞。
说是要拍成视频留作纪念。
每到课间,看着她们穿着新裙子在院子里跟着老师比划,可把我们这群男生羡慕坏了。
花老师一回头,看见教室里的孩子,眼睛都快黏到外面去了,转身就把教室门给带上了。
时光过得很快,一眨眼就到了期末考试那天。
搓布早早搬着一个高凳子来到学前班。
等人来齐以后,花老师站在讲台上说:“今天期末考试,为防止大家作弊,一到三排的学生,
只允许带笔,到院子里间隔一米的距离坐开。四到七排的学生,去老师家新盖的房子二楼客厅考试。”
搓布搬起一大一小两个凳子,跟着队伍上了二楼。二楼很宽敞,地面铺着大块的瓷砖,光滑又干净。
同学们放好凳子,各自坐下。
过了一会儿,花老师踏着楼梯,抱着一沓卷子走了上来,开始分发。
考试卷是花老师用印蓝纸在稿纸上手抄出来的题目。掀开稿纸背面,还能看见印蓝纸洇在上面的蓝色笔迹。
发完考试卷以后,花老师说:“写上自己的名字,考试时间六十分钟,不准抄,发现谁抄直接零分。开始写吧。”
交代完后,花老师随即转身下了楼。
见老师走了,二楼客厅里的同学们便不安分起来,开始交头接耳,小声探讨着试卷上的题目该怎么写。
搓布心有不满,压着嗓子指责:“这是考试,你们怎么能说话?”
那俩学生扭过头,扔下一句:“要你管!”
搓布一看,抄的人更多了。又看了看自己的卷子,题目很简单,根本没有必要抄。
可是大家都在抄,如果自己不抄,到时候分数肯定没有别人高。
搓布正想站起来,去前面同学那儿看看他的试卷。
就在这时,楼梯口突然响起脚步声 —— 花老师快步走了上来。
她一眼就看到学生们交头接耳的样子。
立刻抓起楼梯口一名学生的试卷,“嗤啦——”撕成两半,揉作一团,狠狠扔进墙角的垃圾桶。
随即,看向那吓傻了的学生,说道:“你不用考了,零分,回家吧!”
这时,一楼传来花老师母亲的声音:“谁都叫考,那么严干啥?那孩子下来吧,来楼下考。”
花老师指着那名学生:“拎着你的凳子,下去吧。”
那名学生又委屈又不服,指着其他人说:“他们都抄了!搓布也抄了,你怎么不管他们?”
搓布一听,立马反驳:“我没抄!我根本就没看清……”
没等他说完,花老师打断道:“少管别人,我就看见你抄了!你下楼吧。”
那名学生只好抱起凳子,一边抹眼泪,一边哭着下了楼。
之后,即使老师不在,同学们在二楼也不敢抄了。都低下头,各自耐心地写着试卷。
考试全部结束后,花老师让孩子们在院子里集合,站成四排。
第一排蹲着,第二排坐在小凳子上,第三排站着,第四排则站到高凳子上。
等孩子们都按位置站好,花老师走到队伍中间,照相师调整好镜头,“咔嚓”一声,给大家照了张期末合照。
照好相片后,花老师对孩子们说:“从今天起,就算是毕业了。大家带着自己的两个凳子和书包回家吧。
路远的拿两个凳子不方便,住得近的同学,把自己的凳子放回家以后,要主动帮帮其他同学。”
花老师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还有,记得下星期一统一来拿毕业照。”
宣布放学后,学生们纷纷开始收拾东西,陆陆续续离开学前班。
搓布两只手各提着一个凳子,走起路来确实有些晃悠。
搓布边走边在心里嘀咕:“我才不管你们呢,等我把凳子拿回家,就回来看好戏。”
可没走多远,住得近的小尔已经把自家凳子搬了回去,主动跑上前来:“搓布,我来帮你拿这个大凳子吧。”
搓布有点不好意思,忙说:“我拿大的吧,你帮我拿这个小凳子就行了。”
小尔却一把将大凳子夺了过去:“没事,我帮你拿着吧。”
最终小尔提着大凳子,搓布提着小凳子,两人一边走一边聊。
就在这时,又有一名同学从对面迎了上来:“搓布,我帮你拿着小凳子吧。”
说完,不等搓布反应,就把小凳子也接了过去。
就这样,搓布一路空着手,被同学们热心地送着往家走。
不一会儿,就到了搓布家门口。推开那扇露着锁洞的红铁门,三个孩子先后跨进了门里。
这时,母亲看见三个孩子搬着凳子进来,问明了缘由,便对搓布说:“别人都帮你了,你也去帮帮别的同学吧。”
搓布本来也正打算去帮忙,被母亲这么一说,反而有点赌气似的:“我就是要去帮别人拿凳子的!”
说完,便转身跑出去,主动接过其他同学的凳子,一趟一趟地帮他们送回家。
送完一趟,同学们也跟着行动起来,帮着住得更远的同学搬凳子。
就这样,一个帮一个,像接力一样传递下去。
眨眼就到了下星期一,搓布一大早吃完早饭就来到了学前班。
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,初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一排排小桌板上,映出光影里细细飞舞的灰尘。
这时,花老师的母亲走了过来,对搓布说:“你家吃饭这么早啊。”
搓布问:“我是第一个来的吗?”
花老师的母亲却说:“不是第一个,有个孩子比你来得还早。”
搓布心想,至少还有个伴,便问:“在哪儿呢?”
花老师的母亲说:“他刚才还在这儿,估计又回去了。”随即又笑了笑,对搓布说:“搓布,你今天还能得个奖状咧。”
说完这句话,花老师的母亲便转身回院子里吃饭去了。
等了一会儿,同学们陆陆续续来到班里。
起初,大家还在为谁来得太早而有点不好意思,可等到班里人越来越多时,气氛就变了 ——
大家开始攀比起来,争着说自己来得最早。
搓布立马站出来说:“我来的最早!”
可没人相信他,还有好几个同学也跟着说起了谎,一口咬定自己才是第一个到的。
一下子,教室里争执了起来,吵吵嚷嚷,谁也不让谁。
等到学生们都来齐以后,花老师走上讲台。学生们都按之前的座位站好,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随后,花老师把洗好的毕业照一张张发给了大家。
发完照片,花老师清了清嗓子,说:“这次期末考试,有十名同学得了奖状。下面念到名字的,到前边来领奖。”
一个、两个……同学们陆续上台,接过那张红底金字的奖状,脸上都喜滋滋的。
直到发到第九名的时候,花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搓布,第十名。”
搓布心头一热,快步走到讲台前,从花老师手里接过了属于自己的奖状。
发完奖状,花老师开始讲解考试卷子。
这一讲才发现,搓布有一道题目本来写错了,但批改时花老师却给打上了对勾。
这个发现被旁边一位同学看见了,立刻嚷了起来:“花老师,他这道题写错了!不能算分!”
说来也巧,那位同学的分数和搓布相差无几。如果没有这一题,搓布和那名同学的总分持平。
花老师走了过来,仔细核对了两人的卷子,沉吟了一下,说:“这道题确实批错了。
不过,就算扣掉这一题的分数,你俩的总分也一样。不改了,这次就把奖状给搓布吧。”
把奖状还给搓布后,花老师走回讲台中间。
目光扫过全班,语气缓和下来,像在做最后的叮嘱:“好了,同学们 —— 你们,毕业了!”
搓布还没弄明白“毕业了”是什么意思,离门口近的孩子们已经拥挤着往外走了。
搓布也被队伍推着向前涌动,这时身后传来那名同学不依不饶的声音:“我要奖状,我才是第十名!”
搓布挤出教室,耳边隐约传来花老师的声音:“等明天老师再去买一张奖状……”
搓布一听,生怕老师反悔,赶忙把奖状卷好,跟着同学们一起跑出了学前班。
刚沿着小路往家快步走了一会儿,便看见母亲远远地站在十字路口,正和村里的几位婶子聊天。
看见搓布跑过来,母亲扬着嗓子大声问:“考了个第几名啊?”
搓布高兴地把手里的奖状举过头顶挥舞:“第十名!”
母亲笑起来,语气里透着满意:“还中咧,考了个第十名。”
搓布拿着毕业照、考试卷和那张奖状回到家,把书包往堂屋的椅子上一扔,转身就往大门外跑。
跑到家门前,斜对门,那里长着两颗苦楝树。
一棵长得细高,另一棵长得又粗又壮。
粗的那一棵,树干底下被虫子蛀空了一大半,露出了糟烂的树心。
苦楝树上经常会趴着一种黑色昆虫,脑袋却是白的,身上还点缀着一点点橙色。
人一动它,它就会立刻蜷缩起来,一动也不动地装死。孩子们都叫它 —— “白胡子老头”。
搓布偶尔会抓“白胡子老头”玩。
把它放在手心,用另一只手轻轻磕手臂,一边磕一边念:“白胡子老头开开门,你快看看我是谁。”
经过这么一顿颠簸,那虫子就会从装死的状态里动起来,特别有趣。
搓布围着两棵苦楝树转了好几圈,眼睛瞪得老大,可一只“白胡子老头”也没找着。
只好作罢,转身朝十字路口走。
一走到路口北边,便看见靠东那片放柴火的空地上,长着两棵圆枣树。
一棵长得郁郁葱葱,另一棵却长势不好,只有几根枝杈发着稀疏的绿叶,叶子下挂着零星的圆铃枣。
那是因为村里的栓爷爷经常把牛拴在这棵树上,栓牛的绳子日复一日地磨蹭着树皮,
把整段树干都磨得光溜溜的,树也就长得不好了。
搓布走到那棵郁郁葱葱的枣树下,双手抱住树干,两腿夹紧防止下滑,手脚并用地往上爬。
因为孩子们刚毕业,附近不少孩子都在十字路口玩。
看见搓布爬到枣树上,纷纷跑了过来,仰着小脸朝树上喊:“给我够一个呗!”
“给我一个!”
“给我够一个……”
搓布站在枣树上朝下望,对着底下喊:“等一下!我把枣摇下来,掉到地上的,你们随便捡!”
喊完话,这才发现容易够到的那些枣,早被其他孩子摘光了。
搓布只能手脚并用地往高处爬,小心翼翼地挪到一个细树杈上。
一只手紧紧抱住树干,另一只手想去够枝头那几颗红透的圆铃枣,够了几次都差一截,
树杈颤巍巍的,吓得搓布赶紧抱紧树干。
没办法,只好先摘了手边几颗半红的枣,塞进嘴里囫囵嚼着解馋。
随后腾出双手,抱住头顶那根挂满红枣的树枝,用力摇晃起来。
树枝哗啦啦地响,一颗颗圆铃枣噼里啪啦地往下掉。树下的孩子们立刻你争我抢地捡了起来。
有一颗又大又红的枣,不偏不倚,刚好掉进了一摊牛粪里。下面的孩子顿时哈哈大笑起来:“掉到牛粪上啦。没法吃。”
树下有一个孩子却不怕脏,他弯下腰,从牛粪里捡起那颗红枣,在自己衣服上使劲蹭了蹭,
就塞进嘴里,“嘎嘣嘎嘣”地嚼了起来,脸上还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。
其实说起来,十字路口的庙前也长着一棵老枣树,结的是长枣。那长枣熟得晚,总等不到它最甜的时候。
所以,总觉得长枣没有圆枣甜。
过了庙再往西走不远,有一处倒塌荒废的院子,那个院子里也长着一棵圆枣树。
这些,就是村子里每个孩子,都能大大方方去摘了吃的枣树了。
剩下的枣树,大多长在别人家的院子里。想要吃,就得趁主人不在家的时候,偷偷溜进去摘。
要说村子里最甜的枣树,就得数对门大龙家的那棵圆枣树了。
每年结出来的枣子又圆又红,咬上一口,嘎嘣脆,甜滋滋的。
大龙家还长着一棵药槐树。它和常见的槐树很像,也会开一串串蝶形的花,
不同的是,药槐树结的果子是一粒一粒念珠状的。整个村子里,就他家有这么一棵。
大龙的父亲说,这棵药槐树的种子,是从飞机上掉下来,才在这儿长成树的。
不过,这些都是听来的闲话。?
等搓布在枣树上吃腻了,下面的孩子也都捡了不少枣。
搓布便从树上爬了下来。
这时,搓布看向离枣树不远的一棵苦楝树,心想:说不定这棵树上有“白胡子老头”。
果然,在那棵苦楝树黑黢黢的树干上,正趴着一只又大又胖的“白胡子老头”。
搓布小心地把它捏下来,兴奋地喊:“小芳!你看我抓到了啥?”
小芳闻声跑过来,看见那只胖乎乎的虫子,眼睛一亮,顺手就夺了过去。
搓布伸手去要。
小芳把手一缩,躲开了,理直气壮地说:“这是我抓到的,凭啥给你?”
搓布有些气不过:“这明明是我抓到的,你怎么说是你抓的!”
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。
小芳见搓布不依不饶,心里一急,抬脚就踢了过去。
不偏不倚,那一脚正好踢在搓布的裤裆中间。
一股难以言说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。
搓布捂着身下,疼得躺在地上直打滚,痛苦地哀嚎起来。
捡枣的孩子们纷纷围了过来。
小芳见状,有点慌了,把那只“白胡子老头”往搓布身边一扔,说了一句:“还给你,不要了!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跑回家去了。
也不知是孩子们喊来了搓布的母亲,还是搓布的哭声太大被母亲听见了。
不一会儿,母亲便匆匆走了过来,问:“怎么回事?”
搓布疼得龇牙咧嘴,破口大骂:“鸡巴方妞,她踢我!”
母亲问:“踢你哪个地方了?”
搓布躺在地上,指着裤裆位置:“踢我这!”
母亲看了一眼,不以为意地说:“没事,你这不还好好的吗?”
搓布大声嚷嚷:“可疼啊!你知不知道!”
母亲见他疼得厉害,便说:“来吧,我背着你。”
“动不了……太疼了。”
“那我抱着你吧。”
说着,母亲弯下腰,把搓布抱了起来,一路抱回堂屋,搓布瘫坐在地上,还在那儿不停地抽泣。
这时,小芳跟着她母亲从大门口走了进来。
刚到院里,小芳的母亲就高声问:“搓布~小芳踢到你哪了,带你去医院看看吧?”
搓布的母亲却说:“没事,好好的,不用看。”
搓布嘴里忍不住叱骂:“你妈了个B,鸡巴方妞呢!我要打她!”
小芳探头向堂屋看了一眼,听见搓布的话,转身走开了。
母亲见搓布开口骂人,低头对着瘫坐在地上的他说:“我打你吧,再骂!”
随即又转头,和小芳的母亲客套起来。
小芳的母亲见搓布还在骂,便停下交谈,朝搓布生硬地说:“踢你哪儿了?叫我看看!不行我出钱给你治。”
搓布心里更火大了,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,这是钱的事吗?他指着还有些红肿的下面:“踢到这了!”
母亲插嘴说了一句:“活该,踢死你才好咧。”
小芳的母亲凑近看了一眼,说:“你连小芳都打不过吗?咋会叫踢住这儿。”
搓布嚷嚷道:“要不是她突然踢中我,你看我打不死她!”
母亲听见,朝着搓布的小腿又踢了两脚:“憋住!你给我!”
搓布见讨不到半点好,再嚷嚷也无济于事,只好继续瘫坐在地上,一边抹眼泪一边抽泣。
两个大人又站在院里聊了一会儿,小芳的母亲才转身带着小芳离开了。
直到小芳的母亲走出大门,脚步声远了。
母亲才转过身,对着还瘫坐在地上的搓布说:“你连个芳妞都打不过吗?你可真窝囊。”
搓布又疼又窝火,心里憋屈得恨不得死了,朝着母亲吼道:“你试试!我踢你那里一下,你来打我吧!”
母亲又回了一句:“你自己没材料,怪不得别人。你不是活该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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