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搓布
搓布放学回到家,推开屋门,堂屋空荡荡的。
转身走进厨房,见母亲正坐在西南角的柴火堆前烧地锅:“妈,俺二姐咧?”
母亲一边抓着玉米杆往锅底送,一边回:“去上班了。”
“为啥要上班?”
“这孩子,傻哩,挣钱嘞!为啥上班。”
搓布紧跟着问:“那大姐去哪了?”
“上大学了,去哪了!咱家就你三姐,每星期回家一趟。你二姐、大姐、你爸,都是每隔几个月才能回来看看。”
搓布有点失落:“那家里,又剩下咱们俩了。”
“俩人多好,做饭省事。”
搓布抢着坐下:“我来烧火吧。”
“别烧太大啊,饭快熟了。”母亲起身站在锅边,从漆黑的墙角摘下铝勺搅了搅锅。
天将将擦黑,夕阳最后的一缕光,从厨房那扇黑栅栏窗户透进来,正好映在地锅沿上,亮晃晃的一抹。
母亲掀开用玉米皮缝的锅盖,拿勺从锅里舀出两碗稀拉拉的甜汤。
用指尖勾着碗沿,端到那张掉了漆、有块木板都翘了起来的紫红色桌子上。
待把两碗汤摆好,才对着搓布说:“饭好了,吃吧。”
搓布从墙边顺手拎过来一个长条凳。
摆正凳子,做稳后,噘起嘴对着碗沿轻轻吹气,想让汤凉得快些。
母亲已经吸溜着喝了起来,刚咽下一口就催:“快喝吧,麻利点。一会天黑透了,还得费电开灯。”
“烫啊!喝,喝喝!”搓布有点不耐烦,“天天就这破面汤,不就是水加一疙瘩面吗?还甜汤,哪甜了?”
“不喝拉倒。那早些年,想喝这么一碗面汤还没有哩。”
母亲顿了一下,又说,“你去瞅瞅人家都吃啥饭,谁好你跟谁过去吧。去吧!”
搓布没接话,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啜,直到天快黑透,才算把那一碗甜汤喝光。
母亲摸着黑蹲在压水井边刷锅,碗筷碰得叮当响。
搓布抹抹嘴走进堂屋,踮脚拔开了那台黑白电视的开关。
屏幕唰地亮起,满是哗哗跳动的雪花。喇叭里跟着爆出一片刺耳的“滋啦——”声。
滋啦声很大,搓布赶忙伸手去关,刚捏着声音开关。滋啦声又突然变小。
搓布不敢碰音量,只得先调台,用力拧着那个银色的调台旋钮。
把旋钮拧到平时放动画片的频道,可画面还是一片雪花。
只好绕到电视机后面,用手小心地转动那根一米多长的伸缩天线。
天线每转一个方向,屏幕上的影子就跟着一跳,忽而清楚些,忽而又糊成一片。
转一下,就得跑回前面看看清不清晰,这么来回折腾了好半天,画面总算稳住了。
屏幕上,一只灰兔子正悠闲地啃着胡萝卜,耳朵一抖一抖。
搓布坐在堂屋用黄色塑料条编的竹椅上,一边看电视,一边哈哈大笑。
母亲这时刷完锅进屋,见搓布正乐着,就说:“有那么好看?在这儿嘀嗒嘀嗒笑个不停。作业写完了吗?”
“看完兔八哥,就写!”
母亲也没再多说,坐到床边,倚着床头和搓布一起看起了电视。
不一会儿,电视演完了。搓布打开灯,趴在桌上开始写作业。
等语文和数学作业都写完,外面的天早已黑透了。
搓布望着门外黑漆漆的一片,因为大门还没上锁,也不敢擅自关上堂屋的门。
回头看了一眼母亲,已经躺进被窝,睡着了。
搓布又打开电视,屏幕里飘着雪花,滋啦作响。
赶忙伸手握住银色的调台旋钮,用力向右拧。
随着“咔哒、咔哒”的机械响声,屏幕上的画面从一个模糊的广告台,跳到一个正在播动画片的台。
那台信号特别不清晰,满屏的雪花点,还伴随着一阵阵滋啦的电流声。
搓布怕影响母亲睡觉,便把音量直接关掉了。
画面里,一只鼹鼠和一只企鹅正在互相打闹。那只鼹鼠虽然看起来呆呆的,但洋相百出,特别搞笑。
等看完动画片,屏幕上的雪花点更多了,画面彻底模糊,再也分辨不清内容。
搓布望着门外黑漆漆的院子。夜风时不时扫过地上的落叶,沙沙作响,让人一阵阵地发凉。
走到床边,轻轻晃了晃母亲:“妈,起来锁门了。”
母亲一挥手推开搓布,不耐烦地嘟囔:“别吵,让我睡会儿,你自己不会去锁啊。”
搓布只好又走回门口,探着头朝外张望。
南屋楼顶矮墙的轮廓隐约可见,透过镂空的十字花砖,能依稀看见些微弱的亮光。
搓布试了试,还是不敢迈出屋门,又坐回椅子上,呆呆望着电视屏幕上一片跳动的雪花。
最终,站起身,再次握住调台旋钮。电视里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刺啦噪声,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。
搓布生怕把母亲吵醒,慌忙关掉了电视。
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,只有眼前还残留着若有若无、白白的一片光斑。
“妈,妈……,妈——!”搓布又喊起母亲。
“喊啥呢,叫魂呢!搁这。”
“大门没锁。”
“你自己不会去锁啊,就这么远。自己家,你怕啥哩。”
“我怕黑!”
母亲没再回话,像是又睡着了。
搓布站在电视桌前,一动不敢动,眼睛扫视着黑漆漆的屋子,生怕从哪个角落钻出个什么东西。
又过了好一会儿,搓布忍不住又打开了电视。——刺啦一声!
这下把母亲彻底吵醒了,不耐烦地嘟囔着:“憋孙孩,睡个觉都睡不好,大门你都不会锁吗?”
母亲一边说着,一边起身拉开电灯,趿拉着布鞋,走出了堂屋。
过了一会,院里传来“螳螂”一声金属响动 —— 大门锁上了。
又等了一阵,母亲才提着尿盆,从厕所走回堂屋。
等堂屋门也“咔哒”一声从里面闩上,搓布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才终于稍稍松了一些。
“拖掉鞋躺里头睡觉吧,还愣着干啥?叫我给你脱哩吗?”
搓布连忙脱掉外衣,钻进被窝盖好薄被。
身边传来母亲均匀的呼吸声,屋门也锁得严严实实。搓布闭上眼睛,不一会儿,就沉入了梦乡。
睡梦中,搓布和对门的大龙互相骂了起来,越骂越凶。忍不住脱口而出:“你妈个逼。”
母亲听见搓布的梦话,竟在黑暗中询问起来:“你跟谁骂呢?你给我说说。啊?”
搓布本不想回答,但见母亲一再追问,只好含糊道:“做梦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做梦了,跟谁骂呢?”
搓布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:“大龙……”
母亲没听清:“谁?”
搓布不回了。母亲便自己猜了起来:“大青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大灰?”
“哎呀,别问了,不是!”
“大龙?”
“不是,不知道!”
“别管谁,敢骂你妈,你就要骂回去!”母亲说完又嘟囔了几句,不一会儿,屋里又响起了呼噜声。
第二天一早,母亲便起床在地锅前烧火做饭,搓布则在院子里疯耍。
这时,母亲在厨房里喊:“搓布,过来快么。有个事,我问问你。”
搓布听见喊声,几步蹿到厨房门口:“啥事啊?”
母亲一边往灶膛里添柴,一边问:“现在外面有可多卖小孩的,要是你妈把你卖了,你恨不恨?”
搓布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问这个,便直接回答:“不恨。”
“你妈都把你卖了,你还不恨吗?你看那些被卖掉的小孩儿,他妈给他卖了,孩子都是连卷带骂的。”
搓布不知道母亲今天是怎么了,为什么问这种问题,依然说:“不恨。”
母亲看着搓布:“为啥不恨?”
搓布脑子里幻想了一下自己被卖的场景,小声说:“她毕竟是我妈啊,我为什么要恨她?”
母亲突然有点急了,声音也高起来:“你妈给你卖了,你还不恨?你看别的孩子,骂得多难听,一句句妈个逼的骂。”
搓布还是摇头:“不恨。她毕竟是我妈啊。你想想,要是你给我卖了,你难道让我骂你吗?”
母亲噗嗤一声又笑了,自言自语地喃喃道:“这么点个孩子懂个啥……”
说完往外推了搓布一把:“去玩吧,别在这添乱了。”
搓布没太明白母亲的意思,又蹿回院子里,自己玩了起来。
不一会,厨房传来母亲的喊声:“搓布,吃饭了,别玩了。”
“听见了,别喊了!!”搓布嘴上应着,人已经跑进了厨房。
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就用筷子胡乱扒拉着,没一会就吃完了。
碗一推,就溜出门去找大祥玩了。
刚走到南边土路上的那条胡同口,就看见老乡的奶奶拽着老乡的耳朵,拿着笤帚疙瘩正往他背上敲。
一边敲一边数落:“你大字帖呢,我问你啊!大字帖你都能丢喽。看我不打你!”
老乡耷拉着脑袋,嘴里不停地哎呦着:“别打了奶,别打了,到时候我再找一本。”
“你还怪能哩,你搁哪儿再找一本?”
搓布生怕老乡看见,追过来要大字帖,赶紧转身小跑溜进东边胡同,直到走过老乡家屋后才长舒了一口气。
老乡与他奶奶相依为命,住着奶奶那间青砖老宅。房子上长满了瓦松,
墙上的砖很多地方都脱了皮,看上去一阵风都能吹倒。不过他家院子里种着两棵长枣树,还有很多扫帚苗。
最馋人的就是那些扫帚苗了,掐些嫩叶,裹上面煎一煎,吃起来特别香。
不过老乡这人特别小气,只准别人掐叶子,不准别人偷幼苗移植。
走过老乡家的屋后,前面是大雨家。
他和老乡是一个姓,又是近亲。因为大雨家里管得严,所以搓布不喜欢和他玩。
再往前走,大雨家斜对面北边就是大祥家了。
搓布迈步走进大祥家的小门:“大祥搁家了吗?”
大祥的母亲端着碗从东边的厨房走了出来:“嗯,在咧。搓布吃了没?在俺家吃点吧?”
“吃过了。”
“咦,恁家吃饭怪早啊。”
搓布见大祥一时半会儿吃不完,就蹲在门口等了起来。
不一会儿,大祥吸溜着鼻子走了出来:“去哪玩?”
“去庙前头吧。”
“走~”
搓布边走边问:“大祥,你为啥不上学了?是因为别人嘲笑你用左手写字吗?”
大祥眼神有些闪躲:“不是,学不会,不想上了。”
“没事,你管他们说你左手还是右手呢。你还是上学吧。”
“不上了,学不会。”
搓布见大祥依然不肯,便不再劝了。
很快,两人来到十字路口的庙门前。
那里有孩子们用砖头画的格子,只要有个沙包就能玩。
大祥掏出沙包扔到其中一个格子里:“你先跳吧。”
搓布刚跳了一会儿,庙北边的苍蝇就气冲冲地从家里走到庙前,
用脚尖蹭着地上的格子线:“这是我画的,想玩自己画去。”
搓布不乐意了:“谁能证明是你画的?”
大祥拾起沙包走到两人中间:“算了,他不让玩,我们就去玩别的地儿吧。”
搓布一把夺过沙包:“他不让玩就不玩了?我偏要玩!”说着就把沙包扔到地上,继续跳了起来。
苍蝇一把抓起沙包,狠狠扔出去老远:“再玩给你沙包撕烂!”
搓布恼火了,没想到苍蝇真敢扔这么远,赶忙跑过去捡。等捡回来时,苍蝇已经被他母亲拽回家了。
搓布拿起沙包又玩了起来。
没玩一会儿,苍蝇又跑了过来,抓起沙包就要撕:“我叫你玩!给你撕烂!”
搓布伸手去夺,沙包缝线“嗤啦”一声被扯开,里面的玉米粒“哗啦啦”撒了一地。
等夺回手里,沙包已经瘪了,玉米粒全掉在地上。
搓布气不打一处来,支起胳膊,就苍蝇和扭打在一起。两人头顶着头,谁也没把谁撂倒。
这时苍蝇的母亲看见了,赶忙跑过来:“蝇小,你搁这儿打啥架咧?走,回家!”
苍蝇一脸不服,气势汹汹地还想冲上来打。他母亲拽着他往家里拖:“让他们玩呗,你又不玩。”
苍蝇嘴里不住地念叨着零碎话:“我画的格子,凭啥让他们玩!你别拉我,你看我不打好他!”
搓布顶了回去:“你过来试试!”
苍蝇的母亲一边把门插上,一边对外头说:“搓布小,你走呗,呆在这弄啥?一会他打你我可不管。”
“你让他来吧!我凭啥走,就不走!”
这时,大祥正蹲在地上捡刚才撒了的玉米粒。
搓布也赶忙蹲下一起捡,一边捡一边说:“对不起,把你的沙包弄坏了。”
大祥不在意地说:“没事,我会敹,回家敹几针就好了。”
就在这时,小芳从东边走了过来,指着搓布喊了一句:“这不,搓布搁这儿咧!”
没一会儿,母亲推着个架子车过来了。
车上装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化肥袋子,还摞着两个大油桶和两个小油桶。小芳的母亲也跟在车后面。
“搓布,俺几个去幸村炸花生油,你去不去?你要不去就自己呆在家,晌午饿了,厨房留的有馍。”
搓布可不想留在家里吃馍,赶忙说:“去,我去。”说完一屁股骑在化肥袋子上。
母亲见搓布坐到架子车上,半玩笑着说:“你咋嫩懒,你那么沉,还要推着你。”
搓布一撅嘴:“不下。”
小芳的母亲也起哄:“下来吧搓布,你想累死老孟啊。你看俺芳妞都在后头跟着。”
搓布没吱声,坐到北街时有些心疼母亲,便从车上跳了下来。
见搓布下来,小芳立刻跳了上去,骑在化肥袋子上。
小芳的母亲见状抢过车把:“叫我推会儿吧,老孟你歇歇。”
母亲迎和着:“哎,不累,推一会儿就到了。”不过还是让小芳的母亲接过了车把。
小芳的母亲接过车把后,厉声训斥道:“芳妞,下来给我!”
小芳听见,只好从车上跳了下来。
北街的路还算平整,虽说有些地方还有些坑坑洼洼的水坑,但多数地方早就干透了。
搓布一边用手搭在架子车上,一边望着路两边的房子 —— 理发店、杂货店、公社、粮店、养老院……
推到北街东头的时候,母亲停下脚步问:“搓布,你吃方便面不吃?”
搓布一听是“面”,以为是面条,立马拒绝:“方便面是啥?不吃!”
母亲弯着腰,低着头朝搓布说:“我去代售点给你买一袋吧。”
搓布脾气一倔:“我说了不吃!”
母亲自顾自地走进路边一间小房子。一个略胖的妇女问:“要点啥?”
“给俺拿一袋方便面吧。”
搓布牵着母亲的衣服跟过来:“我不吃。”
妇女边走边说:“小孩都可喜欢吃了,吃一回你就知道了。”说着转到后面,拿出一袋方便面递给母亲。
“五毛。”
“不都是四毛吗?咋还五毛?”
“都是五毛一袋,姐,不赚钱。”
两人僵持了一会儿,母亲掏出一张紫红色的五毛纸币递给她。
“给你,拿着吃吧。”
搓布接过方便面,看了一眼,袋子上印着一红一青两颗辣椒,辣椒下面是一碗看上去油亮亮的面条。
这时小芳的母亲也买了一袋走出来,四个人重新回到架子车前。
推上东头的土坡时,搓布拆开方便面,咬了一口。
除了有点香,干巴巴的,一点味道都没有。朝着母亲说了一句:“不好吃。”
母亲听见,夺过搓布的方便面袋说:“那是你不会吃,等我给你调调。”
说完,母亲从袋里掏出一小袋辣椒面,撕开个小口子,往方便面袋里倒了一些。
把剩下的辣椒面折住口塞进衣兜,然后把方便面捏碎,晃了晃,自己先吃了起来。
搓布一见,一边追着走一边要:“妈,给我,给我尝尝!”
母亲又吃了一口,这才笑着递给他:“吃完方便面袋子可不要扔啊。”
“嗯!”搓布接过,大口大口吃了起来。这下方便面又辣又香,越吃越想吃。
不一会儿,就吃了个干干净净。
这会也到了幸村炸油的地方。
油坊临着马路,母亲把架子车在门口停好,排进了队伍里,转身便跟着小芳的母亲走进了油坊。
搓布便和小芳留在门口,在架子车间追逐打闹起来。
这时,一辆出租车急驶而过。搓布指着出租车,对小芳说:“小芳,小芳,这车里坐的是我爸。”
小芳一听,不乐意了:“才不是你爸。”
搓布炫耀地昂着头说:“我爸以前就经常坐车,这村里又没人坐得起车,肯定是我爸。”
没想到小芳较真了,直接跑向油坊屋子,一边跑一边甩出一句话:“我去问问你妈。”
搓布一听这话,心虚了,赶忙去拦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小芳跑到搓布母亲身边喊:“刚才那车里坐的,是搓布的爸爸吗?”
母亲走出来看:“哪个车?”
“过去了,刚才有一辆出租车,搓布说上面坐的是他爸。”
搓布赶忙改口:“我骗她哩,跟她玩咧。”
母亲也明白了个大概,直接说:“耶?就是,弄不好就是搓布他爸。前几天他不是说要去办啥事?”
小芳的母亲噗嗤一笑:“不亏是娘俩,你看看,说谎都不带脸红的。”
母亲并没有接茬,直接走到搓布身边。搓布下意识一躲,以为撒谎的事要挨打。
结果母亲只是蹲下来,对着搓布说:“下次要是有人再问,你就坚持说,出租车里坐的是你爸,知道吗?”
搓布愣在原地。母亲又晃了他一下:“听见没有?”
搓布这才回神:“知道了。”
说完,母亲便又回到油坊屋里,和小芳的母亲聊天去了。
时间过得很快,榨油在两个大人的说笑声中,很快就完成了。
一共出了两大桶油和两小桶油。其中一大一小是搓布家的,另一半是小芳家的。
回到家门口,母亲把两桶油卸下来放回厨房。
又推着架子车说笑着同小芳的母亲去小芳家,可能是去还车,或是帮忙。
夕阳拉的很长,靖姑从喃喃家说着话走了出来,喃喃也跟在后面相送,两人停在喃喃家门口聊天。
搓布在家门口看见,高兴地喊:“靖姑,来我家玩啊!”
靖姑听见喊声,朝搓布走了过来:“你家有啥好玩的啊?天快黑了,要回家喝汤了。”
搓布把她们俩领到南屋下的铁楼梯那儿,率先爬了上去,还故意把楼梯晃得幅度很大,趴在上面说:“我们爬楼梯吧!”
靖姑仰着头说:“不敢,太高了。”
“来吧。”架不住搓布的催促,靖姑还是爬了上来。
爬到南房屋顶后,上面是用水泥抹平的地面。虽说地面有一道道裂缝,但依然很结实。
房顶西边的厕所旁,斜出一棵老槐树。
树干离平房不到两米高的地方,一根粗壮的枝杈却横斜过来,直探到平房上头。
搓布怎么也够不到那根枝杈。
靖姑比搓布年长许多,已经上五年级了,跳起来,将将能扯下枝杈上的几片叶子。
靖姑轻轻拿着一片槐树叶,贴在唇间用力一吹——“嘘!”
气流从叶缘和嘴唇的缝隙间漏出大半,挤出半声干瘪的、带着叶汁青涩气味的轻响。
喃喃姐在楼下喊:“你们在上面干啥呢,快下来吧。”
搓布说:“你上来,上面可好玩了。”
喃喃一边爬楼梯,一边说:“叫我看看恁俩在楼上干啥哩。”
等她上来后,搓布又想出个馊主意:“靖姑,你说我们要是从这上面跳下来,会不会很好玩?”
靖姑低头往铁楼梯下望了望:“太高了,不敢跳。”
“那我们从铁楼梯的第一层往下跳,那里低。”
不等靖姑回话,搓布就趴着一点一点从楼梯上挪了下来。站在离地面不足膝盖高的第一层,往下跳。
接着又爬到第二根横梁上往下跳,直到爬到第三层,搓布不敢了。
朝着楼顶的靖姑喊:“快下来呀,我们一起跳。”
靖姑看着搓布跳着玩,也觉得有意思,就扶着梯子趴着下到楼梯第三层,
然后又反过来坐在横梁上,两只脚固定,手撑着身体:“来,姑抱着你跳。”
搓布别提多开心了,小心地爬到三层。
铁楼梯很窄,每层勉强只能容下一个人。搓布坐到靖姑怀里,靖姑抱紧他说:“跳啦~”
说完便从三层横梁上跳了下来。
落地时,靖姑依然将搓布抱在怀里生怕摔着。
可抱得太紧,搓布胳肢窝被勒得生疼,但满是兴奋。哈哈地笑着:“我们从第四层往下跳吧?”
靖姑也很高兴,竟然同意了:“好啊。”
两人再次爬到第四层横梁,和刚才一样,一纵身跳了下去。
靖姑把搓布保护得好好的。落地后靖姑说:“哎哟,不跳啦,跳得腿疼。”
搓布被这种从空中而落的体验迷住了,拉着靖姑的胳膊:“要不我们从楼顶往下跳吧?”
靖姑赶忙拒绝:“太高了,不行,我害怕。”
搓布怂恿道:“没事,先上去看看,要是太高,我们再下来。”
靖姑拗不过,只好再次爬到楼顶。喃喃姐这会儿也在楼顶,看着刚才的一幕没说话。
搓布扶着铁楼梯,往楼梯口下面探头。下面的泥土地湿湿的,有一层绿苔藓。
楼梯左边倒扣着一口大缸,缸上面压着些盖房剩下的废砖头。
搓布看了好一会儿说:“靖姑,我们从楼梯口这儿跳下来吧。”
靖姑说:“这有楼梯挡着,怎么跳啊?”
搓布用手举着楼梯扶手,一下子把楼梯斜着搭在了矮墙上。“现在可以跳了。”
喃喃一看慌了:“你俩要跳,先让我下去。”
搓布玩得正兴起,怂恿道:“喃喃,要不你也跳吧?”
“我不敢。”喃喃有点担心一会儿下不来,接着说:“你先把楼梯放好,我下来,你们再跳。”
搓布只好把楼梯放正,喃喃这才趴着一点一点往下挪。
搓布两手抓着楼梯,轻微地晃动着,楼梯随着晃动上下弹了起来。
喃喃吓得趴在楼梯上哀求:“小搓布,你别晃了,让我下来。”
搓布只好笑着停手:“好好,我不晃啦。”
喃喃趴在楼梯上一动不敢动,过了好一会儿才仰起头,看见搓布和靖姑正笑嘻嘻地看着她。
见搓布没有扶着楼梯晃荡,她赶忙用脚够着横梁往下挪。
一直下到最下面,喃喃姐才长舒一口气:“不跟你玩了,我回家了。”说完便朝着大门的过道走了过去。
搓布又把楼梯举起来,斜搭在一边的矮墙上,央求着靖姑:“我们跳下去吧。”
靖姑拗不过,答应了。她把搓布抱在怀里,一次一次往下看,跃跃欲试,又不敢跳。
搓布有点等不及,催促道:“跳呀,靖姑。”
靖姑鼓起勇气,纵身跳了下去。搓布乐得在空中大叫,等落地时,还稳稳地被靖姑抱在怀里。
靖姑却闷哼一声:“哎哟,蹲到脚了。”
搓布赶忙站起来,看见靖姑蹲坐在地上,低着头一动不动。走过去问:“靖姑,你没事吧?”
靖姑一句话也不说,缓了好一阵,才慢慢站起来,说了一句:“太疼了,下次再也不跳了。”
喃喃和母亲这时也前后脚走进院子,见搓布俩人在楼梯这儿,母亲好奇地问:“你俩弄啥哩在这?”
搓布抢着回答:“我俩刚才从楼顶跳了下来。”
母亲一听:“傻咧,楼顶那么高,你俩也敢跳。下回可不敢跳了。”
喃喃望着这边,嗑着瓜子笑着说:“他俩刚才让我跳,我没敢跳。”
母亲说:“不跳是对的,谁跳谁傻。可别跳了你俩,有事没事啊?”
靖姑扶着腰,拖着一条腿慢慢走着:“没事。搓布非想跳,我就跳了。”
说完,靖姑便一步一步拖着脚,慢慢朝大门走去。喃喃见靖姑走了,也跟着出去了。
母亲见俩人走了,这才与搓布说起来:“你靖姑家多不容易。你那个三奶,偏心眼,好吃好喝都给她儿昌子了,
什么累活苦活,都留给你靖姑去干。你靖姑多勤快的一个人呀,刷锅、做饭、扫地、上地干活,都是她。”
搓布有点不满的问:“那为啥对俺靖姑那么不好?”
母亲两手交叉着,站在院子里说:“那不是因为,她是个女孩子哟。”
本来搓布还觉得,三奶是个慈祥的老人,没想到这么偏心。可还是忍不住问:“可是,看着我三奶挺好的啊。”
“咦——~,抠死啦,还好呢!这些事没法说。都说她糊涂人,分不清好赖。”
时间过得很快,星期六和星期天一眨眼就过去了。
搓布像往常一样来到学校。
到了上课,后排的学生抱怨起来:“为啥总让我们坐在后头啊,屋子还那么黑,都看不见!”
“对,都看不见!”
抱怨声此起彼伏,后排顿时吵成了一片,乱哄哄的。
老师用力敲着黑板:“都别说话了!还想不想解决事情?”
孩子们的声音这才渐渐平静下来。
“既然你们想坐前头,好,咱们就调换着坐。前三排的学生拿着自己的书包,起立。”
等刘老师说完,搓布站了起来。
“凳子不用带,前三排先去教室外面,一会儿喊你们进来。”
前三排的学生纷纷走出教室,站在教室外面,一个个往里头看。
只见后面的学生从门口经过,往前排走。
过了一会儿,刘老师站在教室门口喊:“前三排的,坐到后面去。谁抢到哪儿就坐哪儿!”
前面的学生还在慢慢往教室挪,搓布一听到这,撒腿就跑。
抢到了第六排边上的位置,坐了下来。
没想到位置里边原本就坐着一个单眼皮的女生,正不乐意地甩着搓布的书包带说:“把你书包往西边挪,别占我桌斗。”
接着又在搓布桌子这边画了一条线,占了桌子一大半:“不准超过这条线。”
“凭什么?你占那么多?”搓布和那名单眼皮女生互相用胳膊顶着,谁也不让谁。
等学生们都占完了座,还剩一名男同学站在过道里。
男同学自然也看出来了,那名单眼皮的女生进教室之前就没动。
便跟老师打报告:“老师,小雅不挪座儿。”
没等刘老师开口,小雅率先顶了回去:“我就不挪,敢让我挪,下午我喊我爷过来打你。”
刘老师只好对那名男学生说:“你还坐到前头来吧。”
位置变了,搓布周围坐着一群新面孔,看什么都觉得新奇。
这时,小雅后面的狐杰伸出脚尖,蹬着小雅的凳子往前一用劲,小雅就往前趴一下,惹得后面的学生一阵哄笑。
狐杰见大家都在看着他笑,便蹬得更卖力了。
这次凳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刚蹬一下就散了架,扑通一声,小雅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老师还在台上讲课,小雅“蹭”地站了起来,指着后面:“老师,狐杰老蹬我凳子!”
刘老师闻声走了过来,拿着课本站在过道边:“狐杰,你老蹬人家凳子干啥?”
接着又说:“小雅,你凳子坏了,下午搬个新的过来吧。”说完,刘老师又折回讲台,讲起课文来。
老师一走开,后面又乱了起来。
浩立趴在桌子上,朝着同桌的肃肃说:“小狐狸精,你别跟我坐一起。”
肃肃一听就不乐意了,大声说:“你才狐狸精,你全家都是狐狸精。”
浩立也不是软柿子,立马回击:“你狐狸精……”
“你狐狸精……”两人就这么一句一句吵了起来。
肃肃站起来指着浩立说:“妈,她叫我狐狸精!”说完这句,肃肃自己也意识到喊错了。
班里一阵哄笑。
搓布心想,肃肃都喊刘老师妈了,虽然喊错了,刘老师应该会管吧。
刘老师有些无奈地说:“浩立,你总欺负肃肃干啥哩,你们两家住那么近。”
浩立趴在桌子上,不敢看老师:“我不想和她坐一块。”
刘老师指着后排最里边说:“那你跟强子换换位吧。”
强子立马说:“我不跟他换。”
肃肃朝着强子说:“你不想,我还不想跟你坐一块呢!”
事情告一段落,刘老师也懒得再管,接着讲课文。
狐杰的小动作不断,又在蹬小雅的凳子。她那凳子真可笑,一蹬就歪。
搓布本来就不喜欢小雅的性子,蛮横不讲理,还占桌位。便趁小雅不注意,也偷偷踢她凳子。
踢了几次,被小雅逮个正着。搓布正要说:“别告诉老师”,没等说完,小雅就站了起来:“老师,搓布踢我凳子。”
搓布赶忙狡辩:“我没有踢~是狐杰踢的。”
狐杰急了:“不是我!”
老师拿着课本走了过来:“你俩都给我站起来!”
搓布只好乖乖站了一节课,直到下课,还看着小雅得意的眼神瞟了自己一眼,这才离开座位。
下课后,搓布找到狐杰商量:“下节课,我们还踢她。让她告状。”
狐杰正在气头上,二话不说就应了:“好!”
很快上课了,最后一节课是数学。
搓布学聪明了,只趁小雅不注意的时候踢。
小雅一回头,也不知道是谁踢的,看看搓布,又看看狐杰。
俩人一脸得意。
谁知小雅一气之下脱口而出:“你俩等着,下午喊我爷爷过来,打你们俩。”
边上的人说:“你俩惨了,小雅的爷爷可孬了,弹人脑袋可疼,一弹一个疙瘩。”
搓布被这话吓到了,赶忙跟小雅道歉:“对不起,我不踢你了,别跟你爷爷说,好不好?”
“晚了,下午,你就等着吧!”
这时小雅屁股一动,凳子差点倒了,搓布赶忙帮她扶正。
小雅一看,便对搓布说:“你要是再帮我扶几次,我就原谅你。”
搓布就盯着小雅的凳子,只要她一动,凳子一错位,快散架时,搓布就赶紧去扶。
狐杰一看这情况,便嘲笑起搓布:“你个胆小鬼,她爷爷来了能咋样,你不会喊你爷爷?”
搓布不理他,还是一有机会就帮小雅扶凳子。
这一举动,给小雅逗乐了:“行,下午喊我爷爷来,不让我爷爷打你。”
搓布听到这句话,悬着的心,终于落了下来。
这时凳子刚好又错位了,后面的狐杰赶忙蹲下身去扶。
小雅一把打掉狐杰的手:“我不叫你扶,你就等着挨打吧。”
狐杰眼神闪躲,有些慌了。一直到放学,也没再招惹小雅。
很快到了下午。本以为只是说说,没想到小雅真的喊来了她爷爷。
一进门就用手指着座位上的狐杰:“就是他,上午蹬我的凳子。”
小雅的爷爷又瘦又高,戴着灰色鸭舌帽,穿着中山装。
用食指和中指弯成钩状,照着狐杰的头上就敲了起来,一边敲一边说:“你蹬小雅的凳子干啥你!啊,我问你!”
狐杰捂着头钻到桌子底下,用手指着搓布:“他也蹬了。”
搓布正想解释:“我没……”
小雅一听,赶紧对她爷爷说:“他没蹬。”
小雅的爷爷朝搓布看了一眼,又对着狐杰说:“你别管他,我问你,蹬小雅凳子干啥?”
接着,对着狐杰又是一顿敲。
直到狐杰哭着跑出去说:“等着,我去喊我爷爷过来。”
小雅的爷爷这才作罢,又朝着屋子里的孩子说:“往后恁谁都不准欺负小雅,知道吗?不然我过来敲你们的头。”
孩子们说:“我们和小雅可好了,不会欺负她。”
小雅的爷爷这才转身出了教室,径自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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